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氣概的轉換:男性口腔癌的個案分析

男子氣概的轉換:男性口腔癌的個案分析
Photo Credit: Irina Patrascu@Flickr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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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嘗試從與男性口腔癌存活者互動的經驗中,耙梳男子氣概與個人心理健康關連性,指出當中男子氣概轉化的重要關鍵。

文:林東龍(高雄醫學大學醫學社會學與社會工作學系)

長久以來「男子氣概」成為受批判的概念,一方面,過去研究發現男子氣概與攻擊行為、性騷擾、藥物濫用,以及不利健康等負面行為有關;另一方面,則因父權體制中,男人被視為是唯一有權處理男、女兩性性別認同的群體,且任何不符男子氣概的定義就被視為偏差。同時,男性也是父權體制中占有優勢且擁有權力的群體,將壓迫的性別論述強加諸於女性身上。如此看來,男子氣概似乎有利於男性,可在性別關係中藉由展現男子氣概以獲取利益。

實際上,男性亦背負社會期待的重擔,努力扮演具備眾人稱道的「男子氣概」,因為「男子氣概」是規範男人在各種場合展現合宜行為的重要依循和準則,亦使男人深怕自己看起來不像男人。對許多男性而言,常常以「男子漢大丈夫」和「男子氣概」的標準來評量自己與其他男性言行舉止是否合宜,避免自己免於被羞辱或排擠。換言之,身處父權體制、性別角色扭曲的文化中,女性受的苦是看得到的外傷,而男性則是內傷(王行,1998)。

不過,近年來已有不少研究主張以正向取向來理解男子氣概,藉由促進男子氣概的健康形式,以提升男性的自尊和自我效能。換言之,男子氣概可以是男性維護個人價值、保持正向信念的重要因子。國內口腔癌患者以中、壯年男性、藍領勞工朋友占多數,口腔癌被視為一種勞動階級的疾病。同時,罹病前抽煙、喝酒、嚼檳榔、重交際應酬等種種行徑,亦被視為男子氣概的負面展現。

然而,與他們接觸過程發現,其罹病後男子氣概有了正面轉化,工作、人際關係或家庭生活也有正面的發展。因此,本文嘗試從與男性口腔癌存活者互動的經驗中,耙梳男子氣概與個人心理健康關連性,指出當中男子氣概轉化的重要關鍵,即是當男人從工作職場走回家庭,便有機會能從中找到自身對男子氣概的看法,活出真正身為男人的自在和自信。

一、罹病前的男子氣概展現

Connell(2005)將男子氣概分為霸權型、從屬型、共謀型,以及邊緣型等四種類型,其中又以霸權型男子氣概居於主宰和上層位置,特徵包括主宰關係、參與競爭、具侵略性、身體優勢、禁欲主義、異性戀、厭惡女人等。霸權型男子氣概也是唯一被接受的男子氣概形式,相對於其他類型具文化上的崇高性,男孩與男人則被鼓勵或要求努力讓自己具有此種形式的男子氣概。同時,男性為維繫自身在此階層的位置,須表現異性戀偏見、恐同、反女、厭女等作為,避免與男同性戀者一樣被邊緣化,落入男子氣概階層的最底層。

最典型的霸權型男子氣概的代表人物是指受教育、上階層的歐裔美國男人;相對地,弱勢的男性則透過其他方式來展現男子氣概,彰顯粗獷、豪飲、蠻勇或逞兇鬥狠等傳統的陽剛氣質、挑戰權威或公權力,而被稱為邊緣型的男子氣概。本文所論述的男性口腔癌存活者多為勞工階級,在工作後與三五好友應酬,展現抽菸、喝酒、說黃色笑話等男子氣概的行為,他們自述罹病前認為男子氣概就是有責任感或擔當、重人脈、好強、侵略性、自負、以自我為中心、不怕事、氣魄、具正義感、大男人、體格壯碩、外表體面等特徵,同時,也包括不被社會所接受的行為,如抽菸、喝酒、吸毒、家暴、打架、出入聲色場所等。

雖然,男性口腔癌存活者對男子氣概抽象特徵的描述不多,但他們不僅提到罹病前以工作和人際交往為主、忽視家庭的生活型態,也深入且自然揭露罹病後的影響與日常生活方式的改變,包含過去風光或荒唐的事跡和罹病後的自我省察與行為改變,伴隨著口腔癌存活者回顧罹病前後展現男子氣概方式的轉變,明顯覺察到其情緒的起伏與波動,甚至有些受訪者眼角泛著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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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enAsuncioner@Flickr CC BY-ND 2.0
國內口腔癌患者以中、壯年男性、藍領勞工朋友占多數,口腔癌被視為一種勞動階級的疾病。

二、癌症對男子氣概的衝擊

口腔癌對男子氣概造成衝擊的來源包含喪失工作和人際。在工作方面,男性口腔癌存活者表示離開讓自己獲得成就感、肯定自我,以及追尋人生目標的工作職場,頓失生活重心和人生意義,更進一步影響人際互動網絡和家庭角色。由於工作是表現男子氣概的重要生活範疇之一,在某些文化中,男子氣概與身為負擔家計者息息相關。因此,一旦男性無法再為家庭提供經濟、證明自己的男人本色,將衝擊原本男子氣概信念,亦影響其男性認同和自尊,出現焦慮、恐懼、或自我否定等適應困難。

人際網絡的萎縮亦造成男子氣概的衝擊。男性口腔癌存活者認為,在生疏或陌生的人際互動中,檳榔被視為可與他人建立人際互動、親近某社會網絡、化解人際隔閡、或有利工作協商的媒介物。在熟識的人際互動中,如與同事或朋友一起從事娛樂活動,抽菸、喝酒、嚼食檳榔代表著休息、放鬆,以及提升樂趣的催化劑。因此,一旦戒除菸、酒、檳榔等共同習性時,意味著原有人際互動方式和網絡的轉變,其認同與歸屬感亦隨之消失。即便戒除菸、酒、檳榔的行為對健康有益,但也失去過去的人際互動網絡。

此外,有些男性口腔癌存活者因過去人際互動與工作範疇重疊性高,當失去工作時,人際互動便受到影響。於是,一旦退出職場就面臨工作與社交的雙重退縮。工作在男人生活中占重要地位,也是男子氣概認同的主要基礎。因此,當男人失業、從事女性工作,或暫時離開職場回到家中照顧孩子時,都將對其男子氣概產生重大挑戰。王行(1998)指出,男性的自覺與成長是跟女性相反,需要回到他的家庭。因為長久以來,男人的生命意義被定義在外在的成就和他的工作上。因此,男人回到家庭參與子女成長、婚姻關係以及家務事,才有一種新生命意義的體驗,並從家裡獲得平安、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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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Odyssey@Flickr CC BY-SA 2.0
人際網絡的萎縮亦造成男子氣概的衝擊。一旦戒除菸、酒、檳榔等共同習性時,意味著原有人際互動方式和網絡的轉變,其認同與歸屬感亦隨之消失。

三、男子氣概的轉化與韌性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