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的領悟》:錢,為什麼買不到朋友?

《小王子的領悟》:錢,為什麼買不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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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聖修伯里在這裡告訴我們「友誼」擁有某些特質,使得它難以變為商品在市場出售。那些想用錢購買友誼的人,結果只會一無所獲。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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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周保松

錢,為什麼買不到朋友

如果我們習慣於視人為工具,
麻木於用錢來計算一切,
我們就會慢慢關起友情的門:
不是沒有可結交之人,
而是我們不讓友誼走進自己的生命。

在《小王子》第二十一章,狐狸對小王子說了以下一番話:

人類再也沒時間瞭解任何東西了。他們都到商人那邊去買現成的。可是由於販賣朋友的商人根本就不存在,所以人類就再也沒有朋友了。如果你想要朋友的話,那就馴服我吧!

聖修伯里在這裡告訴我們,人類已活在一個高度商品化的社會,許多事物都已在市場變成有價商品,供人們直接用錢購買。但「友誼」擁有某些特質,使得它難以變為商品在市場出售。那些想用錢購買友誼的人,結果只會一無所獲。

那怎麼辦? 作者通過狐狸告訴我們,要有真正的友誼,就必須放棄商品邏輯,花時間瞭解你在乎的人,並用心馴服對方。這裡帶出一個看似平常卻不易回答的問題:錢,為什麼買不到朋友?

小王子對此或許不感興趣,因為他的小星球只有他一個人,根本不需要用錢來和別人做交易。但在地球,這卻是個大問題,因為我們活在一個商品社會,大部分物品都有一個市場價格,想要擁有這些物品,就必須要有錢。

什麼是商品呢?

商品是市場上供出售的物品和服務。它有幾個特點。第一,它是有價的,價格高低視乎市場供求,而非其本身的內在價值;第二,它是隨時可轉讓的,標準是價高者得,誰有錢,誰就有權擁有;第三,它是工具性的,目的是滿足消費者的需要和欲望,因此也就隨時可棄——一旦擁有者不再需要它,又或找到更好的替代品時;第四,它是冷冰冰的,流動方向純粹由價格決定,毫不牽涉人的情感。

在市場中競逐商品的人,主要動機是為了幫自己謀求最大的利益,因此人與人的關係,也是工具性和策略性的:有用則合,無用則分。在這樣的商品關係裡,個體很容易變成所謂的「經濟人」——自利、計算、防範,習慣以金錢來衡量事物的價值及作為行為的標準。

什麼是友誼呢?

友誼是人與人之間自願建立的親近關係。當一個人和另一個人成為好朋友,他們就會彼此關心、互相扶持,甚至在有需要時,願意犧牲個人利益去幫助對方。

最好的朋友,是在你最為困頓潦倒時,仍然在你身邊的人。好朋友之間還會有極深的信任,可以互相傾訴秘密,而不用擔心被人出賣,也可以在危難時將最重要的事情交託對方,且深信對方一定會努力辦好。在友誼裡面,我們無保留地向對方敞開,卻又不要求擁有對方,並尊重彼此的獨立人格。當然,朋友還願意投入時間去經營彼此的關係,共同經歷生命的悲喜起伏。這些一起走過的路留下的印記,使得每段友誼都獨一無二且不可取代。

經過上述分析,我們應能明白,為什麼狐狸說販賣朋友的商人根本不存在,因為友誼不可能是商品。

試想想,如果有一天有人對你說:「來買我吧,只要你出個好價錢,我就可以做你的好朋友,提供你需要的『友誼』給你。」你一定會覺得很荒謬,甚至很生氣。

問題不在於這個人是否值這個價,也不在於你是否有能力付得起這個錢,而是你清楚知道,朋友是不能用錢來衡量的,用錢買來的「友誼」不是真正的友誼。

所以,如果你的好朋友對你說,他之所以多年來待你如此的好,全是因為你有錢,而不是因為彼此肝膽相照,你一定會覺得很受侮辱,甚至馬上與他絕交。

討論至此,我們終於見到狐狸的洞見——世間並非所有活動都可以任意轉換為商品。如果我們硬要那樣做,那些活動本來的意義就會被破壞,我們也會因此失去通過這些活動來實現美好價值的機會。友誼徹底變成商品之日,也就是人類失去友誼之時。

這是危言聳聽嗎?

並不盡然。我想我們都同意,友誼對每個人都非常重要。沒有朋友的生活,乾涸、孤獨、無趣。但在一個高度商品化的社會,我們將很難找到真正的友誼,一來是許多人誤以為真的可以用錢來買朋友,結果自然是水中撈月,徒勞無功;二來是就算見到兩者之別,但由於長期處於功利計算和劇烈競爭的商業環境,個體也會逐漸失去發展友誼的動機和能力。

建立友情,不僅需要時間,還需要用心。

如果我們習慣於視人為工具,麻木於用錢來計算一切,我們就會慢慢關起友情的門:不是沒有可結交之人,而是我們不讓友誼走進自己的生命。

Plastic wedding couple on a pile of coins - money concept
Photo Credit: Depositephotos

依此類推,當婚姻成為商品,愛情就會變質,因為人們愛的其實是錢而不是人;當教育成為商品,教育就不再是為了追求真理和完善人格,而變為一種經濟投資,講求的是成本和回報;當土地成為商品,人們就會只見到樓價,卻見不到土地與人的情感依存;當醫療成為商品,醫生的天職就會很易由救急扶危變成賺錢至上。

活在今天的社會,我們每個人都不難具體而微地感受到,社會愈來愈多領域正在慢慢被商品邏輯入侵,並令這些領域本來的意義變質,因而改變我們的情感、價值和倫理關係。

如果我們無法阻止生活世界被商品邏輯壟斷,無法確保不同領域享有相對獨立自主的意義,那麼活在其中的個體,即使內心清楚某些活動的價值,他的選擇也將非常有限,因為賦予這些活動意義的社會基礎已被掏空。

舉例說,即使你願意用心去愛,但當社會根本不承認愛的意義,或乾脆視愛為一種商品時,你的愛也將無處著落。在那一刻,你或會意識到,商品社會看似多元,背後卻往往有著異常單一的「金錢霸權」。

這裡所謂的霸權,不是說別人有錢而你沒錢,而是即使你有錢,你也很難再找到那些曾經存在的、未被商品化的生活方式,及其所承載的價值和情感。如果你不願屈服,你就必須在人群中承受異鄉人一樣的孤獨。孤獨,是因為你所追求的價值以及你想過的生活,不能在市場中轉化成「有價」之物,於是不得不在生活世界漸漸式微,以至消失。你遂心無所寄。

由此可見,錢能夠買什麼、不能夠買什麼,不僅僅是個人選擇的問題,更是結構性的制度問題。

商品化並非某個領域的個別現象,而是資本主義高度發展的必然結果。資本不斷累積並尋求利潤極大化的邏輯,是商品化的最大動力。這股力量會一步一步改變我們的社會關係,影響我們看世界看自我的方式,並因此改變我們的生活。

最明顯的例子,是我們如何看待自己的身體。

在商品化社會,我們不僅早已習慣人的勞動力乃完全可出賣之物,也接受男女性愛可以是一種交易,甚至器官轉讓和代母產子,也漸漸成為有龐大市場需求的生意。在這種身體商品化急劇轉變的過程中,我們失去什麼以及需要為此付上多大代價,值得我們認真對待。出路在哪裡? 就算有,我們是否願意放棄商品化過程帶來的自由、效率和各種各樣的利益?

作為個體,面對無堅不摧的金錢邏輯對不同生活領域的「殖民」,我們又是否有勇氣在日常中「挺直腰板」,向金錢至上的體制說不,並捍衛生而為人的尊嚴?

這些問題也許不會困擾小王子,卻是現代地球人無法迴避的存在之問。

在思考如何應對的時候,有兩點特別值得留意。

第一,我們必須意識到問題的癥結。人們如此輕易地接受金錢可以購買一切,相當程度上是由於我們缺乏足夠的道德資源,對市場化和商品化給人類福祉帶來的影響,作出深入的理解和深刻的批判,因此也就談不上團結起來抗衡,結果往往是在市場邏輯橫掃不同領域後,我們才哀嘆為時已晚。

一個社會道德反思的廣度和深度,一個文化對美好生活和理想政治的想像力,會直接影響活在其中的個體的思想和行動。

第二,我們必須意識到,要改變目前的狀態,就一定得從制度層面著手,因為商品化對不同生活領域的入侵和宰制,本身就是制度容許甚至鼓勵的結果。性交易應否合法化,身體器官能否自由交易,跨國代母產子可否被容許,最後都須由法律來界定和執行。換言之,如果我們不謀求改革制度,而只將問題歸咎於個人選擇,不僅於事無補,甚至會模糊焦點,令我們看不到問題所在。

最後,讓我和大家分享一段話:

如果我們假定人就是人,以及人與世界的關係合乎人性,那麼你就只能以愛交換愛,以信任交換信任。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非要以金錢來交換愛和信任,我們終將失去我們的人性。

這是誰說的? 馬克思,《一八四四年經濟學哲學手稿》。

相關書摘 ▶《小王子的領悟》:缺乏馴服,人生不可能充實、幸福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小王子的領悟》,大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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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保松

在社會的框架下反抗、妥協,在歷盡無力、無奈,傷痛之餘,該怎麼活,才能活好自己的人生?等不到改變,付出成空,如何面對內心那片茫茫的虛空?不願,或不敢再在乎的現代人,要如何走出孤獨?

這是藏在《小王子》書頁中的大哉問,也是周保松教授的哲學關懷。

而答案就是馴服。何謂馴服?狐狸說:「馴服的意思,就是『建立關係』。」

周保松教授用哲學家的角度閱讀《小王子》,讓我們了解,《小王子》不只是童話故事,更是一部精彩的哲學寓言,潛藏了聖修伯里對代社會的深刻反思和對人類處境的深切關懷。我們從而看到了《小王子》書中的「死亡」「選擇」「身分」「自由」「孤獨」「擁有」等重要哲學問題。小王子為什麼要離開所愛的玫瑰?狐狸的教導,如何讓小王子走出危機,明白馴服的道理?小王子最後選擇將命運交付毒蛇,真的是明智之舉嗎?你將在此書中看到自己生存的某種不那麼愉快,但卻極為真實的狀態,從而學會用心去認識什麼才是生命中的重要之事。

2014年,香港雨傘革命以失敗告終。隔年,周保松教授帶著疲憊的身心來到台灣,於台北咖啡店中靜靜重讀《小王子》。這一讀,讀到十多歲、二十多歲、三十多歲的自己所沒讀到的嘆息,看到自己三十多年的閱讀之路,也看到人生閱歷和哲學修為如何幫助他進入《小王子》。

小王子的領悟
Photo Credit: 大家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