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語言政策的困境:英語迷思和多元「國語」的可能

國家語言政策的困境:英語迷思和多元「國語」的可能
Photo Credit:截自公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政府於擬定語言政策之際,不論是具有法定地位、政府機關公告、溝通媒介之第一、第二官方語言,或者是標訂為「國家語言」的各族群所能使用之自然語言,必須沿著國家政治體制之整體設計的面向來思考。

文:嚴象胥

國家語言政策之制定和發展,攸關該國家內部人群相互溝通之便利,並藉以凝聚認同感,以及向外部世界尋求鏈結,締結溝通合作之可能。語言的差異,是阻絕不同人群相互認識、理解的高牆;但跨越此壁之要法,卻仍繫於語言之上。誠如基督宗教裡關於「語言」的經典故事,在人類企圖通往上帝的「巴別塔」崩毀之後,人類不再共享單一種的共通語言,被迫生活在各種互異的語言文化環境裡,難以相互溝通。

「巴別塔」終究只是一則故事。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的地球村,我們可以很自由地穿梭於各個國家、區域,與不同種族、文化背景的人交談、認識。語言,仍然是我們最為仰仗的工具。只是,此際之語言的共用/通用性,則是透過各種政治力所塑造出來的廣闊版圖。

在國與國之間,英語的發達和通用性,自然與英、美語系國家的文化霸權息息相關。國家內部,則是透過政府官方所規制的語言政策,標取何種語言為人民共通使用的工具。於是,上帝雖然摧毀了巴別塔,變亂了人類的語言與口音;人類卻又想方設法,在各類歧異聲言之中,重新塑造了語言工具的一致和共通性。此時,通過「國家」這個角色所彰顯的政治權力,就是最為直捷的辦法。

語言政策的走向,實是與國家力之盛衰,發展的定位、方向以及文化環境的變遷,緊密相繫。舉例而言,作為羅馬帝國官方語言的拉丁文,在16世紀以前隨著帝國版圖的擴張,而成為歐洲最通行的共用語言。其後,雖遭遇各民族國家方言的挑戰而趨於衰微,卻在教會、學校內,因博雅基礎教育之需要而仍能保有高度的教育應用之價值。

直至拉丁文從學校與教會這兩個據點撤退,其潮流才逐漸消退。再如20世紀中國知識分子關於「漢語」所提出的幾種看法,皆是為「趕上世界先進國家」之所願,也展現了語言和國勢的關聯。其中最主要的趨勢,就是認為漢語漢字是「落後」於西方拼音文字系統。

於是,如何將表意取向之漢字改為拼音系統,就成為時人所思所想的議題。這之間,使用一套被譯作「世界語」(Esperanto)的語言符號系統來取代漢字,就是當時最為激進的想法。其具實反映了,部分知識分子為著中國現代化,並能走向「世界大同」之局面的理想。顯見,語言自身的興衰,以及時人對於語言未來之走向的各種想法,皆與其時之政治、社會文化環境的變化,息息相關。

最近這段時間,台灣社會出現了兩件關於語言政策的兩個議題,其所彰顯的就是「國家」發展方向的困挫。其一為今年7月開始的,環繞著「國家語言發展法」的相關討論,其二則為近日再度浮現的,關於提升英語競爭力,將之設置為第二官方語言的聲音。這兩個議題皆非首次出現,這也顯示了語言的相關問題,始終是盤旋在台灣島上的幽靈,久久沒有離去。

這個幽魂,映照出我們在語言發展政策這條路上的進退失據。它彷彿在說,對內,我們始終受困於「純正漢語才能為國語」的殖民心態中,無法建造一個良好且公平對待各種族群母語的環境;對外,我們急於提升英語能力,證明己身有參與國際社會的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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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Jroehl
以母語人口數量排序的語言泡泡圖。

這種雙重焦慮,在在訴說著,台灣社會對於耕耘本土文化土壤的發展,以及參與全球化版圖這兩道方向的急切心態。相互交織的憂慮感,也反映著我們意識到,國家語言的政策及走向,是於「在地化」與「全球化」的雙重匱乏。此般缺乏、不足的感覺,就轉嫁於國家教育政策環節中,從國小階段就開始設置的母語和英語教育。

只是,這樣「雙管齊下」的成效是否得當?特別是,這中間還有以漢語為主體的「國語文教育」。抑或只是讓幼童,從小學教育起始,就困縛於國家語言政策的進退失據之中?這又是另一個值得檢討的問題。

語言的相關政策,其實就是國家的政治問題。誠如「極光陣地」專欄另一位作者「早見憂」所言,語言差異足以產生之「政治認同」,實為台灣這個「多語族地域」必須考慮的政治議題。換言之,政府於擬定語言政策之際,不論是具有法定地位、政府機關公告、溝通媒介之第一、第二官方語言,或者是標訂為「國家語言」的各族群所能使用之自然語言,必須沿著國家政治體制之整體設計的面向來思考。

浮現於這段時間的兩個語言議題,我認為實在必須合起來考慮。這就牽涉到政策走向於「在地化」和「全球化」之間,孰先孰後的取捨問題。對此,本文並非主張,兩者是絕對衝突、矛盾的。只是,我比較傾向必須先處理「在地化」的議題,再進一步思考國人需要的是何種「全球化」,以及這種語言所賦予的移動能力,是否為全國「一體適用」這樣的問題。

當然,英文「就等於」全球化這種想當然爾的想法,也是值得進一步檢討。長久以來,那些關於台灣社會語言問題的討論,著實是反映了我們在「國家定位、認同以及未來發展」等連續性問題上,是失所方寸的。比較顯而易見的是,因受「國際化」、「地球村」此類願景的影響,長久以來國人對於英、外語崇拜的迷思,造成我們忽略島內各族群語言的多樣性,及未來發展之可能性。

倘若,為了追求所謂「國際化」、「國際移動能力」,而陷入了英/外語崇拜的迷思,甚至執意要將英語設定為第二官方語言,將來是否有可能,在好不容易消除「漢語為單一國語」的殖民困境後,又有另一種外來語言:英文,對台灣社會語言文化的多樣性進行「再殖民」的可能?這個問題,或許更值得我們關注。因為,它似乎已經在台灣社會中悄悄上演。

本文獲台灣教授協會授權轉載,原文於此

責任編輯:孫珞軒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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