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搖滾樂酬神:解讀「青山祭」的街庄神祕力量

用搖滾樂酬神:解讀「青山祭」的街庄神祕力量
Photo Credit:台北城市散步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我們用「廟會」來指稱這些活動,對於在生活中早已與民俗剝離的現代城市人來說,意思往往是「宮廟舉辦的」、「他們的事」;大多時候我們習慣稱「年例」,這意味著每年到了這一天,地方上上下下、男女老幼,不管什麼階層通通都要給我動起來!

文:許泰英(民俗研究者)

早在真正因社群網路便利而得以在廟會大海中徜徉之前,我就只是一個搖滾樂迷,一直是藉由搖滾作品中含有在地土壤的那些元素,去形塑出自我對歷史、社會的觀念與意識。對我自己來說,聽以在地風土、公共議題為題材出發的音樂創作,跟在城市裡看廟會其實是有點像的事。兩者都是在進步社會裡,早已鋪天蓋地且持續張牙舞爪的文化大一統之外,另外標舉一種價值。

在還未親身經歷任何一場Live的時代,我這個電視兒童就在大選造勢晚會的轉播中看著生祥唱美濃反水庫的〈我等就來唱山歌〉;在還沒經驗過竹塹城隍賑孤遶境中六將爺的凜凜威風之前,第一次去到東門城是為了聽當時很喜歡的金屬團Y2K。那時Y2K唱了一首〈風中之城〉,這首歌是他們寫給那座城市的歌。

或許因為這些搖滾薰陶,才讓後來我的廟會觀察有了角度。民間的祭典中的宗教、藝術當然琳琅滿目,早就被劃歸進文化瑰寶之列,但近幾年,每當被問起為何推廣這些時,我總是說:主要的理由在於這些地方祭典所流露的,是能幫助我們更完整認識城市現貌來由的線索。簡單地說,要是沒在「迎十月廿二」的時候來艋舺,那我們對台北市的認識始終都缺了一角。

如果我們用「廟會」來指稱這些活動,對於在生活中早已與民俗剝離的現代城市人來說,意思往往是「宮廟舉辦的」、「他們的事」;大多時候我們習慣稱「年例」,這意味著每年到了這一天,地方上上下下、男女老幼,不管什麼階層通通都要給我動起來!

每次自己站在「年例」嘈雜煙硝得濃霧時,腦子裡總是有一股「名為街庄的一股神祕力量」,襯著〈母島解體・登基〉電崩雷鳴般的滔天聲浪,掀翻了天龍國水泥叢林深處,一座座用貧瘠的「OOXX路口」為名的公車、捷運站牌,從城市角落的夾縫裂隙中竄出來大吼大叫。都市板塊下的巨靈也呼吼著:「又擱再乎咱等到了三月廿一,遮係東門埤仔腳,咱佮東門街仔、埤頭、七間仔、樺山町作伙,咱係東門逗陣辣!」(又讓我們等到了三月廿一,這裡是東門埤仔腳,我們這兒東門街、埤頭、七間仔、樺山町一同,我們就是東門的好夥伴啦!)

正是憑藉著這樣的角度,才會在民俗同好們一片「消費傳統信仰」的罵聲中,依然抱持無比的天真,深信青山祭可以透過一些「酷炫糖衣」,把不在傳統人際脈絡中的群眾拐進來,來認識在地議題的迫切。對我這樣在鄙夷的指頭前,鞏固自我認同的老屁孩而言,這些不見得每次都能把在地元素「正確」運用的嘗試,都是《台客的復仇》的遍地開花。

暗訪03
Photo Credit:台北城市散步提供
艋舺青山宮建於西元1856年,是清代艋舺地區泉州王爺信仰中心,宮內祭祀的青山靈安尊王在每年農曆十月舉行祭祀,是台北市三大廟會之一。祭典包含了前兩日的暗訪和後兩日的正日遶境,是今萬華地區最大的祭典。

大家知道嗎?從日治時期的1923年起一直到戰前,台灣就讀公學校的小朋友們,都能在《國語讀本》中看到青山宮義英社七爺、八爺的插圖。戰後至今,七爺、八爺都還沒能回到課本裡頭呢!

去年路過青山祭時,見識那些金屬頭、搖滾客們被扔進硝煙、鼓吹和小法咒聲層疊夾擊的拜拜中心時,我的心情是喜孜孜的。搖滾樂迷們應該都能理解,在各種「音樂祭」裡那股「方圓百里起來丟係咱尚秋,周圍路過的人們都超遜」的優越感,這種優越到了青山祭裡頭全然失效,反而覺得「擁有這麼強烈的傳統能量,還是天龍國嗎?」

如今的廟會場景往往只剩下遶境的部份,只能套句老一輩說的:「拍謝恁丟卡少年!」(抱歉你們比較年輕)戰後國民黨政權自1950年代始,嘗試藉祭典政策,想整併幾個大型的地方祭典,譬如大稻埕「五月十三」迎城隍、艋舺「十月廿二」迎青山王,當時地方的反彈形式是:「如果文明是要我們不要迎神賽會,那我就讓你們看見光辦桌請客吃拜拜,也把台北市交通徹底癱瘓的驕傲。」

青山王祭典並非一開始就是這麼盛大的活動。早年艋舺這個水運城市苦於瘟疫和族群衝突,地方上四處林立的王爺廟多半只是鞏固各個移民社群。到了日治初期,艋舺廟會多半是為了驅逐瘟疫而臨時舉行,地方眾神就在這樣一次次,誰能確實幫我們解決生存困境就能鼎盛中消長、洗牌。有一回地方上鬧鼠疫,各個廟宇舉辦祭典希望神明能夠平息瘟疫,當時的青山王還只是泉州三邑之一的惠安人守護神「青山靈安尊王」,有一位信徒在在青山王的袖子裡發現了一隻疫鼠的屍體,從此青山王就成了艋舺的大英雄,這也是為什麼戰前逐年舉辦的青山王暗訪遶境,要從1905年起算的原因。

隨著現代化的步伐,衛生、治安逐漸平穩,廟宇「鬧熱」逐漸變成讓社區聚落、商團藉以炫富、競藝,進而博取榮耀以及形塑歸屬感的大舞台。由於這些活動擔負著振興城市經濟的重任,過去鐵道部甚至會配合加開班次或折價,鼓勵大家參與盛會呢。

除了既有的祭典外,當殖民政府在慶祝始政週年的名義下舉辦產業博覽會時,迎神(通常是迎北港媽)則成為廣泛拉攏本島人參與,而「不只是內地人自嗨」的人氣萬靈丹;自從1922年青山宮義英社獲臺灣日日新報社邀約,前往東京開始,掀起了1920年代台北七爺、八爺們輪番獲邀東渡,在博覽會場擔任臺灣代表的風潮。傳統的陣頭在日治時期表演舞台多元,就連觀光明信片也常能見到操演神將的社員們,清一色穿著西裝皮鞋出陣的景象,可見傳統和現代化的呼應創新也是當年的趨勢。

正日01
Photo Credit:台北城市散步提供
青山祭的起源說法紛紜,大抵跟過去曾發生過的「瘟疫」有關。如今環境和公共衛生狀況不同以往,青山祭則成為地方宮廟間的連結以及為王爺作壽為主,近年也吸引了許多對在地文化感興趣的年輕人參與。

戰前青山王所蓄積的威力雖然在艋舺已漸居獨大地位,但要變成「唯一」還是拜戰後的中華民國所賜。在節約、儲蓄的呼聲下,國民黨著手將原本一年到頭不停歇的大小拜拜予以整併,經過幾番嘗試,自1958年起台北市轄下每區僅能各選一天大拜拜,青山王成了「龍山區統一祭典」的主角,比起因為轄境涵蓋多個庄頭,只好選擇光復節的古亭區、城中區算是十足幸運。祭典的限縮,一直到解嚴後各地的年例才漸次復甦,但因為教育和社會變遷,年輕族群已經對傳統地域的空間概念不甚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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