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人在「遠離家園」這件事,可以列入某種「金氏世界紀錄」

金門人在「遠離家園」這件事,可以列入某種「金氏世界紀錄」
Photo Credit: 交通部觀光局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好像等待一個方案的古厝和洋樓一樣,以「頹屋」的法律身分活著,面對著無從解決的產權,持續腐爛凋敗。這座島嶼城市也在等待一個說法,等待一套論述,撫平過去數十年來做為二等公民的戰爭傷痛,以及面對當代(排除金馬的)台灣民族主義興起的不知所措。

文:萬宗綸

莫蘭蒂颱風摧毀的樓階等待修復
Photo Credit: GeogDaily地理眼
莫蘭蒂颱風摧毀的樓階等待修復

忽然一陣狂風暴雨,定向越野活動布置好的印章和站點小牌子,一夕之間東倒西歪,幾個替代役男和教務組長在校園裡尋覓起遺失的印章,倒成了真正的尋寶活動──有的印章浸滿了水,需要擦拭乾淨;有的則是被曬乾了,需要重新填充一些墨水。

「好像在做古蹟修復。」我隨口一說。忽然之間,覺得好像說出了某個這座島嶼不斷在進行的事情。

在我來到這座號稱「金馬獎」之一的城市前,莫蘭蒂颱風在這裡釀下極為嚴重的災情,根據政府的估算,有多達四百萬棵樹木倒下,但我卻沒有在台北的媒體看過相對應版面的報導。

莫蘭蒂颱風不只讓樹木一棵棵的倒下,還破壞了許多本地的民宅古厝,乃至於孕育珍貴文資價值的古蹟。這些痕跡一直到我到了這裡半年的時間後,仍然存在。

那些看起來像是溫帶植物的樹木,是胡璉將軍駐守金門期間大量種植,用以涵養水分所用。胡璉所處在的歷史時期稱為「戰地政務時期」,在那三十六年期間,金門做為「自由中國」的前線島嶼,匯聚了一切三民主義的「模範」,面對僅僅數公里之隔的廈門島──那個曾經的兄弟島、生活圈──肩負著喚醒「紅色中國」良知的任務──金門有自己的貨幣,來往台金之間需要簽證(通行證)。

這些曾經因為被重視而種起的樹木,最後不被重視地消失。《中國時報》轉述當地人的說法,說莫蘭蒂颱風好像「八二三炮戰」。

八二三炮戰後,民國政府「善盡」道德責任,讓金門居民選擇是否遷居台灣,六千多人選擇離鄉背井,來到東邊這個剛剛脫離日本殖民的大島,那裡據說有他們的同胞;剩下的人,大多是因為種種原因而走不了的,決定死守家園。

高梁酒是胡璉時期大力推廣而成的金門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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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梁酒是胡璉時期大力推廣而成的金門符號

金門人在「遠離家園」這件事上,可以拿某種「金氏世界紀錄」。歷史紀載,金門居民早期便是唐宋期間,遠離中原戰亂南遷的「難民」。十九世紀,清國接連簽下了《天津條約》和《北京條約》後,廈門開埠,英國人合法取得引進「華工」的權利,中國東南沿海一帶,包括金門在內,有許多人被仲介半拐半騙的,送去南洋當「苦力」(處境如同今天的「外勞」),金門話稱為「落番」,講好聽一點叫「出洋客」。

第二次「落番」是「走日本」。日本政府在二次大戰期間占領了金門島,於是有八年的時間,金門跟台灣共享了同一段日本統治的經驗,儘管日本對於前者只是軍事占領,談不上統治。第三次「落番」則是國共內戰期間,又有一批金門男性遠走他鄉,以免被徵用為兵,是為「走壯丁」。

但不管走去了哪,「金門人」的身分認同卻根深蒂固的定錨在心中,金門同鄉會四處開花,金門大學的創辦得到了許多事業有成的海外金門人資助,其中不乏在馬來西亞獲得拿督封號的人。「海外第二代金門人」的稱號,所在多有,但我們未曾聽過「海外第二代台南人」這種說法。「金門人」所共享的一套集體歷史經驗,構成了金門人獨特的「準民族」概念,金門籍作家楊樹清在他的書中《金門族羣發展》中,大量使用「金門族」這樣的語彙。楊樹清這樣寫:

「金門族」在六千年前即已形成了。就有限的文獻來推演,晉世五胡亂起,金門即成為中原義民避居之島。或因地理上,金門處海隅荒陬,一如六朝神話裡的「仙鄉」,誘引了大量中原氏族來此建立家園,此後一千六百餘年的發展。

台灣民主化,1987年宣布解嚴。不知哪來的天皇大帝,下了一紙命令──「金馬繼續戒嚴」。戰爭的苦痛是金門人在承擔,民主的果實卻是先降臨台灣,姑且不談台灣民主運動進程中的犧牲者,相對剝奪感馬上立體了起來──憑什麼?

旅台金馬人串聯抗議,抗議這個他們數十年來效忠的中華民國政府,為何這樣賞他們這麼大的一巴掌。熊莊寫下一首名為〈嗨,親愛的──有感於終止戡亂及金馬二度戒嚴〉的詩,詩裡面有這樣的一段話:

嗨,親愛的
我還得輕輕的罵妳一聲死鬼
再不會狠狠的把妳當作共匪
只要妳
肯給我善意的一吻
我將會準備
與妳同度民主均富的一生

嗨,親愛的
看看我這件褪色的西裝
看看妳那套起毛的旗袍
何不換上嶄新的MIT
彼此來個善意的一吻
我們就可以
欣然攜手
步入結婚的殿堂
軌條砦與廈門
Photo Credit: GeogDaily地理眼
軌條砦與廈門

脫下旗袍、換上MIT──從中國的金門,變成台灣的金門──金門人一直處在任人擺佈的命運裡頭,連民主也有取得條件。對岸,號稱是共產主義的國度,築起了一棟棟摩天大廈,再看看腳下這座島嶼因戰地政務而留下的狼狽不堪,不禁覺得似乎自己才是共產主義的陣營。

二零零九年的電影《夏天協奏曲》裡頭,來自台灣的北一女學生,對著金門的金門高中男生說,「你們金門人是不是像那些反登陸樁一樣,拒人於千里之外?」男生說,「你們台灣人才是像後面那塊草地一樣,布滿了地雷。」

「台灣人來到這邊的都是過客,沒有人要留下來。只有栗喉蜂虎這樣的候鳥,才會每年都回來。只有一種失誤的情況──那就是死了。」

「反登陸樁」的本地名稱叫「軌條砦」。「軌條砦」被票選為金門縣民卡的勝出設計,的確象徵了金門人。但「軌條砦」除了反登陸用外,上面還長滿了肥美的鮮蚵,在1992年戰地政務終於解除後,「軌條砦」成了觀光資源,成了蚵的牧場,沒有拒人於千里之外,軌條砦是機會──金門這座城市張開手歡迎外地人的到來。

施明德擔任民進黨主席時提出的「金馬撤軍論」讓金門大為震驚。民進黨第一次執政中央時,「小三通」政策將金門當成實驗品。大量的撤軍讓金門的經濟忽然被抽空,轉而尋求過去仇視的「赤匪」討觀光財──說對岸是匪的,是台北政府,說對岸不是匪的,也是台北政府──但是第一線的,卻是金門人。

第二次執政時,兩岸政治已經不如那時那麼平滑順口,金門政府開始重新定位自己,各式各樣的「和平示範區」、「兩岸養生區」、「自由經濟示範區」等等想像不斷拋擲出來,好像OK蹦,就算再多不同的品牌,終歸是一樣的用途──撫平傷口。

不過OK蹦終究不是一帖藥,它蓋住的,是陳年的爛瘡,爛瘡需要透氣、需要清創,而不是一股腦的拼命掩蓋。再多的特區想像,都沒有直搗歷史遺留的「正義問題」,吸引再多的資本進來,受傷的地緣情感、受傷的國族認同,也無法驅動癒合。

法學上有個叫做「修復式正義」(Restorative justice)的說法,除了犯罪的懲罰外,這個想法認為「正義」的取得,是要讓加害者與受害者調解出一個彼此都滿意的方案,受害者在過程中,需要扮演積極的角色,加害者或冒犯者,則需要對於他們過去的作為負起有意義的責任,去矯正錯誤,用受害社群的眼光,贖回對方的尊嚴。

好像等待一個方案的古厝和洋樓一樣,以「頹屋」的法律身分活著,面對著無從解決的產權,持續腐爛凋敗。這座島嶼城市也在等待一個說法,等待一套論述,撫平過去數十年來做為二等公民的戰爭傷痛,以及面對當代(排除金馬的)台灣民族主義興起的不知所措。

像一隻刺蝟,蜷縮時盡是高聳的刺。那些號稱同屬同個國家、拿同一本護照的外來者,劈頭對金門的批評,對於金門人的恣意評論,往往戳著金門人記憶裡的爛瘡,卻毫無意識,禁聲了數十年的金門人,只能豎起那些看似排外的刺,在外地人的眼裡,好像軌條砦一樣,只有尖銳的跳腳,沒有符合觀光地想像的友善。但友善又何如呢?強顏的歡笑可以修復抑鬱嗎?


「不能。」一個小朋友看著我,「哥哥,你不能那麼快就回去。」當他發現我是台灣人後,總是說著我怎麼那麼快就「退休」,儘管那叫「退伍」。

但後來有一天,他跑過來跟我說,他再過幾個月就有手機了。

「哥哥,你退休的時候,可以給我你的電話號碼。我們可以保持聯絡。」他提議著。

我點點頭,「那是一個好主意。」

「我爸爸說之後會教我怎麼用Facebook,這樣以後你出國念書孤單的時候,可以跟我們視訊喔。」他認真的說。

「好呀!」縱然不能像栗喉蜂虎永遠屬於這裡──我想,我們找到了一個修復的方式。

本文經GeogDaily地理眼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