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禁含糖飲料是對的嗎?(下):為營養而吃,更要為樂趣而吃

校園禁含糖飲料是對的嗎?(下):為營養而吃,更要為樂趣而吃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要改善肥胖問題,與其靠公權力去禁止些什麼食物,還不如去想如何讓那些健康飲食可以更有競爭力,讓國民能選擇的選項變多。真要降低高熱量飲食在國民飲食中的比重,與其靠硬幹去減少分子,想辦法增加分母恐怕才是務實又符合人性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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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禁含糖飲料是對的嗎?(上):讓「甜食控」沮喪的醫學研究

在上一篇文章中,我們談到了歷史上人類有多愛吃糖,還有各派醫學認為糖對健康危害的看法。最後我們整理出了一個最大公約數,那就是含糖飲料對健康確實是不利的。但接下我們要進入的主題,就是來討論:

當我們都同意含糖飲料對健康不利,代表我們應該支持政府用公權力強力禁止含糖飲料進入校園嗎?

很多人第一時間的反應可能會直覺認為:既然我們都同意含糖飲料對健康不好,禁止他進入校園不是理所當然的決定。但問題真的有這麼簡單嗎?我們先回到衛福部制定這項禁止政策的理由。從衛福部所提出來的《國民營養及健康飲食草案》來看,這項政策是為了呼應第二屆國際營養大會所提出的《營養問題羅馬宣言》。這項宣言裡的行動綱領談到:

通過改善健康與營養信息和開展教育,賦予人們權能,為有關食品的知情決定創造一個有利環境,從而促進健康和多樣化飲食習慣以及恰當的嬰幼兒餵養做法。

而根據衛福部自己在草案中所引述《營養問題羅馬宣言》的「行動綱領」來看,推動《國民營養及健康飲食草案》的目的是:「創造有利環境、促進健康膳食的永續糧食體系、提供營養教育與訊息、提供社會保護、提供強有力且具彈性應變能力(resilient)之衛生系統、改善水資源、環境衛生與個人衛生及食品安全。」

我們可以看到,這項行動綱領與衛福部接下來所要推動的法案,有一個地方明顯的不同。衛福部想要用「禁止」來促進國民健康;《營養問題羅馬宣言》卻認為應該從「創造有利環境、提供營養教育與訊息、提供社會保護」來促進國民健康。你以為這兩個是一樣的?錯了,這中間的差距天差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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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米・奧立佛

談到英國課徵糖稅,就不得不談一位在英國民間積極推動輿論向肥胖宣戰的明星廚師。這位廚師在台灣也頗有知名度,那就是傑米・奧立佛(Jamie Oliver)。早在英國社會重視肥胖問題之前,傑米・奧立佛就利用自身的知名度,呼籲大眾重視學童的營養問題。可以說英國會走向課徵糖稅,傑米・奧立佛在民間推動的影響力功不可沒。

但傑米・奧立佛可不是坐在那裡呼籲英國政府用法令去禁止學童食用不健康的飲食。早在2005年他就推動了一個名為「吃得更好」(Feed Me Better)的計畫。這個計畫在做的事,是尋找學校高層、各地的地方政府尋求合作。由計劃團隊提出可行的方案,用新鮮在地的食材,製作美味有營養的餐食取代廠商提供的高熱量廉價飲食。

而傑米・奧立佛本人所主持的30分鐘、15分鐘上菜之類的節目,或是《傑米・奧立佛省錢上菜》之類的書,不只是吸引觀眾的噱頭,而是乘載了一樣的價值。正因為他觀察到很多英國家庭習慣高熱量飲食的主因,來自於下班疲倦、沒時間、省錢,因此寧願採取相對方便又好吃的外食。因此他希望透過這些節目,讓英國家庭能重回在家開伙的傳統。

如果仔細看傑米・奧立佛在這些做菜節目中的碎念,就可以看出他很喜歡強調「我們要迅速做出超美味的料理」「這些菜吃了不會令你內疚」「每天都能吃的健康料理」「他們營養均衡,美味可口」之類的話。這些碎念的背後,乘載的是跟吃得更好計畫一樣的價值。

可以說那些誇張的灑鹽、大火翻炒動作的背後,傑米・奧立佛期待這些「表演」能夠營造出一種在家做菜超開心超棒的感覺。而節目中出現的菜式,也多半是食材簡單天然的料理;但透過結合世界各地料理作法的方式,讓這些簡單食材能夠烹調出新奇的好味道。而這一切花樣,其實都是在呼應同一件事情。

那就是傑米・奧立佛不打算用「限制」的方式,去呼籲大眾應該去避開什麼食品,或是只能吃什麼食品。相反的,他採取了「提供更多選項」以及透過提供烹調技術的資訊「讓健康飲食更有競爭力」的做法。這也跟《營養問題羅馬宣言》行動綱領中所傳達的精神相符。

在2015年,傑米・奧立佛曾宣稱的他的計畫「失敗」。如果仔細看,這個宣稱也相當有趣。他談到他失敗的原因是:

我必須承認我失敗了,可能主要原因是我想得太簡單⋯⋯在英國,吃得更好一點,為孩子提供正確的膳食,似乎是件中產以上階層的奢侈事情。

他談到他的失敗來自於他想得太簡單。他確實提供了讓健康飲食更有競爭力的替代方案,但他輕忽了經濟困難對貧窮者選擇餐飲方式的局限性。傑米・奧立佛認為他的失敗來自於「想得太簡單」。如果他已經為了讓健康飲食有吸引力,做了這麼多仍是太簡單,那我們衛福部想直接靠禁令來解決一切,這會如何呢?

接下來我們聚焦到「糖稅」這件事情上。大家可以先想想看,如果政策目的只是「阻絕」人民吃糖,那學台灣衛福部靠禁令不是更有力,英國政府為什麼要用這麼迂迴的做法?而且如果看英國的糖稅規定,可以看到有趣的但書:

歐斯本(George Osborne)解釋,在兩年後才開始實施,是給予製造商充份時間改變產品成份。未來兩年飲料廠商必須調整產品的含糖量,否則將被罰款,但純果汁和以牛奶為主的飲料,以及小型飲料製造商將不會被課糖稅。

如果我們研究這些但書,可以發現英國的糖稅政策,其實也是在呼應我們談傑米・奧立佛所秉持的價值。前面談到傑米・奧立佛在承認他的計畫失敗時,關鍵在於「價格」對貧窮者選擇食物的影響。而通常能大量提供廉價高熱量食物的,自然是所謂的「食品大廠」或是「連鎖企業」。所以我們可以看到,英國的糖稅不是單純的「以價制量」,而是透過這項政策削弱高熱量飲食在市場上的競爭力,讓純果汁、牛奶有機會在消費者的選擇中出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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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尼・波登

而不對小型飲料製造商課稅,更能看出這項政策希望的是希望降低市場競爭者的進入門檻,變相讓消費者「有更多選擇」。所以英國糖稅的思維,不是透過禁令讓選項變少,而是利用市場規則讓選項更多。同樣身為名廚的安東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在自己的著作《胡亂吃一通》中談肥胖問題也是秉持一樣的價值:

你不需要在兩餐中間吃那包洋芋片,是吧?而且你大概也不喜歡那樣。留點胃給比較好的食物!⋯⋯可以吃較好的東西來填滿,不要吃用磨碎的廢物做出來的無趣薄片。沒錯,要為營養而吃,不過更要為了樂趣而吃。別再繼續現狀,要追求更好的。

身為一個專業的胖子,我可以告訴大家就算知道高熱量飲食的健康風險,我還是不願意選擇健康飲食的主要原因;就是因為過去那些叫我去吃健康飲食的人,都說為了我好,我不應該吃某些東西。他們減少了我的選擇,逼我減損我的生活水準,去適應那些「自然、健康」卻永遠都不美味的飲食。這就像是拿健康這種意識形態,逼我去過集中營的生活一樣;而在我的眼中,這跟蘇聯拿民族主義逼迫人民去西伯利亞修路沒有兩樣。這都是把價值觀強迫壓在其他人身上的做法。

這就是讓我即使知道高熱量飲食的健康風險,可能會讓我人生的最後十年過得無比悲慘,我還是寧願吃他的原因。畢竟我是要悲慘十年,還是從現在開始就讓生活水準悲慘三十年,甚至更長。

而從外國實際的例子裡,可以看到世界上不是只有我這麼覺得。荷蘭在2010年實施糖稅,但這項政策到2012年就破產了。破產的原因正在於荷蘭的糖稅單純想靠以價制量,但聰明的荷蘭人則採取從歐盟共同市場裡的其他國家進口,破解了這項政策。而針對美國某些城市禁止校園販售含糖飲食所進行的成果研究,也反應了這些強制禁令實際上對防治兒童肥胖根本沒幫助。原因在於學童在學校吃不到,只會在校外連本帶利的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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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禁酒令時期被警方破獲的地下啤酒廠

其實從美國歷史上知名的「禁酒令」歷史,就可以知道這種禁令的效果有多可悲。如果台灣未來真的把高熱量食物的禁令擴大到全民,我都可以想像我會轉行去學艾爾・卡彭(Al Capone)那樣靠走私高熱量食品發財的樣子。

無論是英國糖稅的例子,還是從《營養問題羅馬宣言》的行動綱領,我們都可以看到一個真正可行的肥胖防治政策,方向應該是「提供更多有競爭力的健康飲食選項」而不是「單純地禁止高熱量食物」。我不知道衛福部既然都已經把行動綱領抄在《國民營養及健康飲食草案》裡了,為什麼還想得出禁止含糖飲料這種天真的政策?

身為一個專業的胖子,我也可以再說出另一件事實。我很愛吃炸雞,但過去在補習班打工讓我天天晚餐吃炸雞的原因,往往不是因為我有多熱愛炸雞。當你每天需要工作到晚上9點,又不想在工作壓力下吃晚餐,想工作完再好好吃一頓,你就會發現你的選項其實少得可憐。如果你不回家開伙,又希望將飯錢壓在一餐200元以內,又希望在有店面、明亮乾淨、有冷氣不用讓你忍受酷熱、寒冷的環境裡好好吃一頓;你就會發現除了連鎖速食店你多半也沒什麼其他選擇。

所以要改善肥胖問題,與其靠公權力去禁止些什麼食物,還不如好好動腦筋去想如何讓那些健康飲食可以更有競爭力,讓國民能選擇的選項變多。就算固執如我,如果有間食材健康、烹調美味、價格親民,又能坐在裡面好好享受的料理,那炸雞就會退位回「眾多選項之一」。真要降低高熱量飲食在國民飲食中的比重,與其靠硬幹去減少分子,想辦法增加分母恐怕才是務實又符合人性的做法。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