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塞勒談「心理帳戶」:小筆的意外之財傾向花掉,這在敗家家庭很常見

理查塞勒談「心理帳戶」:小筆的意外之財傾向花掉,這在敗家家庭很常見
Photo Credit: Nobel Prize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財富上的所有變化都會在消費上產生相似的短期變化嗎?心理帳戶對意外收益的邊際消費傾向所做的預測,決定於收益的大小。

文:理查.塞勒(Richard H. Thaler)

儲蓄、替代性及心理帳戶

元旦當天,你一整晚都在為你在「橘子盃」投注的球隊加油,很幸運地,你在大學足球運動彩贏了300美元。然後你轉向如何聰明地花費這筆錢這件大事情上。一箱香檳酒,會比在紐約的晚餐和舞台劇來得好嗎?正在這個時候,你的兒子葛瑞格走進來恭喜你,他說:「嗨,老爸!你應該很高興吧,你贏的那筆錢可以為你一生的消費每年增加20美元耶!」看起來,葛瑞格已經研究過儲蓄的生命週期理論了。

在經濟學裏標準的儲蓄模型,稱為「生命週期理論」(life-cycle theory),法藍柯.莫迪里安尼(Franco Modigliani)因此獲得諾貝爾獎。這是經濟推理中的經典。首先,他提出一個最適化問題並求得解答。然後,它假設人們會像解答同樣問題般地行動。此處假設一個人不打算留下任何遺產,且認為每一段期間的消費,價值都相同。這樣的一個人在某個特定的一年中,應該要消費多少?答案是這樣的:在任何一年,計算金融財富的現值,包括目前的所得、淨資產、未來所得的預期價值;算出可以購買的平均年金;然後以這樣的年金收入金額來消費。這個理論是簡單、精緻且理性——經濟學家對其品質給予極高的評價。不幸的是,如同柯朗特、葛林區及萊特納(Courant, Gramlich, and Laitner, 1986, pp. 279-280)所觀察的:「儘管生命週期模型是如此地精緻及理性,但實證檢驗的結果並不是很好。」

消費的反常實證證據大約可以分成兩大類。第一類,消費對所得看起來是過分敏感的。整個生命週期,年輕人和老年人看起來都消費得太少,中年人則消費得太多。同樣地,消費的年增率與所得的關聯太高,與模型不符合。第二類,不同型態的財富,看起來不像模型所主張有那麼高的替代性。尤其,家計單位看起來對於年金財富(pension wealth)或是房屋淨值(home equity)的「邊際消費傾向」(marginal propensity to consume),與其他資產相較是非常低的。實證與理論模型預測不一致的問題,現在已經找到幾個可能的解釋。可能是人們沒有理性到會去計算現值及年金收入。

但是,也可能人們是過分理性或是利他主義的,導致他們納入現值計算的,不只是他們自己的財富,還包括了他們繼承人的部分。或者,也許應該要怪信用市場,流動性的限制使得人們無法達成生命週期計畫,否則他們是會選擇照計畫進行的。這些及其他的解釋,在眾多關於儲蓄的文獻中,都有一些支持及批評。然而,在本章,我聚焦在一項未獲得太多注意的生命週期模型的假設,這項假設如果經過修正,將使得這個理論可以解釋我們觀察到的許多儲蓄的反常現象。這項關鍵假設是「替代性」(fungibility)。

替代性的觀念是說金錢沒有標記。在生命週期理論的概念中,替代性假設使得財富的所有組成成分都可以整合為一個數字。根據生命週期假設,贏得300美元運動彩對目前消費(假設指的是一年內)的影響,應該和我所擁有的100股股票,每股價格上漲3元一樣,或是我的年金價值增加300美元一樣。每種型態的財富,其邊際消費傾向應該是相同的。

人們對於不同種類的財富實際上是如何作為的,有一個簡單的思考方式,就是假設家計單位有一套心理帳戶(mental accounts)系統。一個簡單的形成方式是想像有三個帳戶,一個是目前的所得帳戶C,一個是資產帳戶A,還有一個未來所得帳戶F。將C帳戶視為相當於支票存款帳戶,而A帳戶視為儲蓄存款帳戶,是頗適當的。粗略地說,C帳戶的邊際消費傾向接近於1,F帳戶的邊際消費傾向接近於0,而A帳戶的邊際消費傾向則介於前面兩者之間。由於虛無假設(null hypothesis)是三個邊際消費傾向都要相同,這些預測是相當強的。

除了有不同邊際消費傾向的心理帳戶系統,標準生命週期理論還有其他兩個地方要做修正,在本書稍早在討論跨期選擇的章節中都討論過了。第一個,人們是沒有耐性的,尤其在短期間,人們表現出來的行動,就像是他們的折現率超過利率。出現較高的短期折現率,產生了第二個問題,即自我控制的問題。

生命週期理論假設個人是在為最適消費計畫求解,然後以鋼鐵般的意志去執行這個計畫。在真實生活中,人們了解自我控制很困難,所以他們會採取行動來限制自己的未來行為。一個方式就是採取無法反轉的行動,例如:加入年金計畫,或是購買完整的人壽保險。社會保險制度,也許是這個世紀最風行的社會政策,即是法定的自我控制例子。另一個方式是採取內在強制性的行事法則(rules of thumb)。這類法則的例子有:在資產帳戶裏維持兩個月所得的金額;除非買耐久財,像是房屋、汽車或大型的家電用品,否則絕不去借錢。請注意,遵循後面這項法則的家計單位,看起來像是受到流動性限制而無法借錢,但其實是不願意去借錢。這個議題等一下會有詳細的討論。

總而言之,上述家計單位,可以被想成是遵循以下審慎法則(prudent rules)的。(1)量入為出。不從F或A帳戶借錢來增加目前的消費,除非是在明確的緊急狀況,像是失業期間,即使是那時,也盡可能縮減消費。(2)保留所得的某部分以備不時之需。除非緊急狀況,不動用這個帳戶。(3)以不需太多自制力的方式來存退休所需。這些法則是為了解決人們面對退休金儲蓄問題,所提出的實用解答。

本章將回顧一小部分關於儲蓄的實證文獻,目的在呈現替代性的違反,及比較一般性的自我控制角色的違反,是如何強烈地影響儲蓄行為。

目前所得帳戶:消費追隨所得

在經濟學家之間似乎出現了一個共識:消費水準對於目前的所得太敏感了,以致不符合恆常所得的終身概念。支持這個看法的證據來源很廣,而結論都是一樣的,無論研究的是所謂低頻繁的決策(low-frequency decisions)(因而形成了終身消費型態),或是高頻繁的決策(平緩每年消費水準的波動)。

終身消費曲線

儲蓄的生命週期理論,其核心是一個小丘形狀的年齡-儲蓄曲線。所得低於恆常所得的年輕人,會借錢來消費;中年人會為退休做儲蓄;老年人則是反儲蓄的,靠過去的儲蓄來消費。但眾多作者研究過整個生命週期的消費曲線的形狀,結論是它們太像所得曲線了,不符合生命週期理論及理性預期,除非是有重要的流動性限制存在。(Kotlikoff and Summers, 1981; Courant, Gramlich, and Laitner, 1986)

近來對這個問題的檢視,卡洛爾及桑默斯(Carroll and Summers, 1989)從國際觀點對生命週期理論做了評估。恆常所得儲蓄模型預測,一個國家的消費成長率主要決定於利率水準。因此,如果全球的利率都一樣,那麼長期消費成長率也應該都一樣(假設「喜好」〔taste〕——性急的程度——在每個國家都是一樣的)。但是,卡洛爾及桑默斯發現,消費成長率與所得成長率高度相關。他們研究並反駁了這樣的結果是源自於國家成長率的預期外波動、跨國資本市場不完善、或是喜好的差異。

生命週期理論另一項預測是,恆常所得水準不變時,消費曲線的形狀應該與所得曲線的形狀無關。非正式的實驗觀察顯示這不是真的,因為大多數的研究所學生,即使是那些高所得預期者,像是醫學院學生,在學校時消費都低於他們的恆常所得。實際資料的佐證也給了我們相同的印象。卡洛爾及桑默斯檢視在美國的不同職務及教育程度團體,他們的消費曲線及所得曲線,發現年齡-消費曲線受到所得曲線強烈影響。這個結果部分是因流動性限制造成的,稍後討論。

短期儲蓄

生命週期理論及恆常所得假說都意指,年復一年的所得變化會被平滑化,以致消費會占恆常所得的一個固定比例,而非目前所得的固定比例。哈爾及密施肯(Hall and Mishkin, 1982)的研究顯示普遍性地違反這個預測。尤其是,年消費對於目前所得似乎是極度敏感的。雖然這是與恆常所得的現代、理性預期模型有關的研究結果,但是實證結果相當類似米爾頓.傅利曼在消費函數原始著作(Milton Friedman, 1957)的結果。他估計消費者的折現率介於0.33到0.40之間,意指計畫的範圍在三年或更短,因此消費函數是強烈受到目前所得的影響。

有一個方法可以估計對所得敏感的行為,是考慮兩種類型的消費者:一種符合恆常所得假設,另一種則是遵循「量入為出」的行事法則。坎貝爾及曼昆(Campbell and Mankiw, 1989)考慮到這樣的模型,估計出相對比例約為50比50。恆常所得模型看來並不能代表典型的消費者。(亦可見弗拉凡〔Flavin, 1981〕)

在消費上所發現的時間序列特質,要解釋這類證據是一件難以處理的工作。然而,其對所得過分敏感的特點,在威爾喀克斯(Wilcox, 1989)一篇簡單的論文中做了證明。威爾喀克斯利用1965年到1985年的月資料,研究社會保險利益的變化對消費者支出的影響。在那段期間,保險利益增加了17次,每次都至少在發生之前六到八週先宣布。標準的生命週期模型對這些保險利益的增加所做的預測為,至少在改變宣布的時候,消費應該對恆常所得的新(較高的)水準做出反應。而威爾喀克斯發現,在開始收到保險利益之後,而不是在宣布的時候,消費者支出才增加。這個效果在耐久財的銷售上尤其強烈。

所得、紅利及意外之財的來源

財富上的所有變化都會在消費上產生相似的短期變化嗎?心理帳戶對意外收益的邊際消費傾向所做的預測,決定於收益的大小。小的收益(相對於所得),會被標記為目前所得,然後花費掉。較大的收益會歸入資產帳戶,而資產帳戶的邊際消費傾向是較低的(雖然還是會高於年金價值〔annual value〕)。財富變化的來源也可能很重要。有些意外之財,像是未實現的資本利得,會很自然地被視為是資產帳戶上的改變。其他像是賣股票的收益,可能被當作是所得。

實證上的證據確認了這個區分方式的真實性。例如,桑默斯及卡洛爾(Summers and Carroll, 1987)的報告中指出,從股票市場所產生的資本利得,其邊際儲蓄傾向接近於1。但是哈梭波洛斯、克魯曼及波特巴(Hatsopoulos, Krugman, and Poterba, 1989)發現,當併購對股東產生現金收益時,消費會增加。他們估計從併購案中收到的稅後現金,其邊際消費傾向為0.59(雖然標準差較高),而可支配所得的邊際消費傾向為0.83,家計單位淨值的邊際消費傾向為0.03。同時,以下將討論到的,住屋財富及年金財富上的增加,甚至會有提高其他儲蓄的反向效果。

如果是一大筆錢的流入,即使是現金收入也可以計入資產帳戶,而不被看成是正常所得。我們可以考慮的有趣案例是紅利和意外之財。將紅利定義為完全在期待之中,但為整筆的收入。一個例子是學術機構的夏季薪資,那是確定可以收到的。想像兩位教授,約翰年薪55,000美元,每月支領。瓊安基本年薪45,000美元,一年領一次,同時保證在暑假那幾個月可以領到額外的一萬美元。標準理論預測,兩位教授會做相同的儲蓄決策。心理帳戶公式則預測,瓊安會存比較多,有兩個相關的理由:第一,由於她的「正常」薪資比較低,她會以這個水準規畫她的生活型態。第二,夏季薪資以一整筆流入時,會進入資產帳戶,邊際消費傾向是比較低的。

這個預測的一項檢驗,是分析日本的紅利對儲蓄的影響,日本的勞工,每半年會收到一次紅利,這是相當可預測的。Ishikawa and Ueda(1984)估計了正常所得和紅利所得的邊際消費傾向。在非衰退的年份,他們發現正常所得的邊際消費傾向為0.685,紅利的邊際消費傾向為0.437。在1974年到1976年石油危機造成的衰退期間,紅利所得的邊際消費傾向跳高到超過1.0,顯示在危急狀況時期,用紅利來消費。

藍茲伯格(Landsberger, 1966)檢視二次大戰後以色列收到德國賠償款的情況,是我們了解意外之財用來消費的最好資料。他研究了收到賠償款的297個家庭,金額大小不一。他發現,收到最大意外之財的一群人(金額約為年所得的66%),這筆錢的邊際消費傾向只有23%,而收到最少的一群人(約年所得的7%),這筆意外之財的邊際消費傾向超過2.0。小筆的意外之財實際上還造成兩倍的花費,這個現象在敗家家庭是很常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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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贏家的詛咒:不理性的行為,如何影響決策?》,經濟新潮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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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理查.塞勒(Richard H. Thaler)
譯者:高翠霜

本書為現今熱門的「行為經濟學」、「行為財務學」的奠基之作,書中研究人類決策的不理性面,所造成的最典型的悖論以及反常現象,後來被許多經濟作者反覆的討論,例如《誰說人是理性的》、《蘋果橘子經濟學》。

本書用簡明易懂、具挑戰性、有些還很有趣的例子,來說明一些反常現象,例如:

  • 拍賣競標的贏家,其實常常是輸家——「贏家的詛咒」現象;
  • 賭徒在輸了一整天後,會孤注一擲,押在勝算最小(賠率最大)的標的上;
  • 人們突然獲得一筆小錢,常常會花掉;獲得一大筆意外之財,常常會存起來;
  • 放棄一項物品所損失的效用,會大於獲得它所帶來的效用——「損失趨避」現象;
  • 足球迷最多願意付200美元買一張超級盃門票,但要他們出售手上的票,他們會要價至少400美元。

藉由許多有趣的實驗,行為經濟學大師——塞勒剖析了人類的不理性決策及其原因,這些不理性自利、不效用極大化、邏輯不一致的行為,引發了行為經濟學的研究。本書囊括了許多行為經濟學的重要主題,包括:合作與公平觀念、賽局、拍賣競標、損失趨避、現狀偏誤、偏好反轉、跨期選擇、心理帳戶、樂透及賽馬投注、股市的日曆效應、外匯市場等等。對於經濟學稍有涉獵的讀者,本書可以領你進入經濟研究的廣大世界。在實務上,也可運用於企業行銷、個人的消費與儲蓄決策、投資理財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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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經濟新潮社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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