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什麼都沒有,是個已經死掉的國家

日本什麼都沒有,是個已經死掉的國家
Photo Credit: Takadanobaba Kurazawa, flickr, CC BY-ND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塊土地上有些什麼呢?」「這裡什麼都有。生活中所有的喜悅,親情和友情,尊敬與自豪,這裡都有。雖然我們有外敵,可是內部並沒有霸凌凌虐的情形。」

文:村上龍

哲,為什麼你非去巴基斯坦不可呢?由美子這麼問我。

由美子比我小四歲,和我做一樣的工作:特約記者。她的專業是經濟,至於我的專業嘛,什麼也沒有。

此外由美子還是,該怎麼說呢,我的同居人。有如情人般羅曼蒂克的時期轉眼間就過去了,現在是還住在一起,但說到約會卻不論次數或所費時間都越來越少,仍然會做愛就是了。不過,她並不打算結婚,若要問我這方面有什麼想法,我也搞不清楚。一方面覺得麻煩,另一方面又覺得還是認真些比較好,兩種想法各半。

由美子並沒有問我要去巴基斯坦做什麼。原因是上週在巴基斯坦發生的事件,在日本引起了軒然大波。工作嘛,沒辦法,我這麼回答由美子,但這並非我自己感興趣的工作。

我從來沒去過像巴基斯坦這樣的國家。我嘛,並不是會一手拿著《繞著地球走》,背著旅行背包到處找便宜住宿處那種類型的人。而且,我並不是那麼喜歡旅行。

投入特約記者這行已經將近十年了,但仔細想想,海外採訪這還是頭一遭。蜜月旅行去了澳洲;開始打高爾夫球的時候去過夏威夷、塞班還有韓國。差不多就這樣。只不過那段婚姻三年就宣告結束,高爾夫球也很快就不打了。我的案子怎麼說都與事件或政治扯不上關係,大多只是採訪名人經常光顧的居酒屋、早上有打折的便宜按摩浴俱樂部,或是安排那些所謂文化人的專訪與對談。像我這種人,為什麼會被選中前往巴基斯坦採訪,主要就是因為找不到其他人。而且不論組長或總編輯都認為這不過是個普通的採訪,並非什麼重大事件。

不會有什麼危險吧?由美子說。只要生命有百分之一的危險,我就會把採訪丟在一邊逃走啦,反正只是個無聊的採訪,我這麼說,但事後來看這個判斷並不正確。


二〇〇一年的六月上旬,有日本少年在巴基斯坦西北部、阿富汗邊境附近被地雷炸傷。因追蹤阿富汗內戰正巧在附近待命的CNN,在當地做了報導。NHK以及各民營電視台都反覆播放CNN所提供的那段短短的畫面。

那段畫面我記得非常清楚。因為日本面孔的男孩與當地的景色呈現強烈的對比,而且畫面也不斷重播到令人厭煩的程度。

在當地診療所接受治療,從胸部經過肩膀到臉都裹著繃帶的男孩。並不是男孩自己踩到了地雷,只是因為非常靠近而受到爆炸震波的波及。那個男孩一副標準的日本人長相,因為臉上也受了傷,躺在床上不發一語。以泥磚建造的簡易小診療所,好像隨時會崩塌的建築物後面是險峻的景色。

「他們是在兩年前來到這裡的。」

診療所外面,好像是當地部族長老的老人在接受CNN記者專訪的時候這麼表示。畫面上的英文字幕被日文字幕蓋住了。「他們」指的是什麼意思呢?我看著那個畫面思考著,但是看到老人身旁還有另一個男孩,就明白意思了。還有這個男孩,老人向CNN的記者介紹。

「他也是日本人。」

瘦削的男孩曬得黝黑,戴著圓框的深色太陽眼鏡。這麼一說,看起來確實是日本人的長相。男孩以抬頭挺胸的態度在畫面中登場。頭上戴著伊斯蘭教獨特的圓筒形小帽,身穿寬鬆蓋到腰際的當地服裝。

「你也是日本人嗎?」

CNN的記者透過當地人的翻譯詢問男孩。大批持槍男子圍在記者與男孩四周。

「曾經是日本人。」

男孩回答時所使用的並非當地語言而是英語。並不流利,可是非常易懂。男孩肩上也背著槍。

「不過,如今我是普什圖族的一員。」

聽少年這麼回答,老人點點頭,四周響起了歡呼聲。普什圖族居住在這附近到阿富汗一帶,是個非常驍勇善戰的民族,CNN的記者補充說明。

「能不能摘掉太陽眼鏡一下?」

聽CNN的記者這麼說,男孩皺起眉頭。

「我拒絕。」

男孩說著,眼睛透過太陽眼鏡瞪著CNN的記者。記者看看變得不悅的男孩又看看槍,換了個話題。

「你幾歲?」

「十六。」

「在這片土地上做些什麼呢?」

「這種事情沒必要對美國人說。」

四周又是一陣歡呼。男孩對於訪問顯得不大耐煩。老人偶爾會對男孩耳語。別露出怒氣好好回答,老人似乎這麼說,男孩每次都點點頭。真是奇妙的畫面。感覺不像是現實。曬得黝黑,眼睛藏在太陽眼鏡後面,但是男孩的臉型卻是不折不扣的日本人,而且仍帶著稚氣。在強烈的日光下,身穿居住在巴基斯坦到阿富汗一帶北方部族的衣裳,好像業務員拿著行動電話似的提著AK47步槍。周遭是草木不生的紅褐色大地,險峻的山巒近迫眼前。畫面完全沒有真實感。簡直就是搞笑藝人事先串好的節目嘛!事實上不只我這麼覺得,一起看電視的記者朋友中也有人這麼說。

「什麼時候來的呢?」

「兩年前。」

「受傷的朋友還好嗎?」

「沒什麼大礙。」

「你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呢?」

「前面的山谷裡埋著好幾萬枚地雷,必須有人來清除。那正是我們部族的工作。」

「想不想念日本呢?」

「我已經忘掉日本了。」

「忘掉了?為什麼呢?」

「那個國家什麼都沒有,是個已經死掉的國家。我不會再想念日本了。」

「這塊土地上有些什麼呢?」

「這裡什麼都有。生活中所有的喜悅,親情和友情,尊敬與自豪,這裡都有。雖然我們有外敵,可是內部並沒有霸凌凌虐的情形。」

如果能夠的話,最後可不可以用日語說點什麼呢?應記者的要求,男孩微笑說道:namamugi(生麥)、namagomi(生鮮垃圾)、namatamago(生雞蛋)。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呢?記者問。可是男孩只是再度故作笑容,並沒有回答。那是輕蔑的微笑,彷彿在嘲弄CNN的記者什麼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