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忍受拉薩成了慾望之都,只好流亡

無法忍受拉薩成了慾望之都,只好流亡
西藏拉薩河谷|Photo Credit: onwardtibet.org@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卓瑪總共嘗試三次跨越邊境,前兩次都被中國邊檢抓到,送回女子監獄,第三次終於成功抵達達蘭薩拉,展開真正孤獨的流亡生活。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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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夏河靜

臍帶

若你做了惡夢,當你清醒時不要告訴任何人,而是去找一條河流訴說,惡夢就會隨著河流遠走。於是,我獨自走到了河邊,告訴她,一切。

卓瑪的話語仍留在我的耳邊。可是我該怎麼開口呢?在離開拉薩的最後一刻,火車站裡的訊號幾乎全無,電話另一頭的多杰大哥,早就暗地安排好了一切。卓瑪的老家位於拉薩城外的農村,卓瑪的哥哥載著老母親一大早開車到了城裡,順利跟大哥拿到了卓瑪託付的東西,藏藥、牟尼珠、金剛繩,還有卓瑪存了許久的錢。我把東西給了大哥,由人在拉薩的大哥與卓瑪的家人聯繫,我根本到不了卓瑪老家,卓瑪的家人也不想被注意。

火車即將起程的廣播催促著旅客,在大哥把電話交給卓瑪母親時,我只聽見一陣年邁老者發出的藏語聲音,電話就斷了。我一邊著急的回撥,一邊背起行囊趕在最後一刻搭上火車,再次聯繫上時,他們已離開了。大哥告訴我,卓瑪的母親請我轉告卓瑪三件事,第一件事,「我們在這邊很好,你不用掛心,要好好照顧自己。」第二件事,「請你在那邊好好照顧八十多歲的叔叔。」第三件事,「請你不要再跟我們聯絡了……」

我聽到這句話,掩住喉嚨哽咽的聲音,試圖把臉靠在車窗,不讓對面的婦人看到我,望著窗外一片沾染雪白色的無垠大地,眼淚簌簌流下,熱氣緩慢的融化玻璃上結霜的水珠子,霧茫茫,看不清。多杰大哥只能幫到這裡了,我除了無聲的感謝,什麼也不能多說,電話就給掛上了。

一位漢族乘客跟坐在我對面的藏族婦人聊了起來,藏族婦人用一口流利的漢語回答,那位漢族乘客感到有點驚訝,說:「你普通話怎麼說得那麼好?」婦人說:「我以前在政府工作,現在退休了,想去北京探望女兒,她在北京讀書,畢業後留在那裡,工作、結婚、生子,不會回來拉薩了!」

婦人旁邊坐著一位十五、六歲的年輕女子,完全不會說漢語,純樸的笑容,生怯的看著車上的乘客,我猜她應該是來自牧區的牧民。婦人說:「這個年輕女孩陪我一起到北京給我女兒看孩子,我女兒的孩子還小,她跟我女婿都得上班,我們去幫忙。」

我把火車臥鋪的棉被掩住頭,不想讓人聽見我的哭泣與嘆息。

當時卓瑪仔細的準備東西要託我帶到拉薩,她拿出了用一堆金剛繩圍繞住的照片,指給我看,「這是我的母親,我不孝,沒有在她身邊好好報答她。你以後回家,一定要把握機會,好好孝順父母。」我回去印度後要怎麼跟卓瑪說?之前大哥就聽說,村子裡的一位年輕姑娘跑到深圳去打工,說的就是卓瑪,其實卓瑪去的是印度。

卓瑪總共嘗試三次跨越邊境,前兩次都被中國邊檢抓到,送回女子監獄,第三次終於成功抵達達蘭薩拉,展開真正孤獨的流亡生活。那段期間,卓瑪的家人不斷被盤查監視,留在老家的母親與哥哥們感到恐懼,最終編了謊言,全村的人都以為卓瑪在大城市裡,不想回來了!卓瑪也鮮少跟家人聯繫,怕他們被連累。

卓瑪在決心離開拉薩前,曾經在布達拉宮前的廣場上許願,除了祈求她順利流亡到印度拜見尊者,也祈求有朝一日能夠再次回來,再看一眼屬於藏族人民心中崇高的布達拉宮。不知道,這最後的心願是否能夠實現?

我在離開拉薩前一晚,獨自來到了廣場,跟卓瑪做了一模一樣的事。廣場上很多遊客,拍照嬉戲,我望著布達拉宮上端飄揚的五星旗,以及佇立布達拉宮正對面的人民解放紀念碑,笑都笑不出來。我用圍巾遮住臉龐,雙手合十,面向布達拉宮祈禱,夜晚的雪花飄零,我不禁嚎啕大哭了起來,廣場上播放的音樂,掩住了哀聲,一切看起來如此美好。枯萎的樹,在五彩十色的燈光投影下,顯得更淒涼了。在我從印度出發前,卓瑪曾說:「代我看一眼布達拉宮。」可是當我真正站在這裡時,眼前的布達拉宮已不是卓瑪心中的布達拉宮了,最多只是個空殼罷了。

不僅布達拉宮,拉薩的寺院也是如此。寺院裡的僧房幾乎淨空,僧人換成當地的公安守衛,辯經也成為觀光客的午後餘興節目,只要你繳了錢,然後遊客與便衣武警開始團團圍住僧人看戲,由不得僧人作主。大昭寺的僧人對朝拜信徒又拉又扯,我在排隊時,被拉起來一大把往前扯,整個身子騰了空,我第一次遇到僧人這麼粗暴對待信徒,讓我不禁懷疑他們只是披了袈裟的工作人員而已。

羅布林卡達賴喇嘛的夏宮裡,關於流亡的十四世達賴喇嘛的一切全部消失,全程陪伴我的導遊,一開始已經細聲跟我說明,「我只能解說一種官方版本的歷史,你聽聽就好別當真,其他的你大概明白。」我們參觀各處有名的寺廟內外,都是嶄新的建築,若是稍微用心觀察,只剩下部分牆上的菩薩圖像有被火燒的痕跡,一片焦黑的印記,蓋上原本的七彩顏色,可見文革時期被摧毀得多麼嚴重。廟宇莊嚴雄偉的大堂,輝煌亮麗,高調掩蓋那段殘酷的歷史。

而被硬生生規定「外國遊客」只能選擇飛機或搭乘一路筆直貫穿青康藏高原心臟的青藏鐵路進藏的我,時不時看見草原上的牧民重置區,新建的洋樓房與空蕩蕩的院子就這麼突兀的豎立在一望無際的大地上,外圍用鐵絲網圍住,插滿了紅旗。我不知道一整車子的遊客,可曾注意到牧民無聲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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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Jan Reurink@Wikimedia Commons CC BY 2.0
青藏鐵路

卓瑪說:「你平安回來就好。」我繞了一大圈,再次回到卓瑪與彭措流亡異地的小窩裡,卓瑪依然在寒冷的冬夜清晨起床,等待我的到來。我們沒多說些什麼,卓瑪母親交代我要轉告的三件事,我怎麼說,只吐出了兩句,對於「不要再跟我們聯絡」的這句話,怎麼樣都說不出口。

卓瑪邀請我接受「西藏之聲」電台的採訪,把這次進藏看到的一切描述出來,讓各地藏人知道西藏的現況。雖然已經很多人報導相關的消息,可是難得由一位漢人的角度來述說。我們一起寫稿,準備接受記者電話訪問。記者用藏語採訪,我用漢語回答,卓瑪則是從中翻譯。當我們在風雨交加的夜晚裡,收聽著「西藏之聲」中文與藏文的廣播,播報員不疾不徐的說出故事,我和卓瑪屏息聽到最後。

屋外的風雨漸漸歇息,屋內小暖爐的橘光,照映在我倆的雙頰上。

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卓瑪突然轉過身子看著我,說,「我覺得你接受這次的採訪,比幫我帶東西過去給我的家人還有意義。」

我,仍在揣摩著,攢在心上的那句話。

拉薩已不是拉薩。

盆栽

左胳膊上的那隻蝴蝶刺青,不同於別人的精緻圖案,而是由歪斜的線條拼湊出來,飛舞在期待的幻夢裡。

我帶著東西離開印度時是盛夏,回來時已是寒冬,卓瑪仍在原地。

卓瑪愛花與園藝。小小的陽台放滿了盆栽,有各式野花與綠葉。

達蘭薩拉的夏天,百花齊放,某天卓瑪心血來潮,邀約我陪她一起去距離達蘭薩拉兩個小時車程遠的地方買花。我們頂著炙熱的太陽,像兩個小女孩出遊似的,一路上嬉鬧,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小鎮,匆匆下了車,卓瑪聽說這裡有許多花園溫室,但是並不知道在哪裡。我們隨口問路,一直走向半山腰處,乾渴的熱風吹拂我們晒得紅通通的雙頰,乾裂的嘴脣下意識的期盼著涼水滋潤。

溫室花園裡有各種熱帶的花,在各式爭奇鬥豔的花叢下,我注意到了在陰暗角落裡的小杉樹,我說:「我買這兩盆好嗎?你幫我照顧他們,等我從西藏回來瞧瞧他們長大了沒?」卓瑪說:「沒問題,我也喜歡杉樹,如果照顧得好,杉樹終年常綠,愈長愈大,就像我倆之間的友誼。」另外我還買了一盆仙人掌送給卓瑪,可以放在窗台上。仙人掌帶刺,但是只要日照足,溫度夠,開出的花,真是迷人。

多年前我在雲南麗江大山裡,按捺不住思念,冒著被竊聽的風險,打了一通很久沒打的電話,只為了聽聽卓瑪的聲音。卓瑪若無其事的像以前一樣,翻譯藏歌歌詞與古老傳說的內容,哼著歌曲小調,安靜的音符,沉穩的聲音,陪伴著我度過孤獨的夜。

卓瑪在我結束教學工作離開達蘭薩拉的前一晚,進來我的房間,叮囑了我一番,說是擔心我之後的生活,叫我早點成家,否則老了誰來照顧我之類的話。原來,她其實是想把始終握在手裡的那一張印度大鈔交給我。我一看,是五百盧比,對於當時沒有固定收入的卓瑪,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老師,我明白,你費了很大的心力才來到這裡,這筆錢給你在德里時買東西吃、買水喝……我知道你身上沒有什麼錢,可是我也只有這些了……」

卓瑪還沒講完,我的眼淚已經滴在那張皺巴巴的鈔票上,卓瑪也哭了。卓瑪為我編了一頭的辮子,獻上純白的哈達,緊緊握住了我的雙手,注視著我,緩緩的說:「我不去車站送你了,在我的生命裡,你永遠是我的老師。」

卓瑪出生在拉薩附近的一個小農村,來自單親家庭,媽媽一人扶持孩子們長大。直到她八歲那年,爸爸去學校找她,她才第一次見到父親。高中畢業後到拉薩打工,做過各式各樣的工作,因為她會說漢語,有一陣子在飯店裡當櫃檯,飯店裡有許多來自中國內地打工的女子,卓瑪跟她們成為好朋友,每一位都帶著為了生活迫不得已的原因。

慢慢的,卓瑪無法忍受拉薩的巨大改變。中國政策刻意在拉薩取消宵禁,街上到處是網咖、酒店、卡拉OK、色情場所,變成了欲望之都。有許多年輕人,沉淪在聲色場所,而幾乎所有商家,都屬於外地來的漢人。於是,卓瑪決定流亡。卓瑪在西藏流亡政府設置的成人學校學習結束後,為了生計,在達蘭薩拉的大街商店裡與尼泊爾工作過,因此說得一口好英語,趁著顧店空檔,閱讀中文書籍。卓瑪在商店裡,目睹許多畢業同學的轉變,也看過外國旅客在店裡偷東西。雖然達蘭薩拉是一個龍蛇混雜的邊境山城,不過依然有流亡的藏人,不曾改變。

卓瑪的男朋友彭措小時候就流亡到了達蘭薩拉,曾在佛學院讀書,佛學知識淵博,現在西藏流亡政府部門裡工作。卓瑪與她的男朋友,當初在學校裡認識時,只是單純的朋友關係。從成人學校畢業後,早已暗戀卓瑪多年的這位男同學仍然保持沉默,只是平時經常打電話給她,卓瑪希望他可以多說一點甜言蜜語或是直接表白,但他都只是向卓瑪報告他在學校讀書的生活。等到彭措得知卓瑪即將前往尼泊爾工作,他一路陪著卓瑪去德里的車站。當巴士啟動出發時,卓瑪坐在車裡望向窗外,這位男生流著眼淚,安靜的望著卓瑪,安靜的守候分離的一年,安靜的等待她的歸來。

當時,彭措對卓瑪說:「我們的外表是虛假、不持久的,我喜歡的是你的內心。」

而後,他成為了卓瑪在達蘭薩拉最重要的人,攜手度過無數個春夏秋冬。

至於那兩盆小杉樹,在卓瑪細心照料下,越發茁壯,隨著季節交替,原本的盆子早已容不下,換了個大盆子。

曾在未得知入藏函到底能不能核准的情況下,我在白茫茫的路上某間不知名旅館裡等待。我撥了通電話,在雜訊聲中,傳來卓瑪熟悉的聲音,說:「不行就別去了,我只要你平安回來。」

那株仙人掌,臨走前,花開得特別漂亮。

花的顏色,也說不上來屬於哪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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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綿長的訣別》,天下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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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河靜

  • 第十屆雲門流浪者計畫獲選者,在旅途上,對人生最真摯的告白。

夏河靜藉由旅程中的經歷,回顧自己人生中欲逃避的悲傷、挫折、無法承受的失去,甚至是幸福,終至能夠直視,坦然接受過往的錯誤。這是她告別傷痛之書,也是一部關於流亡者、在邊境模糊地帶生存者、急速消逝族群的作品,說一個已被遺忘的故事。

她曾在泰緬邊境、印度、雲南投身移工教育與社區發展工作多年,認識一些流亡藏人與緬甸移工,聽到太多人訴說想回鄉卻迫於政治或經濟因素無法如願。夏河靜開始想代替他們回家,代替他們探望年邁的父母、留在西藏的孩子……。迫於中國監控,她甚至不能替他們帶封家書,只能佯裝路上偶遇,交換短短兩句:「他好嗎?告訴他我們也很好。」這剎那的擦肩而過,交換了一輩子的親情思念。看來輕盈的會面,卻負載著生命的無盡重量。

這趟旅程中,夏河靜自己亦有三名親友辭世,她探訪了許多缺席者的人生,自己卻也在親友生命裡缺席了。一路悲思,直到親睹天葬儀式才釋放:「我終於學會告別。」

綿長的訣別
Photo Credit: 天下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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