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媒體圍繞紅塑膠椅的小肚雞腸,或許我們該為《女武神》哀哭一場

面對媒體圍繞紅塑膠椅的小肚雞腸,或許我們該為《女武神》哀哭一場
Photo Credit: Fcuk1203 @CC BY-SA 4.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不覺得看歌劇是多高尚的一件事,人們只是在好的場地尋求音樂更美好的感染力、更多的悸動。只是劇中布倫希德抗拒威權、犧牲自我以成就他人的高貴精神,對比現實繞著紅椅子貪婪咬噬的小肚雞腸,或許我們當為《女武神》哀哭一場。

台中歌劇院2017年演出的《女武神》,為華格納(Richard Wagner)《尼伯龍根指環》系列作中的第二部,是一部偉大的歌劇,在長達五小時的劇中,展現出人性的掙扎與高貴,由於華格納的歌劇規模宏大,組織不易,能夠有機會觀賞《女武神》的現場演出,是畢生難望的經驗。

當還沉浸於華格納的音樂回憶時,突然間我在用餐時段只坐20分鐘的小紅椅,就躍然成為新聞焦點。在這篇記者將FB心得抄來重組的報導中,它成了一個醜陋的象徵,眾人坐在紅椅子上用餐是粗俗野蠻的文化代表。許多不明所以或未參加現場的人,針對它提出了不少建議與高見,最後大眾在這與歌劇本身無甚關連的雞毛蒜皮上爭論起來。

看到報導很不舒服,因為那天看過《女武神》的人有上千人,發在社交媒體的文不計其數,學者只是茫茫人海中提出個人觀點的一位,但記者見獵心喜,假意以平衡的報導,故意挑了一個缺點無限放大,像個嗜血鯊魚渴求賺取點閱率,醜惡至極。

這個新聞網路抄、報導不值錢的年代,我們早就放棄新聞的可信價值,但大家卻聚焦在衣服和椅子上面,看到沒什麼人專注討論《女武神》,反到是半路殺出的紅椅子模糊焦點,有些難過。

回溯歐洲過去,劇院是八卦與社交場所,觀眾在明亮的地方看劇,貴族們坐在包廂談笑風生,爭奇鬥豔的服裝們反倒成了焦點。但華格納厭惡如此的作風,希望觀眾正視他的作品,於是華格納的演出,在表演開始時,關燈,除了舞台,誰都看不見誰,自此演出時熄燈成了表演的習慣。

有些人總有個迷思,進去歌劇院必須穿著西裝與大禮服,才叫有水準,其他穿法就是猴子鄉巴佬就是俗,但不管是兩廳院或台中歌劇院,都沒有硬性的服裝規定,得體即可。劇院是為了大眾而不是為了少數人而存在,也為了「去神聖化」做了很多努力,沒必要為了裝清高而盛裝。而且認真說起來,華格納大師根本不在乎你穿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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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othar Spurzem @ CC BY-SA 2.0 DE
華格納籌建的拜羅伊特節日劇院

國外的劇場不是沒有用餐的情況,只是大多是提供輕食飲料,也不會人人都坐下。在華格納親自籌資蓋的拜魯特,沒預先在餐廳訂位的人,餐點還得自己帶去外面的長椅吃。故看到有人批評台中歌劇院設計沒預留讓全部人坐著的休息空間,一定是偷工減料之類的言論,讓人很難壓抑嘴角的揚起。

而且中場休息本來就是鼓勵觀眾出來走動,就算在國外劇場,也是習慣站著社交,周邊有少數椅子可讓少數有需求的人休息,真的想要坐,走幾步路回去表演廳即可。

就我當天參與的情況,歌劇院提供的是簡單的盒餐和輕食,一二樓都備有大量的休息區,絕對不是沒位置,現場也增設許多搭配劇院的美觀椅子。歌劇院也澄清過,紅椅子是因為客訴才臨時擺出來的,現場的人大多都感受地出來紅椅子是緊急方案,很快就撤掉。這一切看來純粹就是民眾不習慣站著吃飯,也不習慣西方中場休息的方式,導致兩方衝突妥協的結果。結果被凹成歌劇院沒文化,實在替他們委屈。

歌劇院當然有更省事的選擇,五小時的歌劇不供餐、休息區不加坐位,全部規矩都照國外來,就算有觀眾餓死(?)在觀眾席,歌劇院都是站的住腳的。但是歌劇院選了最困難的一條路,願意代訂餐點、盡力安排提供座位,在民眾客訴時積極解決問題,沒有像某些機關到處踢皮球。也許解決的方案不盡如意,但感覺的出來為了讓民眾更願意接受五小時的《女武神》,歌劇院做出了很多努力。

華格納的《尼伯龍根指環》做為歌劇史上的巔峰,是結合音樂、文學與哲學所創造出來的藝術,宏偉的編制與舞台演出,都需要龐大的資源。其歌唱難度讓選角過程猶如《紅樓夢》改拍影劇時苦尋寶玉、黛玉的演員。而每部超過3小時的演出時間,都考驗著歌手、樂團和觀眾,所以並不是世界上所有的劇院都扛的起華格納的全本劇作。上一次台灣演出全本,是2006年為了慶祝兩廳院20週年而推出的,可見其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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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rthur Rackham @ public domain
女武神布倫希德

今天台灣能夠組合出一團水平齊一的音樂家們演出這樣偉大的作品,可想見我們的音樂水準已步入國際水平,足以承擔起這樣龐大的製作。也許實際演出時總有些不可抗力因素,但這終究是國內外最優秀音樂家、藝術家們的心血,是台灣邁向國際的輝石。

紅椅子醜不醜,還有很多討論的空間,我覺得真正毛骨悚然的部分,是當台灣有能力籌組華格納這樣的宏偉歌劇時,我們的重要媒體,關注的卻是僅僅出現在其中一段中場休息,然後很快消失的紅椅子。這就是我們的媒體,代替我們視野的格局。甚至我們還要慶幸,沒有媒體報導出「對於紅椅子,華格納本人也感到遺憾」這樣荒謬的新聞。

台灣的霉體永遠都可以失焦到另外一面,批評、咒罵與扭曲。讓整個社會陷入一個負面的迴圈,逐漸喪失美好的本質,只能從偶爾的善心人士報導中,回想起曾有的良善。我們似乎也陷入了這個深淵中,放大他人斑點,用批評它來張顯自己的學問,卻忽略班點後那張美麗的臉孔,有缺點虛心受教是自然,但不是用他人的缺憾來取悅自己。

我不覺得看歌劇是多高尚的一件事,人們只是在好的場地尋求音樂更美好的感染力、更多的悸動。這部《女武神》在現場看感人無比,不懂音樂也能在劇情中體會到人性的光輝,其中潛藏許多值得探究的空間。只是劇中布倫希德(Brynhild)抗拒威權、犧牲自我以成就他人的高貴精神,對比現實繞著紅椅子貪婪咬噬的小肚雞腸,或許我們當為《女武神》哀哭一場。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朱家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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