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世越號事件:那年春天,被國家親手謀殺的三百個孩子

韓國世越號事件:那年春天,被國家親手謀殺的三百個孩子
2014年4月,一位意圖前往青瓦台抗議政府救難進度的世越號乘客親屬。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失去摯愛的傷痕難以同理,然而更痛苦的是看不見孩子死去的真相。

文:彭紹宇(政治大學外交學系,雙主修國貿系學生,FB彭紹宇

一年一度的釜山影展在今年10月12日開幕,身為韓國最大的電影節,每年都吸引為數眾多的海內外影星齊聚海雲臺,但你是否還記得在2014年,因不顧政府反對而播放揭露救援不利和官員迂腐的醜陋的世越號沉船紀錄片《潛水鐘》(다이빙벨),片中直接打臉當時的朴槿惠政府,最後包括電影節執行委員長等多名工作人員竟遭釜山市政府「秋後算帳」,導致電影人紛紛拒絕參加以示抗議。你是否還記得,當年讓許多人都不敢置信的大型船難,是如何奪去孩子們的生命,以及韓國人對政府如何的震驚與失望;你是否還記得,那年春天比海水更苦澀的眼淚?三年過去了,它又帶來哪些影響?

2014年春,那年我高中二年級,身處令人煩惱的青春期,擔心人際關係、擔心隔天的隨堂考、擔心自己考不上好大學,雖然有這麼多擔憂,但我明白它們總有盡頭,放學鐘聲響了之後,我可以踏著輕快的步伐回家,一邊思考今天晚餐是什麼,一邊回想上課時哪個同學的滑稽動作讓全班哄堂大笑,然後我能躲進溫暖的被窩裡,繼續為了更多的明日努力。只是在韓國安山市,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高中裡,有這麼一群和我同樣年紀的學生,來不及看見自己未來的模樣,只因踏上名為紀念的旅程,卻不曉得自己同時也正在和這個世界道別。

記得三年前的4月16日,放學回家看見電視上播著<南韓客輪翻覆,船上人員已全數獲救>的新聞,當下因看見全員救出而沒有特別關注,只有心生對韓國的仰慕和佩服而浮現一個念頭:「若臺灣也發生這種意外,我們可以像他們一樣救援技術這麼好嗎?」然而後來的故事大家都明瞭,事實根本不是如此,不過是為了掩蓋醜陋而發布的假新聞。

是要多麼在乎面子,甚至到願意犧牲國民性命的政府才會做出來的手段啊!直至三年後的現今,網路上仍然搜尋得到當年所謂「全數救出」的新聞。我心痛地讀著那一個個被包裝完美的文字,若時間倒回那年春天早晨,回到第一次發出求救訊號時,不被視為惡作劇;若可以別貪一時便宜而超載貨物;若船長能多一個指引學生逃出的舉動,或許一切都會不同吧?那天只會是個驚險而尋常的一天,而非成了每年家屬都恐懼再次到來的春日。只不過這些「如果」都只是故事,逝去的也終究不可能再回來。

然而失去的,不僅僅是三百條正要燦爛的生命,整個韓國社會對國家的信任也隨之翻覆,最後葬身於黑暗裡頭。事件過後,許多人開始反省韓國根深蒂固的儒家文化,凡事言聽計從、長後輩階級明顯的社會氛圍,因為船上廣播「請大家待在原位,不要亂動」,坐視逃生黃金時間流失,縱然穿著救生衣帶來浮力,卻敵不過船外世界一個又一個的謊言重壓,相擁沉入海底,實在諷刺。更諷刺的是,事後模擬竟然發現,在正確的指引之下,船上所有476名乘客和船員,其實是能夠在6分多鐘內就全部逃生的。

誰該負責?

表露無遺的,還有韓國人長期為了表面亮麗而爭面子的民族特徵。不幸的是,身處高位的權力擁有者,卻常常不具備與權力相對等的職業道德,在韓國有太多太多事件都是如此。亞洲小龍拚命締造的漢江奇蹟,帶來的後遺症卻是個人主義至上,以及一個個根本不必發生的人禍悲劇。

世越號事件發生時,時任韓國總統朴槿惠僅上任一年多,此事件也讓她的不滿意度創下就任以來新高,這位人民寄予厚望、國際盛讚民主純熟背景之下的首任女總統,卻毫無發揮她應有的同理、盡責和判斷力,青瓦台當時所做的僅僅是為負面新聞搽脂抹粉,以國家名義將政治之手強制介入媒體,甚至當時一位說出政府救援不力真相的潛水員,在韓國政府刻意帶風向之下,下場竟是遭全民獵巫唾棄,還被監禁長達102天。把國家名遮掉,你絕對不會相信這是發生在21世紀的韓國,那個被稱為民主、自由的已開發國家。每當想到這裡,我總會不寒而慄,哪天誰會是下一個被人人喊打的對象,是你,是我──在一個政府濫權、媒體失去監督力量的國家,他可以是任何人。

三年後回頭看,若不是《潛水鐘》這部記錄電影,或許許多人都還依然相信海警口中所言「已盡力了,但情況不允許。」或許被追究的人會是另外一個代罪羔羊。謊言云云,人心比海還深,《潛水鐘》片中受害者家屬令人心碎地這句「我才知道,我在的國家是多麼的無力,多麼的無能。」這般痛徹心扉的覺悟,藏有全韓國社會對國家的信心崩塌,當人們不再信任權威,當懷疑悄悄滋生,這個社會的發展將難以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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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成謎的,還有朴槿惠消失的那七小時,有人說她在弄頭髮、有人說在打美容針,更有陰謀論的猜測說法,她在做什麼可能終將不得而知,但罹難家屬永遠無法撫平的悲痛,以及倖存者餘生長久的創傷,卻是看不見盡頭的。事件後家屬們尋求各種慰藉,無論是宗教上或醫療上,然而片中一段家屬的話令人心痛:

「我不想參與治療,我怕這樣就會讓我淡忘對孩子的思念,我不要,我要永遠記得他。」

痛苦嗎?失去摯愛的傷痕難以同理,然而更痛苦的是看不見孩子死去的真相,從那天開始沒日沒夜的訴求與抗爭,終於在2017年3月底,《世越號船體組織調查委員會的成立及運營相關特別法案》開始實施,世越號船體也重新打撈上岸,沉沒一千多天後重見天日,大韓民國已換了總統,世人卻不願輕易遺忘這段傷痛。然而特別法的後續實施狀況,仍須全民監督才能真正發揮效力,當然,這份重擔不該只落在罹難者家屬身上。

沉沒的真相,不願沉默的社會。韓國一向擁有正視歷史錯誤的勇氣,除了今年穩坐觀影人次寶座的《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之外,描寫世越號的影片和作品也不在少數,其中代表之一便是於去年8月出版,以潛水夫視角創作的小說《거짓말이다》〈台灣譯為《謊言:韓國世越號沉船事件潛水員的告白》〉,此書作者金琸桓〈김탁환〉也許不太為臺灣人熟知,但幾年前在臺灣熱播的韓劇《黃真伊》,劇中河智苑所飾演的朝鮮藝妓,就是由他的一部長篇小說《我,黃真伊》〈나, 황진이〉改編而成。而小說《謊言》亦將於明年搬上大銀幕,屆時必將再次喚起人們對這起事件的回憶與省思。

在撰寫世越號相關的評論和文章時,總要特別克制小心,深怕一不留意就會變成不夠理性、情感氾濫的弔唁文,然而一想起那些與我同年的高中生,在冰冷海水灌入的瞬間,他們用傾斜的視角望出窗外,看向他們曾仰視的、有權力的大人們,卻換來怎樣的對待。每當想像他們臉龐該有多麼恐懼、絕望,便難以平復激動憤怒的複雜心情。

春日年復一年降臨,黃絲帶隨風飄揚,三年之後的我已是大學生,他們的年齡卻再也無法增加,寫著寫著,我還是很沒用地流下淚水。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