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靈路上看到多重風景:反思《不得不上路》的詮釋視角

從靈路上看到多重風景:反思《不得不上路》的詮釋視角
Photo Credit: 李宜澤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希望在紀錄片真實的認識之外,提供其他脈絡的閱讀背景,讓過去的那些神奇事蹟,得以呈現其內在而多元的生命歷程,讓讀者也一起上路。

文:李宜澤(國立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助理教授)

本屆剛結束的國際民族誌影展中,有許多超乎傳統人類學觀點的紀錄片,隨著「超越人類」的主題,讓帶著多種視角的鏡頭,在漁船,森林,沙漠,礦坑裡,地道內,跨越國籍,連接靈界,折疊生命的過程中,重新思考人與非人之間的超越觀點。而探索自身信仰的「靈界中介者」題材,從巫師到乩童到神靈代言人,把被客體化的身體與自我身份,透過與族群歷史以及日常生活的對話,重新建立個人靈魂與生命使的關係,並且看到許多族群身份的特殊與幽微之處。

人類學家通常不是靈界中介者,更難得碰到在地族群的文化工作者本身就參與而轉做神靈溝通者,也就是民族學裡通稱「薩滿」的角色,並且透過參與的歷程描述自身轉折的機會。因此這次的閉幕影片《不得不上路》,就是一部非常難得的紀錄片。

影片內容在芭樂紀錄片導讀〈乩童・薩滿・祭師・風水師:多重世(視)界的中介者〉一文中,就已經有精彩的介紹,在這裡不多做贅述。這部影片透過阿美族學者巴奈母路的個人經驗,從基督教家庭出身的阿美族音樂老師,因為好奇慢慢接觸,開始花費二十多年的時間研究與接觸在吉安鄉東昌村里漏部落的傳統祭司與巫師系統Sikawasay。

甚至從數年前開始,考量巫祭司團體(考量人類學會稱呼巫師,但在地村人傾向用祭司的觀點來理解Sikawasay,我這裡稱呼「巫祭司」)裡的成員都已經大半凋零老化,於是決定直接加入原來是作為研究對象的團體,成為正式的一員。面對她自身家族的信仰與跟隨了多年的研究對象,巴奈說「基督教以後的祖先你們拜,基督教以前的部分交給她;並且跟家人溫柔地承諾,在另一個世界一定會來尋路相見。這是讓《不得不上路》的觀眾感到動容,發現家族與自身信仰的對比與包容是最難以逃避的生命課題。

從研究者來的問題

然而在這個紀錄片敘事的安排中,巴奈好像成了唯一理解Sikawasay祭司們的信仰堅持與禁忌守護困難的「年輕人」,也成了唯一對Sikawasay的生命經歷有長時間理解的研究者。導演楊鈞凱凸顯巴奈的生命選擇,讓觀眾的心情有所寄託,卻隱藏了關於信仰的某些內在問題。作為紀錄片的觀眾,有些問題想要對導演提問;作為同樣是阿美族Sikawasay的研究者,也有另外幾個問題要提出。

首先,問題出現在導演對信仰的解釋框架如何設定。從素樸的觀點看來,導演「沒有預設對於信仰的解釋」;所以相關的儀式表現就是,在紀錄片中拍攝Sikawasay的Ina(媽媽)們如何幫巴奈找路,並且確知她是由Sarakataw(走路之神)守護,因此需要選擇該神作為祭拜的過程。這個互動當然是透過巴奈解說Ina們如何講解之後,才得到的「內在資訊」。但這個解說過程並沒有說明,為何巴奈的守護神是Sarakataw?也沒有說明其他做巫祭師的Ina們每個都有自己特殊的神靈,而這個神靈的選定是有特殊由來的,也就是生病時的徵象。

這裏碰到一個比較尷尬的內在問題:所有的Sikawasay都是因為生病無法透過中西醫方式治癒,或是有特殊夢境與神奇事件之後求問資深巫祭司,透過資深Sikawasay的觀看與解說,才知道是以什麼神靈作為這位未來巫祭師的主要守護神;這樣的背景可能有點複雜而無法在紀錄片中仔細說明。但「久病而成巫」是在薩滿信仰裡的必要主題,卻在紀錄片裡面簡單帶過,尤其是對於為何主角巴奈沒有「無法治癒的疾病」,卻進入了巫祭司團體成為其一員,沒有從拍攝者的角度提出與說明。作為「走路之神」的Sarakataw,可以是來自巴奈的家族,也可以是因為她不斷在行走過程中跟隨Sikawasay而得到這樣的稱號。但導演沒有處理這個層面的議題,也因此對於巴奈的身份轉換(研究者轉而成為巫祭司團體參與者),觀眾只能看到一個結果,卻看不到背後最重要的討論。

其次,我們在影片的過程當中看到《不得不上路》做到了呈現學者如何面對自己日常生活,家族信仰,以及想要保存的儀式活動與長期研究互動的巫師長輩間的情誼互動。但是影片製作中導演大量用到過去的紀錄片影像,主角巴奈老師其實也曾經委託過許多紀錄片的拍攝者為她所看到的重要儀式進行拍攝紀錄,於是在片中有「紀錄片主角觀看過去紀錄片」的橋段。

我覺得這部分非常有意思卻缺乏討論!為何現在的紀錄片段落,需要使用過去曾經編輯過的紀錄片段落— 1997年時請了李道明老師的「多面向工作室」來協助拍攝,而不是儀式田野紀錄影像—卻沒有給予這個紀錄片製作背景進行說明(至少在片尾當中沒有看到),而當作是巴奈第一次穿著儀式服裝參與巫祭司活動的段落來呈現?

1997年筆者正好也在場作碩士論文研究,受巴奈老師以及當時仍在世的許多資深巫師的教導。對於該紀錄片製作背景的記憶是,有一位Ina在兩年一度的祖靈祭活動Talatuas過程中突然昏倒並且雙腳跳動,好像要與巫祭司們一起出發一般。後來經過資深巫師觀看並且治療,認定需要一起做巫師的徵兆明顯,因此約定另外在固定的巫師祭活動之外重新舉行一次新進巫師的「進入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