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原本恐怖駭人的東西,它就會變成生命中的禮物

接受原本恐怖駭人的東西,它就會變成生命中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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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生命陷落既是一項考驗,也是一種治療。治療就是容許這一切自然地發生——接受悲傷,也容許悲傷減輕,接受痛苦,也容許喜悅出現在我們的心中。

文:佩瑪.丘卓(Pema Chödrön)

甘波修道院很大,海天相連,水平線看不到盡頭,海面上到處悠游著海鷗、渡鳥。這樣的地方很像一面大鏡子,讓你感覺無處可逃。既然是修道院,實際上也不可能有什麼逃避之道——那裡不可以說謊,不可以偷竊,不可以喝酒,不可以做愛,不可以外出。

我本來就很渴望去那個地方。後來創巴仁波切問我要不要去那裡擔任院長,我就去了。我一向喜歡挑戰,住在那裡果然對我是一項考驗,因為初去的第一年我就好像被生煎活煮一般。

我是因為自己的世界整個崩解了,才去那個修道院的。我一路保護自己,欺騙自己,一路維護自己亮麗的形象——然而一切還是崩解了。不論怎麼努力,我就是再也掌控不了大局。我的行事風格把每個人搞得快要瘋了,我自己也無處躲藏。

我一向自認為做事很有彈性,待人親切,幾乎每一個人都很喜歡我。我帶著這種假相活了一輩子。然而來到修道院的前幾年,我卻發現自己其實一直都不了解自己。不是我的素質不好,而是我實在不是那最後的「黃金女郎」。我在自我的形象上投注了太多東西,如今這個形象再也維持不住了。我所有的未竟之事全部以「綜藝七彩」鮮活而無誤地暴露出來,不但我自己看得一清二楚,別人也看得清清楚楚。

凡是自己以前看不到的地方,現在一下子都冒了出來。這還不夠,別人還會講我的一些事情給我聽。我很痛苦;痛苦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會有快樂的一天。我覺得一直有炸彈落在自己的身上,而自我欺騙也不斷地在爆發。然而生活在這個人人勤修精進的地方,我不可能迷失在維護自己、怪罪他人之中。這個地方沒有那種「出口」。

後來有一位老師來修道院訪問。我還記得她對我說:「你一旦能和自己親密相處,你的狀況就會跟著順利起來。」

我以前也聽過類似的話,知道自己只有這條路可以走了。我牆上掛著一幅標語,上面寫著:「唯有不斷寂滅,才能在自己身上發現不朽的東西。」未曾聽聞佛法之前,我就知道這才是真正覺醒的精神。也就是要放下一切。

然而,事情一旦見底,我們找不到東西可以抓的時候,傷痛就開始浮現了。就像那洛巴學院(Naropa Institute)的人常說的箴言:「愛好真理使你走頭無路。」我們對這一點都還有一些浪漫的想像,然而一旦被真理釘牢,我們可就苦了。你去浴室照鏡子,一眼就看見自己長了一臉青春痘,看見自己那張年華老去的臉,看到自己沒有愛心,看到自己的侵略性和膽怯——我們一清二楚地看到了這種種的東西。

這時候我們的心就柔軟了。當事情搖擺不定、什麼都不對勁時,我們就會明白自己已經到達了某個邊陲地帶。我們會發現這個地帶既脆弱又溫柔,而溫柔又可能朝兩個方向發展。一是把自己封閉起來生悶氣,或是去修正一下那股震撼人心的感覺。無依無恃的狀態真的是既溫柔而又震撼人心的。

這整個過程都是一項考驗。身為精神上的戰士,若想喚醒自己的心,都需要這項考驗。有時候我們是因為生病或親友亡故而落入無依無恃的境地。我們感到失落——失去摯愛的人,失去青春,失去了生命。

我有一個朋友因愛滋病而面臨死亡。有一次我要外出旅行之前去找他談話。他說:「這場病不是我要的,我很恨,很害怕。可是後來卻發現這場病是我收過的最貴重的禮物。現在生活的每一刻對我而言都很珍貴。我生命中的每一個人都很珍貴。我整個人生都變得有意義了。」有個東西真的變了,而且他已經準備好接受死亡了。原本恐怖駭人的東西,現在卻變成了禮物。

生命陷落既是一項考驗,也是一種治療。我們都以為重點是要通過考驗,克服問題,然而真相是問題並不會得到解決。事物聚合之後必定分離。接著又是聚合與分離。治療就是容許這一切自然地發生——接受悲傷,也容許悲傷減輕,接受痛苦,也容許喜悅出現在我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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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brenkee@Pixabay CC0 Creative Commons

我們也許認為某件事會帶給我們快樂,然而我們並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我們以為某件事會招來不幸,但其實我們並不知道情況會是什麼結果。最重要的就是容許自己不知道。我們總是會作一些自認對狀況有幫助的事,可是我們絕對不知道自己會跌倒還是會昂首端坐。雖然遭受到極大的失望,我們仍然不知道故事是不是就這樣結束了,或許只是一場偉大歷險的開端吧。

我曾經看過一篇文章,描述的是一對夫婦只有一個獨子。他們的家境很窮,所有人都仰賴這名獨子賺錢養家,維持家庭的聲譽。有一天他從馬背上跌下來,摔成了殘廢。這對他們一家人而言簡直就是世界末日。然而兩個禮拜以後,軍隊進了他們村子,把所有的壯丁都抓去當兵打仗,唯獨這名年輕人得以倖免,而可以留在家鄉照料父母。

生命就像這樣。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有的事我們稱作好事,有的事我們稱作壞事,但是到底好不好,其實我們並不知道。

世界崩解了,我們站在不明狀況的邊緣。這時我們每一個人的考驗就是能否待在這個邊陲地帶,而不去具體地認定什麼東西。精神旅程非關天國,也不是要到達某個美妙的地方。事實上,我們就是因為如此看待事物,才會這麼痛苦。以為我們可以找到永久的快樂,並因此而逃避痛苦,造成了佛教所說的輪迴。這種絕望的輪轉使我們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佛教四聖諦第一諦說的就是苦;只要我們還認為事物是永恆的,不會崩解的,而我們可以倚靠它們來滿足我們對安全的飢渴,就會有苦。從這個觀點來看,我們真正認清事物真相的那一刻,就是毯子從我們腳下抽走而我們找不到立足點的時刻。如果我們不利用這種狀況來喚醒自己,就會讓自己昏睡下去。當下——這無所依恃的一刻——就是發心照顧匱乏者的一刻,也是發現自己善性的一刻。

我還記得很清楚,有一年初春的某一天,我的現實世界突然罄竭。當時我雖然尚未聽聞佛法,不過那的確可以稱得上是一次真正的屬靈經驗。那是在我先生告訴我他有外遇時發生的。當時我們住在新墨西哥州北部。那一天我站在我們家門前喝茶,聽見汽車開上來的聲音,然後是關車門的聲音。接著他從屋子旁邊繞了過來,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情況之下,劈頭就說他有了外遇,想和我離婚。

我還記得那時我感覺天空非常寬闊,屋邊河水潺潺,茶杯裡冒著熱氣;時間靜止了下來,我腦筋一片空白,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光和無邊的寂靜。接著我回過神來,撿起一塊石頭,向他砸了過去。

每次有人問我為什麼會接觸佛法,我總是回答那是因為我實在太氣我先生了。然而真相是,他救了我的命。當時我們的婚姻出了問題,我非常非常努力地想重新拾回那份慰藉和安全感,重回那熟悉的歇息之處。可是,幸好我沒有得逞。我憑著本能知道,讓我那執著的、習慣於依賴的自我死亡,是我唯一的生路。我家牆上那一幅標語就是那時候貼上去的。

生命是良師益友。事物永遠都在變遷,但願我們都了解這一點。事情總是不會照我們的夢想發生。脫離中心的居間狀態,才是理想的狀態。我們在這種狀態中反而不會卡住,而能夠無限地打開心胸和思想。那是一種非常溫柔、沒有任何侵略性,而又非常開放的狀態。

安住在這種動搖的狀態——安住在破碎的心,安住在胃痛,安住在絕望,安住在報復心之上——才是真正覺醒之路。守著那份疑慮,抓住在混亂中放鬆的訣竅,不要驚慌——這就是精神修為。掌握理解自己的竅門,溫柔而慈悲地體會自己——這就是戰士之道。不論你喜不喜歡,每當我們生氣、痛苦、剛愎自用的時候,甚至是輕鬆下來或充滿啟悟的時刻,我們就如同過去的千百萬次一般,再度體悟到自己。

我們可以每天想一想世界各地發生的侵略行為。我們可以想一想紐約、洛杉磯、哈利法克斯、台灣、貝魯特、科威特、索馬利亞、伊拉克等地發生的侵略行為。全世界各地,每個人都在反擊敵人,人的痛苦永遠高漲不下。我們每天都可以反省一下這些事,問一問自己:「我有沒有增加這個世界的侵略行為?」每一次事情一尖銳焦躁起來,我們就問問自己:「我到底要的是和平,還是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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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當生命陷落時:與逆境共處的智慧(20週年紀念版)》,心靈工坊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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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佩瑪.丘卓(Pema Chödrön)
譯者:胡因夢、廖世德

佩瑪.丘卓的教導,以溫柔觸動卻又清晰果決聞名。她將藏傳佛教修行法化為貼近現代生活的淺白字句,鼓勵陷入低潮的人們將逆境視為良機,習得立斷煩惱、安住當下的智慧。

在這本經典著作中,佩瑪建議我們直視恐懼、發覺內在的慈悲心,方能安住於逆境,得著清醒。

  • 親近恐懼:試著打破慣性的逃離模式,保持好奇、觀察自己。所謂修行並不意味要打敗或贏過什麼,只是試著學習放鬆、學習不歸咎他人也不譴責自己,和此刻的經驗同在而不解離——對自己慈悲而敞開。
  • 發現菩提心:覺得痛苦的時候,試著深呼吸,在吸氣中想像所有跟自己一樣痛苦的人、想像自己吸收他們的痛苦,並在呼氣時想像你送給他們解脫與快樂。當你試著體會他人的痛苦而被觸動,就發現了菩提心、發現內心的溫柔地帶。這份人人都有且取之不盡的禮物,令人遠離疏離與僵固、發現自己擁有一份不死的愛。
  • 當下這一刻就是良師:在生命的任何時刻,無論情緒好壞、在工作或靜坐中,每一刻的經驗都讓我們更認識自己:知道自己卡在什麼地方、會為什麼事抓狂。清醒的活在這種覺察中,就如同有位良師同行,善待每個當下,就是療癒的開端。
當生命陷落時
Photo Credit: 心靈工坊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