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忍受拉薩成了慾望之都,只好流亡

無法忍受拉薩成了慾望之都,只好流亡
西藏拉薩河谷|Photo Credit: onwardtibet.org@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卓瑪總共嘗試三次跨越邊境,前兩次都被中國邊檢抓到,送回女子監獄,第三次終於成功抵達達蘭薩拉,展開真正孤獨的流亡生活。

卓瑪邀請我接受「西藏之聲」電台的採訪,把這次進藏看到的一切描述出來,讓各地藏人知道西藏的現況。雖然已經很多人報導相關的消息,可是難得由一位漢人的角度來述說。我們一起寫稿,準備接受記者電話訪問。記者用藏語採訪,我用漢語回答,卓瑪則是從中翻譯。當我們在風雨交加的夜晚裡,收聽著「西藏之聲」中文與藏文的廣播,播報員不疾不徐的說出故事,我和卓瑪屏息聽到最後。

屋外的風雨漸漸歇息,屋內小暖爐的橘光,照映在我倆的雙頰上。

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卓瑪突然轉過身子看著我,說,「我覺得你接受這次的採訪,比幫我帶東西過去給我的家人還有意義。」

我,仍在揣摩著,攢在心上的那句話。

拉薩已不是拉薩。

盆栽

左胳膊上的那隻蝴蝶刺青,不同於別人的精緻圖案,而是由歪斜的線條拼湊出來,飛舞在期待的幻夢裡。

我帶著東西離開印度時是盛夏,回來時已是寒冬,卓瑪仍在原地。

卓瑪愛花與園藝。小小的陽台放滿了盆栽,有各式野花與綠葉。

達蘭薩拉的夏天,百花齊放,某天卓瑪心血來潮,邀約我陪她一起去距離達蘭薩拉兩個小時車程遠的地方買花。我們頂著炙熱的太陽,像兩個小女孩出遊似的,一路上嬉鬧,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小鎮,匆匆下了車,卓瑪聽說這裡有許多花園溫室,但是並不知道在哪裡。我們隨口問路,一直走向半山腰處,乾渴的熱風吹拂我們晒得紅通通的雙頰,乾裂的嘴脣下意識的期盼著涼水滋潤。

溫室花園裡有各種熱帶的花,在各式爭奇鬥豔的花叢下,我注意到了在陰暗角落裡的小杉樹,我說:「我買這兩盆好嗎?你幫我照顧他們,等我從西藏回來瞧瞧他們長大了沒?」卓瑪說:「沒問題,我也喜歡杉樹,如果照顧得好,杉樹終年常綠,愈長愈大,就像我倆之間的友誼。」另外我還買了一盆仙人掌送給卓瑪,可以放在窗台上。仙人掌帶刺,但是只要日照足,溫度夠,開出的花,真是迷人。

多年前我在雲南麗江大山裡,按捺不住思念,冒著被竊聽的風險,打了一通很久沒打的電話,只為了聽聽卓瑪的聲音。卓瑪若無其事的像以前一樣,翻譯藏歌歌詞與古老傳說的內容,哼著歌曲小調,安靜的音符,沉穩的聲音,陪伴著我度過孤獨的夜。

卓瑪在我結束教學工作離開達蘭薩拉的前一晚,進來我的房間,叮囑了我一番,說是擔心我之後的生活,叫我早點成家,否則老了誰來照顧我之類的話。原來,她其實是想把始終握在手裡的那一張印度大鈔交給我。我一看,是五百盧比,對於當時沒有固定收入的卓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老師,我明白,你費了很大的心力才來到這裡,這筆錢給你在德里時買東西吃、買水喝……我知道你身上沒有什麼錢,可是我也只有這些了……」

卓瑪還沒講完,我的眼淚已經滴在那張皺巴巴的鈔票上,卓瑪也哭了。卓瑪為我編了一頭的辮子,獻上純白的哈達,緊緊握住了我的雙手,注視著我,緩緩的說:「我不去車站送你了,在我的生命裡,你永遠是我的老師。」

卓瑪出生在拉薩附近的一個小農村,來自單親家庭,媽媽一人扶持孩子們長大。直到她八歲那年,爸爸去學校找她,她才第一次見到父親。高中畢業後到拉薩打工,做過各式各樣的工作,因為她會說漢語,有一陣子在飯店裡當櫃檯,飯店裡有許多來自中國內地打工的女子,卓瑪跟她們成為好朋友,每一位都帶著為了生活迫不得已的原因。

慢慢的,卓瑪無法忍受拉薩的巨大改變。中國政策刻意在拉薩取消宵禁,街上到處是網咖、酒店、卡拉OK、色情場所,變成了欲望之都。有許多年輕人,沉淪在聲色場所,而幾乎所有商家,都屬於外地來的漢人。於是,卓瑪決定流亡。卓瑪在西藏流亡政府設置的成人學校學習結束後,為了生計,在達蘭薩拉的大街商店裡與尼泊爾工作過,因此說得一口好英語,趁著顧店空檔,閱讀中文書籍。卓瑪在商店裡,目睹許多畢業同學的轉變,也看過外國旅客在店裡偷東西。雖然達蘭薩拉是一個龍蛇混雜的邊境山城,不過依然有流亡的藏人,不曾改變。

卓瑪的男朋友彭措小時候就流亡到了達蘭薩拉,曾在佛學院讀書,佛學知識淵博,現在西藏流亡政府部門裡工作。卓瑪與她的男朋友,當初在學校裡認識時,只是單純的朋友關係。從成人學校畢業後,早已暗戀卓瑪多年的這位男同學仍然保持沉默,只是平時經常打電話給她,卓瑪希望他可以多說一點甜言蜜語或是直接表白,但他都只是向卓瑪報告他在學校讀書的生活。等到彭措得知卓瑪即將前往尼泊爾工作,他一路陪著卓瑪去德里的車站。當巴士啟動出發時,卓瑪坐在車裡望向窗外,這位男生流著眼淚,安靜的望著卓瑪,安靜的守候分離的一年,安靜的等待她的歸來。

當時,彭措對卓瑪說:「我們的外表是虛假、不持久的,我喜歡的是你的內心。」

而後,他成為了卓瑪在達蘭薩拉最重要的人,攜手度過無數個春夏秋冬。

至於那兩盆小杉樹,在卓瑪細心照料下,越發茁壯,隨著季節交替,原本的盆子早已容不下,換了個大盆子。

曾在未得知入藏函到底能不能核准的情況下,我在白茫茫的路上某間不知名旅館裡等待。我撥了通電話,在雜訊聲中,傳來卓瑪熟悉的聲音,說:「不行就別去了,我只要你平安回來。」

那株仙人掌,臨走前,花開得特別漂亮。

花的顏色,也說不上來屬於哪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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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綿長的訣別》,天下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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