李昂《睡美男》小說選摘:他弄傷了她,也協助修復了她,從最深的內裡

李昂《睡美男》小說選摘:他弄傷了她,也協助修復了她,從最深的內裡
Photo Credit: 有鹿文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那健身房做為一個公共領域的保護,可以是孕育情愛最好的所在。兩人不只有許多相處機會,連碰觸,那身體向外的延伸,都不用想盡千方百計、費心設想即能達成。

文:李昂

他的身體

她一開始即發現,那被喚作Pan的皮拉提斯教練與過去往來的人不同。

寫生活雜文的殷殷夫人會被認為是個讀過書的人,讀的還著重文史方面。到了一個階段,殷殷夫人常笑說,所謂讀書是在記憶知識、學習用複雜的心思來評斷,卻美言說是訓練思辨、有獨立思考能力。

她循著教育體制,上大學、出國拿學位,符合那個「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華人社會的期許(台灣當然也不例外)。以致往後她的生活中,往來接觸的人,也都是「讀過書」的人。

讀過書的人容易晉身白領階級,他們自成一圈,事實上真有其階級性。

可這出身「放牛班」、學跆拳、《易筋經》搬演「八家將」,能做簡單民間穴道筋絡療法的健身房教練,就算受了義務教育,是不「讀書」的。

他連文字的教科書都沒好好讀,更不用說被引介去讀一本教科書外的文藝創作。他來自的家庭,也不會帶他去聽一場音樂會、看一場舞台演出、一次畫展……

一開始殷殷以為,這些過往她從不曾接觸過的「做運動」的人,都是整個刻版印象中的「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從Pan身上,她的確看到不曾被知識、思辨、邏輯等等制約的一種心智。

他整個人因而有一種簡單的直接,喜怒很容易形於色,而且立即,像他被訓練基本上已成本能的反射。

與他更熟識後,她發現他喜愛捕捉的雲和樹,因為會動,和他在做的運動有關。對有速度、會動的事物,極可能來自本身具備、也被訓練出來的注意和喜好,與她文學性的一定要認為的孤寂與哀傷無多大關聯。

他並不孤獨,也並非不快樂,他本身自有聰明敏銳,天性中更有著一種安然的自給自足,凡事足夠了就好;他能接觸到、晉身的外面世界有限,也就不會強求。

因而他能搞笑,用一貫自我感覺良好對自己無限上綱的讚許,真真假假地來搞笑。

殷殷夫人:你年輕時長得怎麼樣?

Pan:啊呵呵,超級無敵的帥。只差沒出道,給人一口飯吃。

殷殷夫人:迷死一堆女生。

Pan:(照片)是的, 我走實力派。

殷殷夫人:為何變化很大?我喜歡現在的樣子,比較有型。

Pan:年輕一身菜他們很開心,經歷使人成長的。

殷殷夫人:你喜歡哪個你?

Pan:呃~~每個時期都愛啊,因為要愛自己。

殷殷夫人:自戀狂。

Pan:好像有一點。

殷殷夫人:很多,不是一點。好看帶給你什麼好處?

Pan:沒好處,又不能當飯吃。

殷殷夫人:很多人圍在你身邊,機會比較多,讓人忌妒反而排擠你。

Pan:我還好的。

殷殷夫人:現在比較有說服力,靠外表。

Pan:我是pro的。

做為健身房一對一的教練,他更讓她看到身體。

在過往,她的世代,甚且稍後世代的女人,從來不以為男人的身體應該重要,她們認定男人無關外表,要的是他們的內在,男人首要的是事業有成。(他們也沒有身體。至少她從來見不到他們的身體。)

殷殷夫人甚至曾公開明言:「最不能忍受笨的男人。」

練就的肌肉男當然不是她一向往來的(讀過書)的人,更不是她交往過的「不笨的男人」的體態。傳統中國畫像裡的人只有衣物不見身體更不要肌理,他們的文化沒有三度空間立體的人,更不用說需要有體型的男人。

書生(讀過書)的男人,自古以來在戲曲裡穿粉紅色、粉紫色的長袍,風流從不是健壯、累累的肌肉,體弱形樣更像梁山伯那樣常常都是吐血而亡,也變不成蝴蝶。(那吐血的書生,要經過幾生幾世後,才能來到他那一身練就過肌肉的身體。)

為著某些她至今不完全能了解的複雜緣由,從小她被教導、也自我設限不去看男人的身體。

有限的美術課不會有人體寫生,就算專業課程畫的也多半是裸女。素描畫的只有阿波羅的頭像,大衛雕像的力與美?因著下體那一團(多麼地羞慚),整個避開了眼睛。

女體則是歌誦的美的代稱,豐腴的裸體,露出的胸乳只是必然,維納斯是不是以長髮或手遮去豐美下體,不是問題。

女人的身體是美的化身,男人的裸體只有羞慚與罪惡,到了能眼見為憑、手摸為真地碰觸到下體那一團,它立起來青筋暴張的可怖難看,更坐實了指控:

它豈只是缺乏美感,已經到獸行。

即便也真的帶來爽、樂。(這部分很實在,不會被忽略。)

他讓她看到身體。

男人的身體。

他的身體。

那被寬鬆的教練服遮去的男人身體,事實上添加了更多的想像。因著露出一截的手臂,都可以有這樣的三角肌、二頭肌、三頭肌肉塊分明、肌理隆起的線條,那麼,那被遮去的厚凸胸肌、觸手較硬的六塊肌,明顯強大、壯碩、健長肌肉的雙腿,又會是怎樣驚人心魄的景觀。

發現到對他的愛後,她對他的身體開始有所渴求。

不是,也不一定到要被進入。

最先到來的是碰觸。

他能碰觸於她的,先只有以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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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再一次,那健身房做為一個公共領域的保護,可以是孕育情愛最好的所在。兩人不只有許多相處機會,連碰觸,那身體向外的延伸,都不用想盡千方百計、費心設想即能達成。為著指導與糾正,只要彼此同意,他即可碰觸她,有著理直氣壯的正當性。

那碰觸,來自於那訓練過程的碰觸,即便隔著衣物、只是點到為止,在她知曉對他的愛後,較所有一切性愛前的撫觸,都更可以神魂顛倒。

在舉起重物,做腰部核心、腿力的訓練中,本就處在使力的狀態,那碰觸,即便只來自他的手,壓下她不該有的聳肩、扶正她的腰長高,像已拉緊的橡皮筋,助長緊張的胴體來到了新的臨界點。

那隔著衣物簡單的碰觸,於已拉聚緊張的胴體上,更因著心中的情愛,如同被電擊,騷麻的快感通達全身每一處,每一個張開的毛孔顫慄,寸寸肌、膚卻舒坦歡爽不已,像打冷顫般,胴體遍處起了漣漪圈圍出去……

極其輕微的:

抖動。(怎麼又是抖動!)

啊!如能不再隔著衣物,為這粗糙的大手撫摸過的裸身遍體……

只為這樣一雙粗糙的大手。

訓練長年需大量用到手去抓取,握把、橫槓、啞鈴、繩索等等。他的手勻勻的粗糙,磨厲的手心,不是長繭那類死硬的結塊,只像鬍渣初長,可消磨的——粗糙。

從來不適運動,殷殷一到健身房,即拉傷了手臂,為著不想被認為如此不堪磨練,一直隱瞞著不肯說。而這個體育訓練出來的教練,顯然不曾經歷過一個女人可以如此脆弱。

直到他都看出來她的疼痛:

「怎麼真像紙糊的啊! 這麼嬌貴。」

他在健身房地上鋪上毛巾讓她就地躺下,施行他從小在宮廟搬演「八家將」傷到自己時,也一併學的台式「跌打損傷」民俗療法修復。

「受傷就是在那個部位堵住了,氣走不過去,一定要立即處理,否則鬱結在那,日久年深,層層堆積去不了行不通,舊傷最難醫。」也開始教她《易筋經》。

Line給她口訣:

第一勢
韋陀獻杵
立身期正直,環拱手當胸,氣足神皆斂,心澄貌亦恭

第二勢
橫擔降魔杵(羅漢展筋)
足趾拄地,兩手平開,心平氣靜,目瞪口呆

第三勢
掌托天門(彌陀撐天)
掌托天門目上觀,足尖著地立身端,力周腿脇渾如植
咬緊牙關不放寬,舌可生津將顎抵,鼻能調息覺心安
兩拳緩緩收回處,用力還將挾重看

與在地的常民文化相當隔閡的殷殷覺得有趣,熟記在心,再跟著他學操練:「《易筋經》強筋健骨益肝腦,是一個似水循環。要從頸椎、椎、腰椎、骶柱呈現最好弧度,帶動的肌肉有益大腦皮質與下視丘。」

Pan會說:「肩胛骨猶如神明桌,腦與脊椎就是神明了。」

殷殷哈哈大笑,學著他說「肩胛骨猶如神明桌,腦與脊椎就是神明了」。再加上:「我們該互換,你才應該當作家。」

但Pan推薦她服用坊間常用的「行氣散」之類藥物,她就不願履行接受了。可之後她會想到,於經常到的世界上其它偏遠地區,也吃在地的草藥,何獨對自己家鄉的有困難接受他充滿嚮往地談這西來的「梵」僧達摩祖師,殷殷可以了解他一半原住民血統在平地,一直認為自己也是「外來」者的呼應。他口中的達摩是手拿長杖、木魚、身披紅袍,能一葦渡江行走於水面具神通的得道高僧。

「他中毒六次,能自己療癒,第六次知道自己大限已到才坐化。」還說:「他死後復生,穿著一隻鞋西歸天竺國,人們挖開他的棺木,只剩一隻鞋。」

殷殷沒料到這個來自放牛班的健身教授,能用台灣話說這樣典雅的「大限」、「坐化」字眼,對他宮廟所學,自是折服。

她因而同他談達摩祖師做為中國禪宗初祖,他翻譯引介到中土的《楞伽經》。Pan對這些無多大興趣,但也一貫配合地傾聽。倒是對佛陀拈花微笑、禪宗的教外別傳、不立文字,深感興趣,要她再多說一些。

他用皮拉提斯復健,配合他學來的民俗療法,為她療傷,他按壓她的環跳穴、鶴頂穴等穴道。

他粗糙的大手有力在預期中,卻有著先是溫柔的撫觸,但當點到穴道時深入痛點的碰觸;輕且柔的撫握,慢且輕的協助抬舉,接下來更力道集中地下壓。

疼痛中她哀叫出聲,乍聽來卻似叫床,殷殷立即隱忍,但忍不住自喉頭呼出的氣,卻一聲勝似一聲吟哦,迤邐不已……

他弄傷了她,也協助修復了她,從最深的內裡。他還執握住她的手發功助她導氣,來自他自體內的氣成為可感的絲絲熱意,引導她體內的氣行走。一直有敏細體感的殷殷,在有些特殊的片刻裡,真覺得他的氣觸碰到受傷手臂的筋絡,她感到的「膜」被震開。

由此,她以為他事實上已然進入到她的通體遍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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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睡美男》,有鹿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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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昂

  • 繼《殺夫》、《花季》、《北港香爐人人插》、《迷園》之後,李昂最背德、耽美情欲之作!
  • 日本女性主義教母——上野千鶴子,期盼此書!

貪戀不捨的究竟是小鮮肉,
還是自己喚不回的青春……

不復熱度的婚姻生活,弛老衰頹的軀體年華,前外交官第二任夫人殷殷轉而發現自己對健身房年輕教練Pan的情愛,似是情感移轉,也似為生命尋回怦然的動力。愛上年輕的Pan令她對自己的年歲感到羞慚,他們是不被接受的吧?她是能被接受的嗎?即使遠走他國旅行也無法藉由距離、時間抑止對潘的情愫與思念,她於是在返台後精心設宴,邀請潘來共度晚餐……

李昂以她犀利、敏銳又華麗的文筆,在對女人有根深柢固的成見的荒原上,撒下衝破禁忌與偽善的花籽。《睡美男》顛覆了身體、性別、情欲、空間與年齡的一貫書寫,敏細闡述後更年期女人對自身芳華消逝的悲涼,即使逐漸老去,內心仍保有對情愛、親密的渴望;然因身體凋落而終失去的性魅力,也透露出女人心底的自卑與巨大孤獨。紅顏如沙漏急速流失,青春的喪鐘蠢蠢欲響,《睡美男》喚醒後更年期女性的身體自覺,為人類欲求的回春點燃了熊熊烈焰。

睡美男
Photo Credit: 有鹿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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