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虛假意識(上)

淺談虛假意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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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是虛假意識?

文:Ingram Tam(遊走香港各處之閒人,因為太閒,所以撰文。)

近日夏洛茨維爾(Charlottesville)的慘劇,說明了美國本土種族矛盾問題已瀕臨失控。究竟是甚麼因素令部份人票投特朗普,甚至高舉聯盟旗,擁抱仇外排內的激進右翼思潮?若將之化約為經濟不景或文化衝突問題,似乎亦有一定道理,正如大蕭條令斯特萊斯曼(Stresemann)的經濟重建成果化為泡影,驅使再次陷入絕望的德國人民走向納粹;回教原教旨主義者的崛起加上恐怖襲擊陰霾,則令極右陣營的瑪林勒龐在標榜平等自由博愛的國度總統大選中,取得兩成多選民的支持。

但這類外在解釋,未有回應人的能動性,一種違背自身利益的「積極」參與:納粹主義固然不太可能改善個體以至社會經濟,仇視回教徒的措施亦不會令人免於恐懼,恐襲依然防不勝防;至於白人至上主義者的行俓,不單無助自身就業,宏觀來說更令政局不穩,國家只會加速衰亡。所以我們必須求之於內,而其中一種常見說法就是虛假意識︰人民受某種意識所蒙蔽誤導,因此未有意識到被制度剝削,甚至倒過來維護制度。

甚麼是虛假意識?

哲學及社會學理解

談虛假意識,就不得不談馬克斯學派。文獻雖未有顯示馬克思(Karl Marx)提及「虛假意識」一詞,但從其對意識形態(Ideology)及商品拜物教(Commodity Fetishism)的描述,不難見到概念初型。而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所述之「虛假意識」則是一種在思考過程中產生,「真正動機不明,未經檢驗且偏離正確認知的意識」[1]

後學如盧卡奇(György Lukács)則嘗試整理前人理論,並借此解釋為何工人並非理所當然是社會革命份子:即使階級位置(class situation)的優越性決定了無產階級意識較資產階級意識為真,但工人仍必須先在充足時間內掌握足夠資訊,令他們察覺到及擺脫由資本主義制度針對經濟活動,政治上層結構以至社會意識形態物化(reification)產生的虛假意識,並認清真正的階級意識(與ascribed class consciousness相對),團結一致,才能走到社會主義的「中點」,向共產主義邁進。今日學派那一套「虛假意識」常被理解為如《維基百科》所述「資本主義社會之中,刻意向無產階級灌輸,有關物質性、意識形態和體制的誤導性想法,目的是要隱瞞無產階級正在被剝削的事實」,除「刻意」[2]此點有爭議,似乎和盧卡奇所述大致相同。

另一方面,社會學嘗試擴充虛假意識的意涵,曼海姆(Karl Mannheim)從理論層面出發,指出「虛假意識」是「社會盲」及「歷史盲」的,它未能結合到社會歷史結構的事實中反映辯證的總體性。馬爾庫塞(Herbert Marcuse)則分析「虛假意識」在先進工業社會的運作,極權社會下人失去自由,而活在先進工業社會則民主而不自由(unfreedom)。

馬爾庫塞並不否定科技的正面功用,但他注意到其對人以至社會管治的影響:技術理性(technological rationality)成為新的價值理性和政治理性。虛假需求製造虛假意識,透過科學技術(新型技術如廣告及大眾媒介),人的個人自主需求(真實需求)被威權社會建構出來且有維穩作用的社會需求如舒適和享樂(虛假需求)所蓋過,個體浸淫在虛構的幸福和滿足感中而更易被收編為生產及消費體系一部份。結果人以至社會變得單面向而失去否定性(發展不同可能性)和批判性,表面的對立掩蓋不了實質聲音的同質化,改變由是緩慢而全面的社會變革難以發生。

心理學理解

心理學則傾向研究「虛假意識」的信念系統(Belief System):為何人會「接受」並「維持」虛假意識?由於這點在學術外較少探究,筆者會詳細直接引述[3] Jost (1995)的文獻分析並附以事例解釋及介紹。作者祖斯特(John T. Jost)整合前人觀點,首先指出虛假意識必須附合雙重的「虛假」︰其一,認知上與「事實」相違;其二,難以反映個人真正的社會利益,並從過往研究中概括出六種虛假意識,包括︰

  1. 未能察覺不公義及身處劣勢(Failure to perceive injustice and disadvantage)
  2. 命定論(Fatalism)
  3. 社會角色的合理化(Justification of social roles)
  4. 虛假的指責歸因(False attribution of blame)
  5. 認同壓迫者(Identification with the oppressor)
  6. 抗拒轉變(Resistance to change)

以下將逐一簡介。

1. 未能察覺不公義及身處劣勢

當中最經典例子是公正世界理論(just world theory),當大家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時,被壓迫者會將剝削合理化且歸咎自己,並傾向維護促成剝削的現行政治及社會體系。另一例子是對程序正義(procedural justice)的執迷,當人「感覺」自己有份參與決策,會傾向接受隨之而來的惡果,而不去考慮個人意向事實上有否影響。疑犯在庭上若被批准答辯,即使事實上法官未有參照當中內容,就作出對疑犯不利的判決,疑犯亦較易相信這場判決是公正的;又例如政府慣用的行政手段如公開資詢,不透明機制下決策部門有否聽取各方意見根本不得而知,但大眾因有份參與過程而更傾向相信決策制定是公平的。

此外,人的心理防衞機制亦有關連。當遇到不如意事,人傾向作出下流對比(downward comparison)而非上流對比(upward comparison),並且因種種理由如資訊不流通,往往只與自己的過去或相同社會組別的人相較。而即使意識到被剝削,亦有將之放於個人層面而非組別層面看待的心態。如此一來,雖然自尊心得已保存,卻失卻覺察不公義及處於劣勢的良機,難以激起任何抗爭。另一方面,心理機制亦使人難以覺察自身處於劣勢,只有否認才能得到部份滿足感。Josh援引研究例子如家務分工中婦女雖然承認自己分擔較多,但透過認同不公義的社會規範如「男主外,女主內」,她們反而會因此差別待遇而得到滿足。

2. 命定論

命定論主要針對抗爭者的心態,大眾希望透過抗爭帶來改變,但亦很易氣餒而覺「抗爭無用」。抗爭最初總是溫和的,但當政府不回應訴求,即使引起少部份人的更激烈反抗,但對大部份人而言,他們只會覺得自己已盡所能而情況未有改變,所以習得無助感(learnt helplessness)而不去繼續抗爭。而此無助感在人心滋長則令大眾甘心做順民,本地近年遊行人數持續下滑,部份原因亦在此處。

抗爭同時是令人尷尬的,情況就如國王的新衣,每個人都在個人層面意識到國王赤身裸體有問題,但因誤解社會現實(social reality),以為其他人都能接受國王衣著,所以不敢提出異議。同理,即使現實上政權行為越來越令人難接受,若無人挺身而出指出錯誤,亦容易令人產生錯覺以為大眾滿意現狀,勇者更會因怕尷尬而越見稀少。套用Marcuse對近代統治方法變化的觀察,利用新型技術的間接懷柔手段往往比直接打壓更為見效。所以與其箝制不如疏導輿論,現代政權暗中操控大眾媒體(如向現行印刷及電視媒體提供好處及扶植新興網絡媒體),令其營造虛假民意及社會現實,人民由是怕尷尬,得失他人而不敢發聲,政權統治更見穩固。

抗爭亦是使人疲累的,大眾往往在抗爭取得階段性成果後就抽身,只有核心成員繼續留守,而結果抗爭組織為求續命往往只能走進建制,抗爭因此難以取得重大成功,此點可以見諸某反對黨的馴化。而正因大眾相信「抗爭難以持續」這層虛假意識,所以傾向提早抽身,惡性循環由是形成,壓迫者當然是樂觀其成。

3. 社會角色的合理化

大眾傾向以社會角色衡量一個人的特質如能力或立場,這種捷思(heuristics)雖然有助減省腦內資源,令決策加快,但有時令我們作出不恰當的判斷。例如有研究指出無論是窮人還是有錢人,都會覺得有錢人比窮人聰明,窮人因此未能看出有錢人對其剝削,更會覺得他們是因為聰明而得到物質成功。又例如大眾以至法庭均不時認為執法人員較一般人誠實且證詞可靠,其實只是忽略了該等職業在各種社會操控如公民教育取得的優勢。如此的捷思令大眾傾向維持原有的社會制度,而不反思該等制度是否恰當。

此外,對社會角色的刻板印象亦能合理化剝削。例如「男性求學應為生活,而女性求學可較隨便因最終還是要照顧家庭」,這種觀念受外界以至自身所加持,令兩性同時受到剝削。男性不能按自己心意選擇科目,而女性除學問較不受尊重,亦可能在資源緊絀時被逼放棄學業。再舉一個較踩界的例子,前些日子大律師公會認為會員應維持專業形象,所以拒絕某會員以公會認為不專業的「體雕師」作為副業,縱使體雕科學性成疑,但既與本業無實際衝突,拒絕其從業又是否變相剝削就業自由?

4. 虛假的指責歸因

大眾遇不如意事,經常會將之視為錯誤並不恰當地歸因到自己以及他人身上,而不會歸咎現行體制。不同的社會階層忙於聲討對方,而壓迫者往往能不被追究而隔岸觀火,置身事外。例如女性被非禮,即使今時今日性別意識較為開放,不少人仍會自責及作出不必要的反思,例如當日衣著是否過於暴露引人犯罪,而變相忽視了該等區域的治安問題及父權對女性(以至男性)的剝削。

而更糟糕是將責任錯誤地歸咎(推卸)他人,文章開首的例子如白人種族主義抬頭即可說明。美國部份州份失業率高企,令所有人就業困難,白人種族主義者卻未有意識到這點,說成是黑人搶走工作機會。而當積極平權措施(Affirmative action)嘗試扭轉歧視偏見對黑人就業做成的負面影響,情況則變得更為複雜,白人因此有更多口實攻擊對方,而未能指出創造就業職位方面失職的政府失職,黑人因此成為代罪羔羊。又例如本地小商戶經營困難,他們傾向埋怨人力成本上升,而不去指責地產商和政府聯手炮製的高地價政策,令租金高達營運成本三至五成,更反過來抵制惠及基層勞工的最低工資及最高工時等措施。

5. 「認同」壓迫者

祖斯特原文是用“identify with”一詞,其意涵較「認同」深,有「與之成為一體」之義,但「認同」能覆蓋更多層面。如何「認同」?研究指出弱勢社群對外群(out-group,泛指所屬社群外其他社群)有所偏好,所以統治階層(作為外群)已經受惠。而統治階層亦令人民產生心理倚賴,他們往往向人民灌輸自身統治之於社會運作的重要性,所以即使被剝削,人民亦傾向繼續維護現行的統治體制。而很多時候,這種心理倚賴性更會驅使人民組成/參與宗親會、同業工會等組織,好使他們成為體制一部份,尋求統治者指引並履行被指派的任務,回歸後澳門社團的迅速發展及高度政治參與(如政黨化),在在說明此點於現行政治格局的真確性。

而祖斯特亦援引研究講解心理倚賴可能建立於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人民傾向正當化自己被剝削的情況以緩解心理衝突,甚至因此對本身已有一定程度投入的體制投放更多忠誠。當年華人慘被「賣豬仔」到南洋橡膠園,即使被哄騙且待遇惡劣,人數眾多亦少有反抗情況。相反,他們會有「既來之,則安之」的觀念及希望用血汗水拼搏,而當中少部份人更因際遇和努力當上管工,落力協助園主剝削其他華人勞工,延續不義制度。

6. 抗拒轉變

另一方面,大眾除了對轉變有各種不當理解外(見命定論),本身就抱有維持現狀而不太喜歡任何變動的思想。而受錨定效應(anchoring)形成的固有範式所限,即使有轉變亦希望以小修小補為主,而非全面性的變革,此現象學者稱之為認知保守(cognitive conservatism)。今日政權壓迫而人民不想反抗,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這種單純的思想上抗拒轉變。而政權亦可操弄這種心態,在推行惡政前,先找政客或學者放風「更壞的內容」,即使後者荒謬得不可能成真,亦已成為新的參考基準,而與之相較前者仍是小轉變而更易被接受。

回想三年前引起廣泛爭議的白皮書,縱然違反人民意願且法律層面上站不住腳,但除回應時局變化及試水溫外,亦難保不是政權為令大眾更易接受往後選舉安排而作的一番功夫。雖然即時結果遠超一眾智將所料激起驚濤駭浪,但在大致平復後的今日觀之,已儼然成為新的極點。

與認知保守相對應是行為保守(behavioral conservatism),亦即人因熟悉或習慣某種行為而難以作出轉變。而即使要變,亦與認知保守相似,人傾向嘗試最「慳水慳力」-實際行為轉變最少的方法,例如微調舊有行為,結果當然很多時候不能達成原有目的,而只是變相維護了舊有行為背後的過時體制。而此種情況更會助長如沉沒成本(sunk cost)般的惡性循環,因為即使微調日子有功也需投放一定心力。就正如投資時,人們經常會考慮到與將來收益不相關,已付出但不可收回的成本,儘管現實上已無甚利益應當放棄,仍繼續投放更多資金與之糾纏,結果注定悲劇收場。

本地某傳奇電視台之死,其實早年已有預示,可惜領導層因循守舊,只著眼投放金錢挖角開劇,而未有大刀闊斧改革經營方針。結果風光一時又再走回下坡,更從此一蹶不振,只能一邊懷緬往昔自覺堅持路線就有一綫生機,一邊靠紅色股東注資吊命。可惜事如願違無大變化下衰亡加速,最後迎來自我感覺良好的瘋子,命運再難逆轉。

小結

在當今紛亂政局下,大眾更應提防被虛假意識蒙蔽。由個人享樂講到政治,虛假意識是否真的神通廣大,無處不在?從上文觀之,答案似乎已呼之欲出。甚至在部份人的理解(和誤讀?)中,宗教、文化等意識型態(Ideologies)等亦必定成為「虛假意識」。但種種無法否證的指涉背後,其實隱含不少疑問,例如人民是否真的如此無知?而又有誰有權判定「虛假」?心理學見解縱有實驗佐證,亦最多只是說明有附合「虛假意識」描述之物存在,而未有主動(而只是附和)為其定性。文章下半篇,筆者將會介紹對「虛假意識」理論的批判及補充,歡迎繼續收看。

注釋:

  1. Engels 與友人之個人書信
  2. Lukács所述的虛假意識為制度中自然產生,而並非資本家有意誤導
  3. 是次撰文部份內容為直接引用及翻譯祖斯特的文章,因排版所限未有就相關段落作相應之格式安排,敬請見諒。

參考文獻:

  • Fox, D. R. (1999) Psycholegal scholarship’s contribution to false consciousness about injustice. Law and Human Behavior, 23, 9-30.
  • Gabel, J. (1991). Karl Mannheim and Hungarian Marxism. New Brunswick: Transaction.
  • Jost, J. (1995). Negative illusions: Conceptual clarification and psychological evidence concerning false consciousness. Political Psychology, 16, 397-424.
  • Lukacs, G. (1971) History and class consciousness, (R. Livingstone, Trans.) London: Merlin Press. (Originally work published 1922.)
  • Marcuse, H. (1986) One-dimensional man. London: Ark.
  • Ratner, C. (2013) False Consciousness. Retrieved from http://www.sonic.net/~cr2/false%20consc.htm
  • Thompson, M. J. (2015) False Consciousness Reconsidered: A Theory of Defective Social Cognition. Critical Sociology, 41(3), P.449-4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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