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間諜的告白》小說選摘:我現在是個囚犯,但靈魂卻是自由的

《女間諜的告白》小說選摘:我現在是個囚犯,但靈魂卻是自由的
瑪塔・哈里的知名照片,穿著珠寶胸罩|Photo Credit: Unknown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1917年美艷動人的瑪塔‧哈莉(Mata Hari)因間諜罪遭到審判。今年十月,正是她逝世一百週年,作家保羅.科爾賀根據真實的歷史事件改編,寫成暢銷全球的《女間諜的告白》一書,透過這位奇女子,作者重新審視世人的眼光。

文:保羅・科爾賀(Paulo Coelho)

在下雨的那一天,從城市的一處火車站出發的瑪塔・哈莉呢?她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是什麼,或目的地在哪裡,只相信自己要去的國家,語言與她的母語很類似,所以,她永遠不會迷途。

當年我幾歲?二十歲?二十一歲?應該沒有超過二十二歲,因為我手上的護照清楚載明我在一八七六年八月七日出生。當火車載著我一路前往柏林時,報紙上顯示當天是一九一四年七月十一日。我不想算數學了,我只對兩星期前發生的事件更感興趣。發生在塞拉耶佛的殘忍襲擊,讓斐迪南大公與他高雅的妻子雙雙喪命,她唯一的過錯,就是在那位瘋狂的反政府分子朝大公開槍時,恰巧坐在他身邊。

無論如何,我感覺自己與車子裡的女人面對的情境截然不同。我是一隻珍奇禽鳥,踩踏於這片被人類枯燥性靈肆虐的大地。我是鴨群中拒絕長大的天鵝,因為我對未知充滿恐懼。我望著附近的男男女女,感覺徹底脆弱孤獨,沒有人可以牽住我的手。的確,我拒絕了很多邀約;這些我早就親身經歷過了——為某個不值得的傢伙受盡苦痛折磨,出賣肉體只為了尋找回到家的安全感——這輩子我不想再重複這種人生了。

坐在我身邊的弗蘭茲望著窗外,似乎焦慮擔憂。我問他是怎麼回事,但他沒有回答;如今我已經聽命於他,他沒有義務回答我的任何問題了。我只需要不斷舞蹈再舞蹈,雖然我不如過去那般輕盈靈活,但只需稍加練習,加上我對馬術的熱情,絕對可以在首映前準備就緒。我不再對法國感興趣了;它吸取了我最極致的精華,利用完之後,又把我丟到一旁,轉而對俄羅斯藝術家,或出生在葡萄牙、挪威、西班牙等地,重複我當年伎倆的女性招手。對法國人展示來自妳祖國,充滿異國情調的事物,愛嘗鮮的他們一開始總是趨之若騖。

雖然熱度短暫,不過他們真的深信不疑。

火車隆隆進入德國,我看見士兵朝西部邊境挺進。那裡有數不清的軍營、巨型機關槍以及馬兒拉的大砲。

我設法讓他開口說話:「怎麼回事?」

但我得到的答案神祕兮兮: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只想讓妳知道,我們很仰賴妳的幫忙。此時此刻,藝術家的出現非常重要。」

他應該不是在談論這場戰爭,因為媒體至今尚未出現關於戰爭的隻字片語——法國報紙更在意的是最新沙龍八卦或抱怨某位剛丟了政府獎章的廚師。雖然兩國互相討厭對方,但這也是正常的。

一旦某國成為全球最重要的國家,它總是得付出代價。英國人的太陽永遠不能落下,但只要問任何人想到倫敦或巴黎旅行。我確定答案絕對是有塞納河蜿蜒其中的巴黎,它擁有教堂、精品店、劇院、畫家、音樂家,以及——對於那些更大膽嘗試的人們而言——世界著名的歌舞廳,如紅磨坊與麗都之類的場所。

再想想吧,哪個比較重要:一座擁有沉悶時鐘的高塔,一個從來不出現在公開場合的國王;或是世界上最龐大的直立鋼構,如今,全歐都知道它以它的建築師為名:艾菲爾。加上壯觀聳然的凱旋門或供人盡情揮灑鈔票的香榭麗舍大道。英國人恨透無所不能的法國,但它也沒有必要為此讓軍艦蓄勢待發。

然而,隨著火車橫越德國領土,我看見更多軍隊朝西前進。我又追問一次,但得到類似的神祕答案。

Margaretha_Zelle_alias_Mata_Hari
Photo Credit: Non précisé@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瑪塔哈莉人像

「我願意幫忙,」我說。「但如果我什麼都不知道,該如何幫起?」

他首度將眼神從窗外挪開,轉向了我。

「我不知道。有人出錢要我帶妳去柏林,請妳為我們的貴族表演,接著會有一天——我還沒有確切日期——妳會被帶去外交部。妳的崇拜者出錢聘請妳來德國,妳也是我所見過最昂貴的藝術家。應該是這樣的。」

在我讓自己生命的這一章結束之前,我又愛又恨的克魯內律師,我想先稍微談談我自己,因為這就是我開始寫這些信的緣故,它們會成為紀錄,否則,我的記憶在許多細節都已經背叛我了。

你真心認為——而且是發自內心的——如果他們要找人當雙面諜,效忠德國、法國,或甚至俄羅斯,會選擇一個經常得暴露在公眾眼光下的人嗎?你不覺得這樣很荒謬嗎?

當我搭那班火車到柏林時,我還以為自己已經完全拋下過去。隨著每一公里的前進,我已經遠離自己曾經經歷過的一切,甚至是我體驗過的美好時刻,例如舞臺上下的燦爛時光,巴黎優雅的大街小巷,處處都是新奇驚喜。但我現在卻已經清楚,我無法逃離自己。一九一四年時,我沒有回到荷蘭,其實,我可以輕而易舉換個新名字,找到一個人收拾撫慰我僅剩的靈魂,我甚至可以到一個不認識我的地方,一切從頭開始。

但這表示,我的餘生,就要一分為二:身為一個女人,我擁有無窮的可能性,卻什麼也沒有成就,無法轉述自己的精彩故事給子子孫孫。我現在是個囚犯,但靈魂卻是自由的。人人正在努力戰鬥,就看到最後誰浴血殺出重圍,適者生存,我不用再加入這場戰爭了,只需要等待我素未謀面的人們決定我的未來。萬一他們認定我有罪,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一層羞愧面紗將覆蓋在他們、他們的後代以及他們國家的頭上,永遠無法翻身。

我真誠相信,總統是個公正不阿、重視榮譽的好人。

我相信那些當我坐擁一切時,我所認識的朋友們,就算如今我一無所有,依舊會陪伴在我身旁。天剛亮起,我能聽見鳥兒啼叫,樓下廚房也傳來聲響。其他囚犯都還在睡,有些人驚懼害怕,有些人則聽天由命。我一直睡到第一縷陽光出現,那道光芒儘管沒有透入我的牢房,卻讓我瞥見銀白色天空的一抹力量,為我祈求正義的希望帶來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