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母會的六種剖面:相會(Rencontre)——為了拋棄自己的名字

字母會的六種剖面:相會(Rencontre)——為了拋棄自己的名字
Photo Credit: 字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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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評論作品到近距離觀察字母會的小說家,潘怡帆的角色既融入又旁觀,她以字母會討論參與者與一個先驅讀者的視角,寫出字母會的時間軸與立體剖面,將於《字母LETTER》各期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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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潘怡帆

他們定期出沒在台北熟悉的咖啡館,一段時間這裡,另一段時間那裡,行跡游牧,性情也游牧。在約定的時刻,他們從四面八方風塵僕僕地前來相會,台南、淡水、中和,或走或乘車。相會之於他們,張開了一個結界,只要置身其中便足以隔絕各自與世間的糾纏,使他們重新變回一個個單純因書寫而欣喜的青年,只需一提起文學,瞳仁裡便瞬間燃起焰火的超級賽亞人。聚會時,來電鈴聲幾乎絕跡,滑手機的姿勢變得陌生,他們以古典的方式交往,凝望著彼此的眼睛,真切地交談。相會從四個小時不知不覺拉長成六個小時,從下午持續到夜晚,到深夜,他們尋找更能久待之處,不斷轉移陣地,為了延續話題。

「字母會」從發想到完成越過五個年頭,它源於對文學的熱血。楊凱麟依照法文字母A到Z的排列擇出當代基進思想與文學論述的詞彙,以兩個月一次的速度啟動這個小說創作實驗。駱以軍、陳雪、顏忠賢、童偉格、胡淑雯,以及從字母O之後進場(並飛速地補齊之前各個字母)的黃崇凱,各自依據不同的啟發與靈感創作成五千字的短篇小說。每一篇小說都往來於字母概念的解構與重構,既是鄰近字母的回音,亦因為回音的一再轉調變奏而蛻變,有別於字母初始之聲。對各篇小說的評論則為每個字母概念與小說歧出三重的視角,從小說中凝聚出另一種虛構的結晶。做為評論者,我從字母I進場,並向前向後譜/補寫字母小說評論。從概念、小說到評論,不同的速度如同運行在各自軌道上的行星,他們乍看各行其是,內在卻有重力相互牽引。每完成一回合便是「字母會」成員的相會時刻,他們從不缺席,風雨無阻,只為了聚在一起談字母和小說。

溫暖的擁抱、論述與數不盡的故事接龍是「字母會」不變的開場儀式。當你遠遠地望見那一雙雙毫不猶豫張開的雙臂,你熱切地飛奔前往。話題從簡單的近況開始,最近書寫的狀態如何,寫了什麼,讀了什麼,哪本書實在好看,哪本書又實在傷腦筋,花了數月也進入不了,還有,為了配合書寫,最近開始跑步了,又閉關了,為了尋找素材往東南亞跑了幾趟,國圖也還得再去上幾回,生活作息花了點時間總算調整過來了,為了迎接那接下來的長篇、短篇,還有專欄……,一件件生活瑣碎通過小說家搖身化成津津有味的故事,你彷彿置身普魯斯特小說裡的沙龍,耳朵瞬時蛻成全身上下最巨大的器官,敏感地連身旁誰吞了口水的聲音都成為相會的音效之一,有必要一併收藏。

等話題持續一個段落,楊凱麟便會收攝心神,從沙發的凹陷裡挺起脊梁,「來談談字母吧!」像魔咒或更近似默契,七個人積蓄兩個月的書寫威力開始爆棚。從字母的概念到小說家閱讀時的各種陣痛,與如何召喚那盞創作的靈光神燈,他們從想什麼到怎麼寫,寫成了什麼與書寫過程中的自我質疑與矛盾……,想法在對話間匯聚出身形,像極了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背影,一次又一次的重複艱苦與確知徒然的勞作。書寫總是一再遭逢未知,總是從小說家的意志裡滾向域外,讓他們有必要把作品中的字句逐一當黃金淬鍊,以便製造小說與概念之間的正面相會。有別於誰屈從於誰,而是以差異撞擊出更多的差異。也是在那樣綿延的美妙時刻裡,你分外恍惚地想像著文學史上那場傳奇的相會。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八日,巴黎富麗酒店。前幾年才奪下龔固爾獎的普魯斯特碰上剛寫完《尤利西斯》的喬伊斯,那是他們生命中唯一一次相會。同時在場的,有聲名大噪的俄羅斯芭蕾舞團指導狄亞基列夫(Serge Pavlovitch Diaghilev),作曲家史特拉汶斯基與創建立體派的畢卡索。這些正璀璨綻放的星星,集結現代主義大師使那一夜成為二十世紀藝術史上獨一無二的重要聚會,揮別十九世紀,引領新世紀的誕生。

那一夜,那一刻,那裡,他們的相會成為開啟新時代的契機。而一個世紀過後的台北,二〇一二年六月四日,有以「字母會」為名的另一場相會。

彼時,楊凱麟告別了《分裂分析福柯》,就地鍛造著《書寫與影像》。駱以軍的《西夏旅館》纏卷著「紅樓夢獎」旋風正急馳向《女兒》。陳雪揹起《迷宮中的戀人》,即將攀上《摩天大樓》。顏忠賢日後擒拿「台灣文學獎」的《寶島大旅社》正準備孵化。童偉格的《西北雨》正要變天成《童話故事》,胡淑雯告別《哀豔是童年》的小女孩,蛻長成《太陽的血是黑的》。還有,從《比冥王星更遠的地方》一路趕來的遲到青年黃崇凱,變成《壞掉的人》……。

他們像一支NBA的夢幻球隊,挾帶各自珍視的本事,決心放手一搏地對賭文學的未來,賭一個新時代的降臨,押上每個人的書寫。如同星系中同時轉動的行星,毫無顧忌地重磅撞擊(抑或擁抱)。小說的實驗書寫直白道出「字母會」相會的目的,是決意「脫離自我所曾是」的宣示,為了再度走向無可防備也無可避免的「預料之外」,如同對文學最基進的實踐:前往域外(dehors)。

為了再次迫近文學創作的本命,他們押上自己的書寫事業,拋棄所有已知的法則,縱身躍入仍持續誕生的文學活體,拋棄自己的名字,不再是楊凱麟、駱以軍、陳雪、顏忠賢、童偉格、胡淑雯、黃崇凱……寫下這本名為「字母會」的未來之書(livre à venir)。「字母會」於是成為思考「何謂文學」的尤利西斯再次啟航,如同《ONE PIECE》的漫畫連載,檢視這一集無論如何都猜不出下一集,於是未知,於是文學,於是未來。

從字母A(未來/Avenir)出發,這群人試圖摸索當代文學的形狀。跨界的視線、堡壘守護者的銅牆鐵壁、受創者的腦中世界、夢遊者的囈語、吟遊詩人的寬廣、俠客般的鏗鏘、謀略師的各種移形換位,還有前來相會的各路高手(黃錦樹、成英姝、張亦絢、盧郁佳……)與千變萬化的姿態。他們接力拼接故事,使每個字母都不斷經歷意義被確立與被洗刷的反覆誕生,使每個字母的誕生都指向與自己的重新相會,創造無限差異的觀點卻又一再地摺曲回單一的字母之中,如同《一千零一夜》的故事既只是一個故事,亦是無限個故事。這也是何以評論訴說的總已是故事的平行宇宙,總已指向故事的另一層凹摺,指出這些故事總還有待續說,而非無話可說。因為每個字母都已是差異自身的無限重複,每個字母都訴說著所有字母,所有字母的相會亦只為了發出那共通的唯一頻律:文學。

從A到Z的二十六次書寫使相會蛻成文學的終極事件,通過不同作家的差異筆觸與風格,使彼端最遙遠最無關的細枝末節一一收束回每個字母概念裡早已預告的文學意旨。相會是無法預料的未來在當下的發生,亦是日後驀然回首時驚見另一個世紀的已然就位。

二〇一七年九月,我衷心盼望著《字母會》的相會。

潘怡帆

一九七八年生,高雄人。巴黎第十大學哲學博士。專業領域為法國當代哲學及文學理論,現為科技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著有《論書寫:莫里斯.布朗肖思想中那不可言明的問題》、〈重複或差異的「寫作」:論郭松棻的〈寫作〉與〈論寫作〉〉等;譯有《論幸福》、《從卡夫卡到卡夫卡》。自二〇一四年起加入字母會文學創作實驗,參與每一次討論,並撰寫評論以回應每一篇字母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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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字母LETTER:駱以軍專輯》,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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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衛城出版編輯部/策畫

衛城出版自二〇一七年九月起,將用一年的時間,出版二十六冊《字母會》文學實驗創作與發行六期《字母LETTER》特刊,期許這一年的計畫,能為當代文藝愛好者,找到一塊文學討論的聚集地。《字母LETTER》是以字母會為核心擴散出去的文學評論雜誌,預計每兩個月出刊一期。

《字母LETTER》將以「封面人物」專輯,逐一深度評論字母會六位核心小說家:駱以軍、陳雪、顏忠賢、黃崇凱、胡淑雯、童偉格。第一期「駱以軍專輯」,以作家論、深度書評、專訪、外譯四個方向剖析駱以軍。作家論〈駱以軍與pastiche〉由字母會策畫者楊凱麟撰寫,德國哲學研究者蔡慶樺導讀評論難度最高的《女兒》,翻譯《西夏旅館》在英國筆會獲獎的辜炳達撰文講述翻譯五大難題。《字母LETTER》每期也將選擇一家獨立書店,由文學編輯專訪小說家,針對創作生命與文學座標建構訪談視野,第一期由衛城總編輯莊瑞琳在淡水有河書店訪問駱以軍,訪談貫穿小說家的啟蒙到成熟期,以及近三年面對生命崩壞的現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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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衛城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朱家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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