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戰爭的模式,間接推動了民主制度發展

雅典戰爭的模式,間接推動了民主制度發展
Photo Credit: "Thálatta! Thálatta!" by Herman Vogel, Wikip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Design: Alex Lai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軍事角度看,單純以重步兵方陣作為戰力非常的不可思疑。尤其希臘是多山之地,這種需要以平原排列的重步兵方陣竟主導了戰場而非其他有遠射能力的輕步兵更是接近瘋狂。

我們上次從銀礦談到軍事,也讓我們介紹一下雅典的軍事概況。不過認真的去想,其實雅典的軍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雅典的軍事文化大概跟希臘半島其他城邦沒有太大的差距,又或者倒過來說,只是斯巴達的軍事文化與眾不同、獨樹一幟。所以我們這裡說雅典的軍事文化,又可以說是希臘半島南方大部分城邦的普遍現象。

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之前,雅典的軍事制度跟是很傳統的民兵制度——國家沒有設置「常備兵」的概念,只有在戰爭時才會集結公民兵;而服兵役是公民的義務。我們說過,古希臘的戰爭型態相對地簡單:攻擊方一般進入對方的領地後便會進行莊稼的破壞,以逼使對方在斷糧的情況下投降;而防守方要阻止自己的家園被毀,也只能集結軍隊於敵人進行破壞前在野戰中將對方擊潰。

這樣的野戰進行也相當簡潔。大部分的公民以重步兵的方式自我裝備,再安排到方陣的戰列內作戰。「重步兵」一詞在希臘文中稱為「hoplitēs」,名字來自於他們手上的大盾「hoplon」,從字面上解釋就是手持大盾的士兵(不宜與後來的「持盾者」混同)。實際上,這種重步兵都會身穿重裝甲和裝備一支長槍(2米左右),以及其標誌性的大盾「hoplon」。

早期的護甲包括有青銅鎧甲、護足等一系列裝備;但後來由於實戰經驗影響,裝甲愈趨輕便,身體主要以亞麻布等重疊製成的布甲為主,而護足等也多被簡化。而大盾一般為木芯青銅皮,直徑約一米。重步兵的戰術並不能脫離方陣的概念而獨立存在。重步兵的大盾異常地大,其設計原意並非是讓個人使用。當重步兵以左手提着他的大盾,他同時保護了自己的左手和站在他左側的戰友的右手。同樣,他負責持長槍而沒有保護的右手,則由他右側的戰友的大盾保護。

重步兵只要能結成方陣緊緊相連,便能擁有極佳的防禦能力。方陣的希臘文「phalanx」本意就是指「列」和「排」,重步兵一般會型排成一個深8至12層的矩陣(長度視乎人數)。方陣的作戰基本上就是交戰雙方各自排出方陣,互相向前衝擊,直至一方潰散。從軍事角度看,單純以重步兵方陣作為戰力非常的不可思疑。尤其希臘是多山之地,這種需要以平原排列的重步兵方陣竟主導了戰場而非其他有遠射能力的輕步兵更是接近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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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alter Crane @ public domain
希臘方陣兵對上波斯士兵

最為經典的例子是公元前490年馬拉松之戰時,雅典傾盡全國的兵力於馬拉松與波斯軍決戰,但當中竟沒有弓箭手和騎兵的保護,被波斯人認為是「瘋狂一般的行為」(希羅多德,6.12)。不過這種論述其實忽視了整個古希臘的經濟模式與軍事行為的關係。

古希臘的城市都實行民兵制,他們並非專業軍人,要掌握騎馬和射箭等專業的戰爭技術其實並不容易。而方陣戰中民兵基本上無須特別的技術,只要排成戰列向前衝擊。對於欠缺軍事訓練的人而言,這種戰術相對而言就非常直接了當(簡單而粗暴地)。

此外,重步兵的優勢比起其他兵種在古希臘仍然是相對明顯。當時的遠射武器對於全副武裝的重步兵並沒有明顯的傷害力;故此即使重步兵欠缺機動力,也不能追上輕步兵,但輕步兵同時也無法對重步兵結成的方陣做成很大傷害。在傳統的農業社會中,保衛莊稼才是士兵所關心的事情,一旦重步兵方陣強行突入,輕步兵其實完全不能達到保衛家園的目的。


其實大部分與斯巴達以外的其他希臘南部城邦差不多(但在波奧蒂亞以北就開始受其他民族影響而有一定差異)。比較特別的就是雅典是一個很大型的城邦。我們以前提過,古典時代雅典的意義並不單指雅典城,同時也包含了整個阿提卡(Attica)的腹地。

高峰時,雅典公民就可能達20,000人以上(只包含有公民權的男子),從《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記述的動員力,單雅典自己就已能動員15,000人以上的公民重步兵。能對抗這個實力的城邦並沒有幾個,就數斯巴達和北方的波奧蒂亞。雅典的兵役原初是公民義務制(非公民是不能參軍),根據公民的財產決定他們的兵種。

傳說中梭倫(Solon)改制時,將公民根據收入分成4等。有關於這4等,我們會在討論社會制度的時候再詳述。首兩等的公民屬於最富有的階層,一般認為他們服役時會以騎兵(古希臘的騎兵應為游騎,不具突擊能力)的形式;第3等屬於中產,一般以重步兵的形式參軍;最低一等的貧民,由於沒能力裝備好自己,只能成為輕步兵。這種兵役分擔看似非常合理,甚至跟唐代的府兵制有相似。

但實際上雅典在古風時期的騎兵嚴格而言並不屬於戰力的明顯部分。騎馬基本上只是從青銅時代延伸下來部分貴族的地位象徵。實際上這些貴族騎兵在戰爭中並不會真的上戰場作戰。而「輕步兵」也跟後來所指的輕步兵意義不盡相當(弓兵或擲矛兵等戰術輕步兵)。當時的「輕步兵」可能只是單純沒有錢裝備自己的步兵,並不具有特殊的戰術能力。

在公元前490和479年兩次波斯戰爭的決戰中,都基本上可以看到「重步兵」是唯一的作戰主流。真正對雅典人軍隊作出影響的是兩次波斯戰爭的經驗。希臘人雖然戰勝了波斯人,但通過這番新的戰爭經驗開始意識到騎兵和輕步兵的戰術價值。

我們可以想像,以往的希臘人都在相同的重步兵方陣戰術中戰鬥,自然不覺得這種戰鬥有什麼問題。但波斯人的入侵令他們意識的「自我世界」以外的戰爭模式。自479年開始,雅典已着力於建立一支戰鬥用的騎兵和輕步兵(弓兵)部隊以在戰場上掌握更大的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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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 CC BY-SA 3.0
伯羅奔尼薩戰爭圖,紅色為雅典陣營,藍色為斯巴達陣營

公元431年伯羅奔尼撒開戰前歹,伯里克里斯(Pericles)就指出雅典先常備有1,200騎兵與1,600名弓箭手(《伯羅奔尼撒戰爭史》2.13),可算是極為進步的思想。伯羅奔尼撒戰爭之後,我們更可看見騎兵與輕步兵被編入重步兵的戰力,成為重要的軍隊編成之一,也就意味着希臘的軍事文化走向更為多元的時代。

後來的雅典軍事家色諾芬(Xenophon)更特意著述了兩部有關於騎兵運用的作品:《騎兵指揮官》(On Cavalry Commander)和《騎術》(On Horsemanship)。從此可見騎兵的重要性。從多方面看,波斯戰爭對整個古希臘歷史有着極為深遠的影響,甚至可以認為其從根本改變了整個古希臘的軍事和社會結構。


如果我們認為波希戰爭是刺激雅典,甚或是整個希臘軍事變革的第一個原點,那伯羅奔尼撒戰爭將是第一個原點。伯羅奔尼撒戰爭從公元前431年一直到404年雅典淪陷總共持續了27年,可謂前無古例,後無來者。從結果而論,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給予了所有希臘人一個極不一樣的戰爭體驗,從根本上弱化了整個公民兵制度和對社會做成了巨大影響。

持久戰爭的第一個問題是需要士兵長期服役,這對農民為主的公民兵是很大的負擔。傳統的希臘戰爭一般選在夏季,避開農忙時期(如果你問我為什麼對方這麼笨要配合你,我只能回答你因為大家的兵都是農民)。在古希臘就有一句諺語:「夏天、收割、戰爭」,簡潔地陳述了這個論點。

有一種戰術是於夏初發動軍隊,趕在敵人還未收割前攻擊,然後再將快要成熟的農作物收割(斯巴達的其中一個特色戰術)。但戰爭一旦演變成持久戰時,士兵就需要長期服役,根本無法快速復員。尤其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中,雅典更經常派出遠征軍到遠離雅典的地區作戰,令問題更為嚴重。在此情況下,為了令士兵願意服役,雅典就必須對士兵支付金錢作補償。

雖說支付金錢並非伯羅奔尼撒戰爭才開始,傭兵(克里特的弓兵)也是很早已有,但大規劃地支付公民兵作服役並成為常態則算是從前開始。修昔底德(Thucydides)就記載過(戰爭第12年),雅典支付給每名步兵和弓兵每天3個埃基納制奧波勒斯(Aeginetan obol)的薪金,而騎兵則為1個德拉克瑪(Aeginetan drachma)(修昔底特,5.47;貨幣單位請參考貨幣篇)。這種支付金錢作戰的方法開始改變了希臘傳統的軍事文化習慣,並且開啟了往後軍人專業化的一條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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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希臘的海軍戰艦

另一方面,雅典戰爭的模式也對社會權力進行了很大的改變,間接推動了民主制度在雅典的發展。這兩者聽起來有點莫名其妙,但卻有緊密的共生關係。雅典在戰爭中依靠從波希戰爭後開始發展的海軍勢力在戰爭早期得到顯着優勢。在陸上,雅典放棄了傳統以重步兵方陣一決勝負的方法,實行焦土戰術,令斯巴達無法抓住雅典軍隊進行野戰。

在海上,雅典可以攻擊陸路所攻擊不到的地方,維持其同盟和逼使其他靠海為生的城邦向其繳納軍資金。海軍的有為與陸軍的無為使負責服役於海軍的低下階層地位得到提升。希臘時代的三層戰船主要依賴人力以槃推動(事實上一直到近現代槳帆船也是地中海最主力的船種),這些工作非常消耗體力,極為辛苦,一般由最貧窮的人擔任。另一方面,貧民由於買不起裝甲,只能作為輕步兵在上岸時參戰。

但意外地海軍和輕步兵都在戰爭中也發揮了重要的戰術作用;相反那些出生不錯的中產卻沒有太關鍵的作用。由於這些貧民不單人數要比其他人多,而且他們實質上對城邦的貢獻更大,這就進一步強化了他們的政治力量,而使得以人數決作標準的雅典民主得以推向高峰。

托名色諾芬(Xenophon)所著的《雅典憲制》(1.2)中有一段話深刻地形容此情況:

貧窮的人與大眾整體而言是應該比那些出生好和富有的人更有權力,因為他們是操縱船和為這個城邦帶來力量的人;舵手、甲板長、甲板副長、瞭望手和造船員——這些人為城邦帶來的力量遠超過那些重步兵、出生良好的,和優越的人。

本文由努力工作的斯巴達人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1)(2)(3)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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