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間諜的告白》小說選摘:她唯一的罪就是想做一個獨立的女人

《女間諜的告白》小說選摘:她唯一的罪就是想做一個獨立的女人
Photo Credit: Susanlenox@Flickr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1917年美艷動人的瑪塔‧哈莉(Mata Hari)因間諜罪遭到審判。今年十月,正是她逝世一百週年,作家保羅.科爾賀根據真實的歷史事件改編,寫成暢銷全球的《女間諜的告白》一書,透過這位奇女子,作者重新審視世人的眼光。

文:保羅・科爾賀(Paulo Coelho)

剛才我沒注意到自己睡著了。我看了看時鐘,發現離我到那可悲的監獄探視妳,只剩下三小時,這會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現在回頭討論發生的一切已經不可能了,因為妳聘用我也並非出於自願。妳還以為清白就足以讓妳遠離我國引以為傲的法律制度編織而出的重重蛛網,但在戰爭時期,司法正義也早已扭曲變形了。

我走到窗邊。城市正酣睡,只除了來自法國大小城鎮的士兵,他們正高聲齊唱,朝奧斯特里茨車站前進,渾然不知自己即將面臨的命運。流言蜚語讓所有人都無法休息。今天早上他們已經將德國人趕出凡爾登前線;到了下午,有些危言聳聽的報導說土耳其軍隊已經從比利時開拔,準備朝斯特拉斯堡進行最後一波攻擊。我們每天都處於狂熱與絕望交織的情緒中,而且一天好幾次。

現在要詳述一九一七年二月十三日妳被逮捕的細節,已經不太可能。今天妳就要面對行刑隊,就讓歷史為我與我的工作伸張正義吧。或許有一天,歷史也會還妳公道,但我很懷疑。妳不只是一個被控進行間諜活動的女人,更膽敢挑戰民情風俗,為此,社會大眾很難就此饒恕妳。

然而,一張紙頁就足以概括一切:他們試圖追蹤妳的金錢來源,但這部分已經被密封為「機密」,因為他們總結出來,最終許多高官都會被牽連在內。妳往昔的那些老相好,都不出所料,一概否認自己認識妳。就連妳愛上的那個俄國士兵,甚至讓妳甘冒風險、不顧質疑前往維特爾探視他。此人到了法院,一隻眼睛仍然纏著繃帶,還是用法文念出一封公開信,唯一目的只為了羞辱妳。妳曾經光顧的精品店也被外界懷疑,有幾家報紙刊出妳未償的債務,儘管妳一直堅持「朋友們」本來就要送給妳那些貴重的禮物,結果全都改變心意,錢也沒替妳付清,就這麼人間蒸發了。

法官們被迫傾聽布查丹的論點,例如:「在兩性戰爭中,所有的男人,無論他們在各種領域多麼具有專業知識技能,總是被輕鬆擊潰。」他的其他金玉良言還包括:「在戰爭中,與敵國的公民的簡單接觸便足以引起質疑與譴責。」我還寫信給荷蘭領事館,請他們寄給我妳留在海牙的衣物,讓妳出庭時至少能保有一些自尊。但出乎我的意料,雖然貴國報紙不時出現妳的報導,荷蘭政府卻只有在開庭當天才收到通知。不過,這還是沒有任何意義;荷蘭也擔心這會影響該國的「中立」。

我看見妳七月二十四日進入法庭時,頭髮蓬亂,衣服褪色,但妳高昂著頭,步伐穩健,彷彿已經接受自己的命運,拒絕他們意圖加諸在妳身上的羞辱。妳瞭解戰鬥已經結束,妳能做的只是尊嚴離去。幾天前,貝當元帥下令處決無數士兵,他們全都被控叛國,只因為拒絕正面迎擊德軍機關槍掃射。法國人看見妳倨傲站在法官面前,便認定妳在挑釁這些死刑判決及……

夠了。留戀在這些我餘生都將無法釋懷的事物,一點用也沒有。我會哀悼妳的離去;我會掩飾我的羞愧,因為我誤以為戰爭時期,對於公平正義的定義,與和平時完全一致。我就要背負這個十字架,但如果我想要傷口癒合,就不應繼續在上面撒鹽了。

然而,妳的原告終將承擔更沉重的十字架。儘管他們今日歡欣鼓舞,握手祝賀,但這場鬧劇總有一天會被揭穿。就算沒有,他們也會知道自己讓一名無辜者定了罪,只因為他們需要分散人們的注意力,就像我們的那場革命,在它帶來自由、平等與博愛之前,仍然得讓吃不飽穿不暖的老百姓看見公共廣場上的斷頭臺,提供他們一些血腥娛樂。他們總愛把一個問題綁到另一個問題上,期待能一次解決、一勞永逸,但這麼做,只是串起一條難以摧毀的鋼鏈,他們必須拖著這沈重鎖鏈渡過餘生。

有一段希臘神話向來令我神往──我認為──它正概括了妳的一生。有一位美麗的公主,人們既崇拜她,卻也畏懼她,因為她過於獨立了。她的名字叫做賽姬(Psyche)。

擔心女兒最終會跟一隻怪物在一起,她的父親懇求阿波羅協助,祂決定要解決問題:她得獨自一人身穿喪服爬上一座山頭。在黎明之前,有一條蛇會來娶她。耐人尋味的是,妳在那張最出名的照片中,頭上也有一條蛇。

回到神話:父親聽從阿波羅的命令,公主爬上了山頂。公主覺得又怕又冷,她沉沉睡去,以為自己就要這樣死了。

然而,第二天她醒來時,人在一座美麗的宮殿,她成了一位皇后。每天晚上她的丈夫都來找她,但他只要求她一個條件:必須充分信任他,絕對不能看到他的臉。

在一起幾個月之後,她愛上了他,他的名字叫艾洛思。她喜歡他們的談話,兩人做愛時也得到極大的歡愉,她更受到應有的尊重。但同時,她也擔心自己嫁給了一條可怕的毒蛇。

有一天,她再也無法克制自己的好奇心,於是等丈夫入睡後,她輕輕挪開被單,在燭光下,她看見一位俊美無比的男子。但光線讓他驚醒,他發現妻子連他唯一的要求都做不到,艾洛思立刻消失了。

每次我想起這個神話,我便納悶:我們是否永遠看不見愛的真實面目?我相信希臘人想要傳達的是:愛是一種信仰,它會永遠保持神祕色彩。人應當把握當下的感受與情緒,因為如果我們試圖詮釋或破解它,魔法就會消失。我們循著它光芒萬丈的迂迴路徑,讓自己攀登險峻巔峰或勇渡幽深怒海,但我們深信那引導我們的雙手。如果我們不允許自己受到驚嚇,我們一定會在宮殿醒來;如果我們害怕愛所需要的道路,期待它向我們揭示一切,結果我們必將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