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指肉身死意識仍在? 這只是媒體炒作

研究指肉身死意識仍在? 這只是媒體炒作
Photo Credit: Sang Tan / AP Photo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最新研究顯示死後仍有意識?只要你細心追查,就會知道那研究根本沒有這樣說。

上個周末我在Facebook批評了陳雲(陳云根)勸阻別人捐贈器官,指出他引用的資料來源成疑(貼文見文末),陳雲則辯稱他是「以佛法的觀點寫文」,今個星期二又在《雅虎香港新聞》的專欄重提,並加入《每日郵報》(Daily Mail)一篇文章佐證。[1]

昨日《蘋果日報》又以《每日郵報》作資料來源,宣稱「最新研究發現,人死後,意識仍然會運作一段短時間,會『知道』自己的死亡」。[2][3] 一如所料,有陳雲支持者貼出《蘋果日報》的報導支持陳雲,而陳雲本人亦貼出《獨立報》相關報導,宣稱「我上星期講完,就有新聞follow-up」[4][5]

所以現在又到了fact-check時間。本文甚長,先講結論︰我簽署了器官捐贈卡,為寫這篇文章而讀完相關資料後,仍然同意捐贈器官,並認為陳雲的說法不成立,「恐嚇」居多。

報導沒有附上資料來源

《蘋果》的報導指這是「最新研究發現」,第一件事自然是要找到這項研究,而《蘋果》這類部分翻譯《每日郵報》的「新聞」也當然不告訴你這是甚麼研究。

於是我先尋找《每日郵報》原文,結果發現《每日郵報》的資料——以及把研究跟電影《別闖陰陽界》(Flatliners)扯上關係的做法——都是來自《Live Science》在今年10月4日的文章。

不過還是未能看見研究的標題和連結,只好從名字入手,三篇報導的主角均是美國紐約大學醫學院的帕尼亞(Sam Parnia),一查就找到他有份參與、在2014年發表的AWARE研究。

AWARE研究

「AWARE」為「復甦期間的意識」(AWAreness during REsuscitation)之英文縮寫,計劃研究心搏停止(cardiac arrest)後甦醒者的經歷,論文簡介部份指出,曾心搏停止的生還者匯報,稱有看到鮮明的影像,能感知並記得在他們身邊發生的事。由於這些都是傳聞,AWARE研究團隊希望能以嚴格的方法檢視跟心搏停止甦醒有關的精神狀態。

研究在多家醫院進行,研究員透過醫院記錄找到曾心搏停止的病人,只要他們超過18歲、適合進行訪談及同意參與研究,就會成為研究對象。訪談盡可能在病人仍住院時,由受過訓練的護士或醫生完成。

此外,由於不少瀕死經驗(NDE)的描述視角均為病人從體外,往往在房間天花看下去,研究團隊特別在參與的醫院接近1000個櫃頂放置圖案,看看有沒有病人能準確描述。

在研究期間,所有醫院總共有2060次心搏停止事件,當中有330位生還者。其中140人合資格參與,另外有兩人拒絕訪談,餘下的188名病人因不符合條件、出院後死亡、及沒有回應邀請信等原因而未參與研究。

研究結果

訪談共分三個階段,首階段包括基本的人口資料,以及關於在心搏停止期間的意識和記憶的一般問題。第二階段會進一步查問有關經驗的本質,並以進行一個瀕死經驗測試。

140名受訪者當中,有85人表示心搏停止期間沒有意識或記憶,當中有46人接受第二階段訪談,確認沒有意識或記憶,另外39人沒有完成第二階段訪談。

餘下的55人在接受第二階段訪談後,可以分成三類︰

  1. 有詳細記憶,但沒有瀕死經驗(46人);
  2. 有詳細記憶及瀕死經驗,但未意識到聲音或視覺訊息,又或沒有相關記憶(7人);
  3. 有詳細記憶及瀕死經驗,同時可回想聲音或視覺訊息(2人)。

最後一類的兩位參與者,可進入第三階段的深度訪談,並以醫療文件跟他們的記憶對比。其中一人因健康問題無法跟進,另一人則描述他從房間上的一角觀察,並描述了在他復甦期間的人、聲音和活動。

醫療記錄顯示,在拯救這名病人期間,有醫療隊伍在場,並曾使用自動體外心臟電擊去顫器(AED),與他的描述吻合。此外,他亦能辨認出醫療隊伍其中一人,及說出在他心搏停止時的角色。

研究人員又指出,只有22%的心搏停止事件發生在加護病房,其餘78%地點的櫃頂沒有放置測試圖案。最終沒有一人能描述圖案。

「聽到醫護人員宣布死亡」?並無此事

另外,《Live Science》引述帕尼亞指,進行心肺復甦術(CPR)會令一些血液傳到腦袋,大約是正常運作所需的15%。這個份量的血液可減緩腦細胞死亡,但不足以令腦袋重新運作,因此在CPR期間反射動作沒有持續。假如CPR成功,心臟重新跳動,腦功能才會逐漸回復。

簡言之,在140人當中只有一人有可驗證的記憶,而這個記憶很可能夾雜錯覺及幻覺(例如他描述從房間頂部看下去的視角)。而且這人在心搏停止時,大腦可能仍有限度運作,從而在這段短時間內接收到一些聲音及畫面,絕非甚麼「肉身死後意識仍在」。

至於《蘋果日報》宣稱有病人聽到醫生宣布死亡,相信來自《每日郵報》的標題稱「科學家……揭示人們聽到醫護人員宣布他們的死亡」(Scientist [...] reveal people have heard their own death announced by medics),可是《每日郵報》的內文稍為謹慎,只說「有證據顯示,可能有死者甚至能聽到醫護人員宣布他們的死亡」(there is evidence to suggest someone who has died may even hear their own death being announced by medics)。

而《每日郵報》的資料來源——《Live Science》那篇報導——從未提及「聽到醫護人員宣布其死亡」一事。上述研究中,兩名在心搏停止期間有聲音記憶的病人亦沒有提到這一點。《每日郵報》誇大內容、以標題吸睛並非新聞,任何人要引用其報導來支持自己立場時,必須小心一點。

「閉鎖綜合症」跟腦死亡有別

陳雲的專欄文章同樣引用來自《每日郵報》的資料,那是一名閉鎖綜合症患者Kate Allatt的自述,她指醫生說她「腦死亡」,卻沒有提到醫生進行任何測試,後來亦被發現患上閉鎖綜合症,以眨眼跟外界溝通。[6]

腦死亡、植物人及閉鎖綜合症乃不同概念,腦死亡的測試須排除其他可能,由兩名醫生獨立進行嚴格測試,只要其中一項未能通過,就不能判斷病人腦死亡。假如當時Allatt的醫生有為她進行測試,就會發現她對外界刺激有反應,從而得悉她沒有腦死亡。

另外也必須指出,上面的AWARE研究跟心搏停止有關,而非腦死亡。在香港,只有腦死亡者才可以死後捐贈器官,而腦幹是大腦跟身體其他地方的「中轉站」,當腦幹未能運作,痛覺無法傳至大腦。如引用AWARE研究來支持陳雲論點,除了誤讀研究外,更是牛頭不搭馬嘴。

腦死亡的爭議及恐懼

在醫學上,腦死亡仍有重要討論,但絕非依賴《每日郵報》作資料來源的人有資格參與,亦非本文主旨,暫且不談。

我比較想討論陳雲散播恐懼的手法。陳雲原本就反對器官捐贈,他害怕或希望別人害怕器官捐贈,毫不出奇。[7] 從其文章可見,他用上「活摘器官」一詞,就是要勾起人們的想像,而想像畫面會令人更容易相信為真。

其次,恐懼源於人們不懂如何面對死亡和未知。無論有多少研究,煽動恐懼者仍可以輕輕問一句︰「萬一他們錯了呢?」然後就從這個想像出來的可能出發,誇大害處。問題是,如果以陳雲這個水平也能發現「典範轉移」,為何醫學界會忽略?最終,他還是需要訴諸陰謀論——例如認為醫生都協助隱瞞、希望取去器官移植(實際上,進行移植手術的醫生規定不能負責判斷病人腦死亡)——才可以繼續嚇人,而我早前就寫過,陰謀論無助發現真相,而且有害。

大腦已經再無法運作、亦無能力自主呼吸的人,在機器協助下其身體仍然可以維持運作。這個狀態跟人類過往理解的「死亡」有別,因此醫學界定義「腦死亡」的時候,名字上的區別或會讓人感到困惑,認為這並非「真正的」死亡。

但腦死亡就是死亡的一種。神經科學讓我們知道,我們的一切記憶、情感、思想都來自大腦,沒有腦內神經元所構成的網絡,我們只餘下一副軀殼。那時候,對我而言再無用處的器官,可用來救活別人,這遠比陳雲的恐嚇可靠。其他人要相信存在非物質的靈魂,我也不阻止(不想展開心靈哲學的討論),但請不要扭曲證據去恐嚇別人,這很不道德。

有些人認為不信某個上帝的人死後要下地獄被永恆BBQ,而我是一名無神論者。如果任何人單單提出一個可能——卻沒有可靠證據——我就要擔心,那我必須相信很多(互相衝突的)東西,未免太麻煩了,還是有證據才去考慮比較好。

最後附上我批評陳雲的Facebook貼文︰

相關文章︰

參考資料︰

列出以下文章主要供查證用,含錯誤資訊,不鼓勵讀者點擊,故不加連結,僅附上網址︰

  1. 捐贈器官,必須自量(陳雲)
    網址︰hk.news.yahoo.com/%E6%8D%90%E8%B4%88%E5%99%A8%E5%AE%98%EF%BC%8C%E5%BF%85%E9%A0%88%E8%87%AA%E9%87%8F-084250773.html
  2. 【死亡奧秘】肉身死意識仍在 人死咗聽到醫生「宣佈死亡」(蘋果日報)
    網址︰hk.apple.nextmedia.com/realtime/international/20171019/57349629
  3. When you die you KNOW you're dead: Scientists discover the mind still works after the body shows no sign of life and reveal people have heard their own death announced by medics (Dail Mail Online)
    網址︰www.dailymail.co.uk/health/article-4992712/When-die-KNOW-dead-mind-works.html
  4. Facebook專頁「飄流製作 DIASPORA PRODUCTION」貼文
    網址︰www.facebook.com/diaspora.hk/posts/10155773569434935
  5. 陳雲Facebook貼文
    網址︰www.facebook.com/wan.chin.75/posts/10155685042767225
  6. When doctors said I was brain dead, I wanted to scream, yet all I could do was blink (Daily Mail Online)
    網址︰www.dailymail.co.uk/health/article-1387810/Doctors-said-stroke-victim-brain-dead-saved-love-courage.html
  7. 陳雲Facebook貼文
    網址︰www.facebook.com/wan.chin.75/posts/10155147512807225

核稿編輯︰王陽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