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於「中道」,與輕鬆又清涼的孤獨建立友好關係

安於「中道」,與輕鬆又清涼的孤獨建立友好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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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我們能安於中道,我們就會跟孤獨建立起友好的關係。這份輕鬆而又清涼的孤獨感,將徹底翻轉我們平日的恐懼。

文:佩瑪.丘卓(Pema Chödrön)

「中道」是沒有軌則的。沒有軌則的心不會想要化解自己,它既不固定,也不抓取什麼。但是,我們怎麼可能沒有軌則呢?沒有軌則無異於改變我們平日習以為常、根深柢固的反應模式:我們總是希望或左或右都能行得通。如果我無法往左或往右走,我就會死!沒有左邊或右邊可以去,我們就像置身戒毒中心一樣,毒癮發作卻沒有毒可以吸。我們變成了廢物,一直想往左走或往右走來逃避心裡的焦慮。這份焦慮感覺起來可真沉重。

然而,那麼長久以來的偏左或偏右,堅持是或不是,對或不對,我們事實上也沒改變什麼東西。追求安全的結果只得到了短暫的快樂。這很像打坐時換姿勢一樣。我們盤腿坐下來,腳酸了就換姿勢。換了我們就覺得:「哇!真輕鬆!」可是要不了幾分鐘,我們又會開始想換姿勢。我們換來換去,只為了追求快樂,追求舒適。可是我們得到的滿足卻是很短暫的。

我們聽說過太多有關輪迴的痛苦,也聽說過太多有關解脫的事。但是我們卻很少聽說從卡住到解脫有多痛苦。解脫的過程需要極大的勇氣,因為基本上我們得徹底改變我們覺知現實的方式,簡直就像改變自己的一樣。我們想要改變的模式並不只是我們自己的模式,而是全人類的模式:我們在這個世界投射了無數解決問題的方法。我們應該有更白的牙齒、沒有雜草的草坪,不需要再奮鬥的人生,以及不再窘困的生活。從此以後我們就可以永遠過著快樂幸福的日子了。這種模式使我們永遠不滿,而且造成了極大的痛苦。

身而為人,我們不但事事尋求解答,還認為自己應該得到解答。然而,我們不但無法得到解答,還為了得到解答而吃盡苦頭。我們無法得到解答的原因是我們應該擁有比它更好的東西。我們應該擁有自己與生俱來的權利,那就是中道。中道是心的開放狀態,這樣的心能輕鬆面對矛盾和曖昧不明的狀況。因為我們多少都在逃避不確定,很自然便產生了退縮症候群——因為一直認為自己有問題,所以需要某地的某人來對治一番,而產生了退縮。

中道全然開放,不過卻很艱苦,因為中道完全違反了自古以來人類共有的神經質模式。只要一覺得孤獨或感到絕望,我們就會想要往左或往右靠攏,而不想坐在那裡感受自己的心境。我們不想戒毒。可是中道卻鼓勵我們戒毒。中道鼓勵我們喚醒每個人——包括你們和我——本具的勇氣。

靜坐提供了一個方法,讓我們接受中道的磨練——留在原地,不再逃避。不管心裡生起什麼東西,都不加以評斷。事實上,中道鼓勵我們不論心裡生起什麼東西,都不要緊抓不放。平常所謂的好、壞,都當作意念來看,不要演出是非論斷的戲碼。老師要我們覺知意念的來去,就像用羽毛輕輕地碰一下泡沫那樣。這種簡單清楚的方法使我們不再掙扎,因而發現了一種清新的、不偏頗的存在方式。

孤獨、沉悶、焦慮等等情緒總是令我們欲去之而後快。如果我們無法輕鬆面對這類情緒,就很難維持中道。我們要的是輸贏、毀譽。譬如,有人遺棄了我們,我們會很不願意面對那種赤裸裸的不舒服感。我們會替自己捏造受害者這種身分,然後就想盡辦法發洩情緒,或者告訴對方他有多糟。我們不由自主地想以各種方式來掩飾痛苦,因此總是認同勝利或受害的偏見。

我們往往會把孤獨當作敵人看待。孤獨所造成的心痛絕不是我們想要的東西。那是一種焦慮不安、嚴陣以待、急於逃亡,而又想找個人或找樣東西來陪伴我們的感覺。但是,如果我們能安於中道,我們就會跟孤獨建立起友好的關係。這份輕鬆而又清涼的孤獨感,將徹底翻轉我們平日的恐懼。這種清涼的孤獨有六種描述的方式:寡欲、知足、不從事不必要的活動、徹底的紀律、不留連於欲望世界、不藉散漫的意念尋求安全感。

如果我們內心的一切活動都在渴望有個東西來改變我們的心境,替我們打氣,而我們卻願意不尋求解答,謹守孤獨——這就是寡欲。練習這種孤獨可以播下安心的種子,消解我們的根本焦慮。譬如,靜坐的時候,每次一有妄念生起,我們就告訴自己那是「念」,而不讓妄念帶著我們團團轉,這就是在接受「安住於當下,不跟當下解離」的訓練。然而昨天或者前天,上個禮拜或去年,我們還不願意這麼做,所以我們現在做不到。不過一旦全心全意地練習寡欲,事情就會開始轉變。

我們會感覺自己比較不受「重要劇情」的誘惑。雖然我們還是非常孤獨,雖然我們只能安坐兩秒與那不安共處,但畢竟昨天我們只能安坐一點六秒。這就是精神戰士之道。這就是勇者之道。我們越是能夠不失控,不瘋狂,就越能體會清涼孤獨中的滿足。片桐十州禪師常說:「人可以孤獨而不被孤獨動搖。」

第二種孤獨叫做知足。人一旦一無所有,也就沒什麼好失去的了。我們事實上並沒有什麼好失去的,只是我們被設定成有許多東西可以失去。這種感覺都源自於恐懼——恐懼孤獨,恐懼改變,恐懼事情解決不了,恐懼自己不存在。我們一方面希望自己能逃避這份感覺,一方面又怕逃避不了——於是希望和恐懼就變成了我們的軌則。

如果在人生腳本中間畫上一條線,假設我們的立場是偏右的,我們就認為自己已經很清楚自己是誰了。或者我們的立場偏左,我們也會對自己是誰有一份確定感。可是如果我們不靠邊站,我們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我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我們失去了規則,失去了可以緊抓不放的手。這個時刻我們可能會抓狂,也可能安下心來。知足是孤獨的同義詞,清涼的孤獨,在清涼的孤獨中安下心來。安下心以後,我們就不再相信逃避孤獨可以帶來永久的幸福、快樂、平安、勇氣或力量。

通常我們必須放棄這種信念千百萬次,一次又一次地和自己的神經過敏及恐懼修好,同樣的事情做個千百萬次,但是要帶著覺知。如此這般,一直到有一天,可能連我們自己都沒注意到,某些事情便默默地改變了。這時我們已經可以安於孤獨而不另尋慰藉,知足地處在當下的心境和質感中。

第三種孤獨是避免不必要的活動。如果我們的孤獨非常炙熱難挨,我們就會尋找出路,尋找一些東西來解救我們。我們一旦有了所謂孤獨這種不安的感覺,我們的心就開始發慌,想找個同伴來解除我們的絕望。這就叫做不必要的活動。不必要的活動為的是讓自己忙碌,免得感到痛苦。這種不必要的活動,有時候是過度期待愛情,有時候是把小小的一句閒話傳成了晚間新聞,有時候則是隻身進入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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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這些活動裡都有一個東西,那就是照我們往常的習慣尋找同伴,照我們的老套拉開自己和孤獨這個妖魔的距離。但是,我們能不能定下心來,對自己保持一份慈悲和敬意?我們能不能不要逃避和自己獨處的機會?感到驚慌時,能不能練習不跳脫,不抓取什麼?輕鬆面對孤獨是一件有價值的工作。日本詩人良寬說:「想要尋找意義,就不要追逐那麼多東西。」

第四種清涼的孤獨就是徹底的紀律。徹底的紀律指的是,只要一有機會,我們都願意回過頭來輕柔地安住於當下。這就是透過徹底的紀律所呈現的孤獨。我們願意坐在那裡,孤獨地一個人坐在那裡。這種孤獨是不需要刻意培養的。我們可以安靜坐著,一直坐到了解事情實際上是怎麼一回事為止。我們每個人基本上都是孤獨的;不管在哪裡,我們都沒有東西可以攀緣。

然而,這並不是問題,因為這樣才會讓我們發現一個完全真實的存在狀態。我們那些習慣性的假設——我們所有的觀念——都讓我們沒辦法用清新的、開放的眼光看待事物。我們常說:「噢!是的,我知道了。」但是我們並不知道。在根本上,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凡事都沒有定論。
這個真相可真棘手,我們很想逃跑。但是,要了解我們生活中種種無解時刻的奧妙,回過頭來輕鬆面對孤獨這令人熟悉的東西,卻是一個很好的方法。逃避孤獨這深奧的無解狀態,就是在欺騙自己。

第五種孤獨是不留連欲望世界。留連欲望世界就是尋找出路,尋找某樣東西——食物、酒、人——來安慰我們。欲望這個字包含了一種上癮的意味——因為想讓情況變得好一些,所以就想盡辦法抓住某樣東西。會有這種上癮的欲望,是因為沒有成長。我們還是想「回家」,還是希望回到家一打開冰箱就有我們喜歡吃的東西。如果沒有,我們就開口叫媽!然而,在道途上前進就是要離開家,要無家可歸。不留連欲望世界意味著正視事物的真相。孤獨根本不是問題,它是不需要解決的。我們所有的經驗都不是問題。

不藉散漫的意念尋求安全感是另一種清涼的孤獨。腳下的地毯已經被抽掉了,勝負已經分曉,我們沒有路可以再逃了!我們甚至不再從喋喋不休的自我對話中的是或不是、如何或不如何、應該或不應該、可以或不可以來得到慰藉。有了清涼的孤獨,我們就不再寄望從自己內心的喋喋不休獲得安全感。所以我們才說替這些東西標上「念」就夠了。這些妄念並沒有客觀的真實性,它們是透明的,不可捉摸的。我們只需要稍稍和它們接觸一下,就立刻放掉它們,而不要無事忙。

清涼的孤獨讓我們誠實而不帶侵略性地看著自己的心念。我們可以逐漸放下心中的那些理想——譬如我們應該要成為什麼樣的人或想要變成什麼樣的人,或者別人可能會認為我們想要變成什麼樣的人、應該變成什麼樣的人。我們可以放下這種種的理想,慈悲而幽默地直覷自己的真相。這時,孤獨就不再是威脅,不再是心痛,不再是懲罰了。

清涼的孤獨不給我們解答,不為我們提供依恃。清涼的孤獨向我們挑戰,要我們跨進沒有軌則的世界,跨進不偏於一邊、不選擇固定見解的世界。這就是中道,也是精神戰士的聖道。

早上醒過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疏離,孤獨。這時你能不能把它當作大好機會?不要去困擾自己,也不要認為出了什麼嚴重的問題。在這個哀傷而又充滿渴慕的時刻,你能不能放鬆下來,接觸一下人類內心的那個無垠的空間?下次如果有機會,請你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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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當生命陷落時:與逆境共處的智慧(20週年紀念版)》,心靈工坊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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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佩瑪.丘卓(Pema Chödrön)
譯者:胡因夢、廖世德

佩瑪.丘卓的教導,以溫柔觸動卻又清晰果決聞名。她將藏傳佛教修行法化為貼近現代生活的淺白字句,鼓勵陷入低潮的人們將逆境視為良機,習得立斷煩惱、安住當下的智慧。

在這本經典著作中,佩瑪建議我們直視恐懼、發覺內在的慈悲心,方能安住於逆境,得著清醒。

  • 親近恐懼:試著打破慣性的逃離模式,保持好奇、觀察自己。所謂修行並不意味要打敗或贏過什麼,只是試著學習放鬆、學習不歸咎他人也不譴責自己,和此刻的經驗同在而不解離——對自己慈悲而敞開。
  • 發現菩提心:覺得痛苦的時候,試著深呼吸,在吸氣中想像所有跟自己一樣痛苦的人、想像自己吸收他們的痛苦,並在呼氣時想像你送給他們解脫與快樂。當你試著體會他人的痛苦而被觸動,就發現了菩提心、發現內心的溫柔地帶。這份人人都有且取之不盡的禮物,令人遠離疏離與僵固、發現自己擁有一份不死的愛。
  • 當下這一刻就是良師:在生命的任何時刻,無論情緒好壞、在工作或靜坐中,每一刻的經驗都讓我們更認識自己:知道自己卡在什麼地方、會為什麼事抓狂。清醒的活在這種覺察中,就如同有位良師同行,善待每個當下,就是療癒的開端。
當生命陷落時
Photo Credit: 心靈工坊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