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異義》:旅遊業配文不會寫的全球觀光黑暗面

 《旅行的異義》:旅遊業配文不會寫的全球觀光黑暗面
Photo Credit: AP/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貝克認為觀光報導接受招待的業界文化違反新聞道德,不該隨意收受利益來撰寫報導。也因此大多數的旅遊文章,都是談美景、美食、娛樂、休閒,而從來不觸其這些觀光產業的背面,所以這本書就是從這個角度出發,列出觀光背後不為人知的黑暗面,諸如低薪資、環境汙染、超抽地下水、土地徵收驅離民眾、賭癮、性觀光產業、黑暗觀光等。

文:吳宗澤(穀笠合作社執行長、國立暨南國際大學人類所碩士)

旅行的異義》一書,作者是伊莉莎白.貝克,她曾在《華盛頓郵報》擔任柬埔寨戰地記者和《紐約時報》的特派員,長期在世界各地關注旅遊議題。

貝克注意到媒體的旅遊報導多偏向正面的休閒娛樂取向,藉以吸引閱眾前往報導地,卻少有觸及負面消息,這樣的報導是否有「廣告」之嫌?事實上,很多記者透過「踩線團」的名義,接受飯店免費招待記者食宿、機票等前往報導地,已是常態,而這在觀光的文章中不會提及,一來是對於報社來說,他們並沒有辦法全額提供記者交通食宿的費用,所以記者必須自籌,而另一方面,對報社來說,旅遊的報導是屬於一種吸引閱讀的主題,它是附屬的,並不用太嚴肅去對待,大多的報社也習慣如此操作。

貝克認為觀光報導接受招待的業界文化,完全違反新聞道德,不該隨意收受利益來撰寫報導,而這也是大多旅遊文章,都是談美景、美食、娛樂、休閒、體驗,而從來不觸及這些觀光產業的背面,所以這本書就是從這個角度出發,列出觀光背後不為人知的黑暗面,諸如低薪資、環境汙染、超抽地下水、土地徵收驅離民眾、賭癮、性觀光產業、黑暗觀光等。

觀光產業的崛起

有太多黑暗要談,但在本書的第一章,很重要的指出大眾的觀光是如何崛起的,如果有注意到本書的英文原名「Overbooked」是「超額」的意思,意指當觀光產業急遽擴張,對地方社會與環境形同「超載」。人們願意長途跋涉,只為了滿足休閒娛樂,這絕對是「很潮」的事,最古老的觀光有宗教觀光,例如麥加朝聖。17世紀到19世紀,英國則有壯遊,貴族子弟必須前往跨過英吉利海峽前往歐洲,進行歐陸壯遊增廣見聞,作為成人儀式。

直到兩次大戰期間,1925年各國才開始將觀光法制化,但一開始只把觀光視為交通問題,九年後轉變成為是宣傳或者公關議題。二戰後隨著科技的進步、交通運輸的提升,觀光客的數量開始崛起,1958年的噴射客機,10年後的707班機,可以橫渡太平洋,展開環球旅行,我們可以說全球觀光是拜隨著飛機的歷史在成長,而更重要的是1998年柏林圍牆倒塌,象徵著冷戰的結束,也意味著各國開始打開通行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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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ue Ream CC BY 3.0

國家的角色

觀光是少數將國家包裝成產品的產業,因此,「國家」在這其中扮演絕對重要的角色。

我認為有幾項國家能對觀光產生影響的因素,從大到小:

一、有意無意地向他國輸出對本國觀光的想像,建立國家的外交和品牌形象;二、興建各種機場、港口、鐵路等大眾運輸系統;三、是否保存維護國家重要資產(自然景觀、生態保護區、有形無形的文化資產、重要歷史建物、世界遺產⋯⋯);四、環境法規是否嚴格執行;五、是否保障勞動者的薪資和福利;六、是否能限制和控制觀光人潮;七、是否限制外資觀光企業的開發和破壞;八、簽證和海關通行的友善。

在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上,政府能作出法規決定和是否嚴格執行,同時也需要有民間的意識和力量,來監督政府。

薪資和汙染

本書有諸多相同的議題,在各國中其中穿梭,其中最重要的兩個議題是薪資和汙染,而這也是本文所要指出的,觀光產業之所以異軍突起,占全球GDP的十分之一,其中有部分的獲利模式,是建立在低勞動力和成本外部化的汙染,而在這窮國相當明顯。

觀光成為一種「產業」是最近的事情,但它並沒有被嚴肅看待,畢竟它是一門休閒娛樂,觀光客到觀光地旅行,通常不太需要在意當地的「人權問題」、「公平正義」、「貧窮問題」等,作為窮國重要的發展途徑,往往帶來經濟外匯收入的同時,也造成極大的破壞,甚至加劇地方的貧富差距,或者觀光的經濟效應根本沒辦法照顧到一般民眾。這樣的例子出現在柬埔寨。

柬埔寨政府試圖仰賴世界遺產的吳哥窟作為吸引觀光客的手段,然而卻造將吳哥窟周邊的村落徵收,租給外資蓋旅館,許多資源都是由國外進口,地方的商家獲益甚少,被驅離的居民反而過得更苦,而進到觀光產業的飯店、餐廳工作拿到的薪資少的可憐。作為窮國發展的手段,實際上錢進外資和地方菁英階級的口袋,而在地居民淪為廉價被剝削的勞動力。

同時周遭旅館超抽地下水,導致吳哥窟正在逐漸下沉,而政府不願出手管制旅館,過於龐大的觀光人口數量,踩踏、觸摸、爬上神廟,小小的動作無不侵蝕神廟的紋理。倘若為了保存世界文化遺產而封閉吳哥窟,那作為各國支援柬埔寨作古蹟修護的經費就會沒有,也意味著觀光和保存形成一種循環,但實際上可以限制人數,並提高觀光的價位來解決這樣的困境,可是柬埔寨政府並沒有選擇這樣做。

而在杜拜的案例中,窮困的景象被隔絕在富麗堂皇之外,這些人是來自世界各地更貧窮地區的移工,從建設、維修工人到各種洗衣、洗碗等日常勞務性工作,他們維繫著杜拜這座海市蜃樓的每日運作,但你卻看不到他們的存在,因為他們住的地方遠離杜拜,形成一個如同貧民窟的聚落,低薪資、沒有勞工權益的保障,隨時可能被解雇,隔天搭機離開,居住環境低落,惡劣的讓人難以忍受,可是這是杜拜中欣賞海洋世界、享受各種頂級的消費體驗、滑雪、觀賞瀑布的觀光客所不會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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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ianwatts CC0 Creative Commons

而各種開發建設所帶來的汙染、噪音和不適,也因為沒有選舉的制度存在,自然沒有抗議的聲音存在。杜拜因為環境開發,在近五十年來的變動堪稱在世界上數一數二,很少有地方和政府專為觀光,打造一個如此驚人的景點,包含各種豪華遊樂設施、飯店、商場、機場等。但同一時間,越多的觀光客造訪,也意味著在這水資源有限的綠洲,他們得思考如何有效的永續利用水資源。但事實上是相當鋪張和奢華的在運用。

同時,由於沒有建制完善的汙水處理系統,許多生活廢汙水直接排進周邊海洋,汙染海洋生態資源環境,連帶影響海水淡化廠的飲用水,同時不知道的人仍在海洋館觀賞海洋生物、在杜拜周邊進行水上活動,喝著乾淨無味的水。

豪華嘉年華遊輪公司,總部位在美國,產值佔全球遊輪業的一半,穩做龍頭,但旗下卻沒有任何一艘船是登錄在美國,為什麼? 他們採用權宜船籍(flying the flag of convenience)的措施,將船隻登錄在其他國籍之下,就可以不受本國的各種法規受限,而是遵守另外一國的規則,不用按照美國勞工標準支付的最低薪資、超時工作不受限。

而這也是航運業的奇觀,船東家多半來自最富裕的航海國家,諸如美國、英國、挪威、希臘、日本等,可是船隻卻多登記在第三世界「開放海域」的國家底下,如賴比瑞亞、巴拿馬,只要付出一筆可觀的登記費就行。看來這筆費用和該付出的實際成本相比,肯定划算。

美國豪華遊輪船隻的員工、服務生來自世界各地,就是沒有美國的員工,每個月薪水五十美金,一天工作約十二小時,唯一能讓他們有更多收入的管道是,旅客們不吝嗇的小費。郵輪業者解釋說,這些員工所得到的收入,已經比在它原本的國家高上許多,事實上這已經是一個造福的機會,提供就業解決貧窮的問題。事實上他們一方面要求員工達到地面渡假飯店的相同等級服務水準,但另一方面在薪水上卻不是如此。

有限海巡難以監督、無法可管的遊輪,有著和陸地一樣的渡假飯店的規格和設施,卻沒有相同的汙水處理和垃圾處理系統,那這些汙水和垃圾去哪了?通通排進海洋中,其中包含未經汙水處理的屎尿黑水,一艘郵輪遊客加服務人員可能高達五千人,那遊輪根本是在海上航行的屎尿製造機。同時上還不包括油汙外洩、偷排,將各種生活汙水、垃圾、燈管、電池不分的全傾倒海裡。更不用說遊輪進港在港口滯留的空氣汙染,柴油發電變成有毒的一氧化碳,這點海上之都威尼斯可是體悟相當深刻,每天要承受十幾台的遊輪停靠,滯留空氣汙染。

汙染即是佔有

此時我想把觀光的視角轉移,並專注汙染本身,並援用 《失控的佔有慾:人類為什麼汙染世界?》(Le Mal Propre)一書,來抽象的探討人類「為什麼」要「汙染」這個世界。 作者米歇爾.賽荷是法國哲學家,在1990年獲選為法蘭西學術院院士。在社會學界,賽荷的思想對Bruno LatourNiklas Luhmann等理論家的影響,便相當廣為人知。

當一個東西被你汙染,它就屬於你的。動物會用排泄、尿意標出地盤。當你喝過一杯水、在湯裡吐痰、在旅館睡過的床,如果沒有在打掃整理過,就沒有人會去動他。作者運用動物行為學,來解釋人類佔有的慾望。如何佔有,事實上是透過屬於自身但自身於外的汙染作為標記(譬如體液、血液、糞便等)。成為汙染。但對自己而言,髒的東西即是乾淨的,這是《失控》的第一個論點。

汙染即是佔有,而佔有是物種存在,從出生到死亡都無法避免的佔用。在作者的另一本書《寄食者》就曾將人類作為地球的寄生蟲來論證。當寄生蟲獲勝,意味著宿主的死亡,也意味著寄生蟲(人類)的滅亡,但同時作者明言: 「一個物種贏了,就成為自然的主人與擁有者!」。

《失控》的第二個重要的論點是將汙染分成兩類,一種是常見的「硬」汙染,各種物理上的汙染,汙染的對象是物理身體;另一類是「軟」汙染,汙染的對象就是人類的心靈。那些東西是「軟」汙染?舉例來說無所不在的廣告,各種視覺、聽覺的廣告,無論在各大城市、觀光景點,以威尼斯來說,街道完全被各種廣告佔領。

而這也牽涉到《失控》第三個論點,也是真正重要的主旨,「佔領意味著私有化」,我們透過汙染將之標記為自己的東西,當一個空間私有化之後,它能產生的汙染不只是硬汙染,同樣會產生軟汙染,我們對硬污染相當敏感,但對軟汙染卻毫無察覺,它污染著我們的生活街道的風景,有錢有權者滯留他們的標記在生活中,諸如品牌、廣告、意識形態。即便賣出去的商品,實際上購買者只是借,上面仍有留品牌的簽名、logo、標記等。

作者最後提出解決的辦法,將《失控》私有的惡,翻轉成為共有的善,也就是公共財。解決人類佔有(汙染)的無窮擴張,解決辦法是不再擁有私有化,而是只存租貸關係,因為世界早已無其他可以佔有的對象,而是以人類整體和世界(地球)做租貸的關係,跳脫出以人為本位的中心,解決人類永無止境的汙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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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Owen Byrne CC BY 2.0

當佔有的特徵回到觀光

當佔有的特徵回到觀光,一切就顯得清晰。任何試圖留下到此一遊的足跡,都是一種自我對世界的佔有,無論是物理或意義上的。觀光客的凝視,透過視覺來佔有地方成為自己經驗的部分。透過相機的拍攝,將相機視為是眼球的延伸,吐出或洗出照片,即是佔有的證明。透過購買代表地方的伴手禮,佔有地方。

而在旅行意義最重要的佔有特徵就是,跨國資本、外商企業佔領了人們充滿歷史文化的生活街道、自然的農田景觀、一望無際的海景,這些現象從英國、法國鄉村的度假別墅延伸到威尼斯的各種外資旅館、紀念品店,在到柬埔寨、斯里蘭卡的海灘蓋渡假飯店,無處不是這些重要的公共財被佔有成為私有商品的特徵,而污染正是至些主人留給在地的標誌。

所以,我們可以說,觀光帶來最大的汙染,不只是環境上的「硬」汙染,更是各種抽象意義上的「軟」汙染,有權有錢有勢者改變了地方生活的型態、文化和樣貌。透過私有化占領土地,開出一間間的餐廳、旅館、紀念品店、特區、賭場等,他們改變(汙染)地方的樣貌,將之形塑成自己的巢穴。

換而言之,觀光產業即是在地居民和觀光客和外資之間,在對共有財(自然景觀、公共空間、歷史文化社會)的爭奪和拉鋸,而誰有權讓這場勝利倒戈任何一方,端看政府和人民是否願意制定一套機制保障這些公有財,不受私有化的玷汙。

《旅行的異義》作者貝克關注的是「人權」和「國家扮演的角色」,因為對於觀光這新興的隱形產業,很多政府單位還沒意識到它所帶來的不公平。而,《生態觀光與永續發展》的作者Martha Honey說,只要提到觀光產業,她的第一個問題就會是「誰能獲利?」但答案往往不是當地民眾。

而觀光產業隨著公共運輸的蓬勃發展,勞動力也在全球流竄,不只是觀光客是外國人,就連觀光產業上的勞務工作也仰賴移工,他們可能在廚房、旅店的後台,你不容易遇見他們,但這也讓他們比地方民眾更深陷剝削的處境。所以觀光產業實際上需要各國政府、公會、人民的聲音,來制訂一套遊戲規則,監督這個產業,讓觀光不會變成讓「地方」慢性自殺的毒品。

正如《旅行的異義》提到,一個威尼斯的觀光業者馬可說:

「我們不是要反對觀光。我們反對的是因為觀光業而失去這座原本我們再熟悉不過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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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威尼斯居民在旅遊旺季上街抗議,手上的標語寫著:「我不會離開。」

觀光產業的兩難在於一方面希望產業蓬勃成長,一方面又希望對既有的保存,因為後者才是成長的基石,但改變將是必然,無論是大眾運輸系統、旅店餐廳的設立、各種語言翻譯的指標等、遊客帶來的文衝擊,無不因應觀光,而調整地方去承載遊客量。觀光人數越是翻倍,變化就越劇烈。

在法國的案例中,我們看到法國的文化部其實不談觀光,所以才有今天觀光產業傲人的成就,因為他們的目的在於深化自己的文化底蘊和基石,而這些早已暗示了,未來文化產業肯定是觀光的一大引力。

為此,在多舉例兩件事,威尼斯的雙年展,早已把威尼斯古城因為大眾觀光所遭遇的慢性自殺的議題帶入策展,讓觀光客能夠理解威尼斯正遭遇的危機,並且抵制在威尼斯的遊輪觀光。而杜拜新設立的藝術館,將和羅浮宮和古根漢美術館簽約租借館藏,此舉也遭受美國藝術家大量連署,抵制杜拜對移工的薪資待遇和處境的漠視。換而言之,做為文化資本的創造者之一的藝術家,也因為觀光產業,正逐漸產生某種新的政治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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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GeogDaily地理眼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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