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系的缺與盲:我們以自己的所學為傲,但絕不能成為相互取暖的一小群人

中文系的缺與盲:我們以自己的所學為傲,但絕不能成為相互取暖的一小群人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中文人永遠可以以自己的所學為傲,但絕對不能相互取暖一小群人自嗨,讓文字能力去做更大的發揮吧,潛入海底才能浮出水面,這個時代絕對不能安逸於單一專業,更何況是這麼不露鋒芒的專業。

文:陳姿含(台灣藝術大學圖文所碩士生)

與Ching漫步在台大校園裡,陽光正好,恰是我們想像中的模樣,閒談生活瑣事,偶而聊聊文學。停頓了一下,她說:「所以妳現在還關心文學嗎?還有興趣嗎?」「當然。」我答得很利索,但沒有說出口的是,正因為太喜歡了所以離開,因為毒得太深必須抽離。

當大學同學準備奉獻生命給教職、公職,或是繼續升學研讀中文所、台文所、語言所之際,我卻選了一個看似莫名的傳播學系。很難開口的是,我已在喜愛的中文系裡感到枯萎、窒息,感覺到不得不走了。

當「維護傳統文化」無法說服我時,中文系的路在哪裡?

初踏入大學,我感到無比興奮。因為在成長中的任何一個階段,當別人問你的興趣是什麼時,我總是不敢大聲回應說「我喜歡文學,喜歡寫作」因為我知道這樣的答覆容易被貼上高冷的標籤,不好跟大家打成一片。

可是在中文系所有奇奇怪怪的事情倒是都成立了,有的人喜歡文字的起源與演變,有的人喜歡典雅的詩詞歌賦,有的人還因為迷戀歌仔戲歌詞口白來到了中文系,而這些奇奇怪怪的因素湊在一起卻總是和諧的。

當大家都熟識了之後就會發現,中文系學生的組成複雜多元,不僅只是刻板印象所謂「多愁善感的文藝青年」、「寫作能力一定極佳」、「用日本進口文具喝高級咖啡」,中文系不乏熱情洋溢、古道熱腸的人,也少不了缺課無數瘋狂打遊戲的人,從來沒有哪一個人會被歸類成「不像中文系的人」,或是「中文系一定要如何如何」因為中文系什麼人都有,想當什麼人都可以,文學院就是一個偌大的容身之處。

讀中文系的人一定都被拷問過:「為什麼要讀中文系?」、「中文系以後能幹嘛?」、「那你要當老師嗎?還是公務員?」大部分的中文人早已練就了一個自己的標準回應,不正面也不明確。

當然立志做一個好老師、盡職的公務員是很棒也受人尊敬的,但是當中文系的想像被限縮在這些選項時,整個社會對文史哲學門的認知就會被窄化,最後被窄化得最嚴重的似乎就是這些學門裡的學生,因為他們是浪尖上的人,面對專業分工、職業分界模糊的時代,「中文系的專業是什麼?」被尖銳地提出,卻總是得不到相應的好答案。

說白了中文系並沒有一個符合社會標準的「專業」,大部分人認知的專業如文字撰寫能力、良好的語文素養,在其他領域的中亦不乏佼佼者,甚至還有半路出家而文采斐然的作家如侯文詠、任明信、黃信恩等。

那中文系到底厲害在哪裡,不一樣在哪裡?這些問題在中文系在同學間根本就被討論到爛了,但往往結束在彼此取暖、自我陶醉中,當個酸民笑那些工科沒有人文素養,當個憤青指控文明退化、文學式微,好一點的當個優雅的文化維護者,堅忍地傳遞並維繫美好的精神境界。

我也是這些小團體的成員,當你冷了有人替你暖手,為你激辯幾句,那種感覺多好,好到會認了中文系就是這樣,認了這就是這個時代下人文學門的命運,也好到不想再去刁難自己去想這個問題。隨著時間流逝,我才酒醒頓悟,大勢所趨不憑藉傲氣抵擋,也非隨波逐流,登泰山而小天下,但如果連跨出一步都不曾,又何嘗不是思而不學則殆?

研究所開學的第一個禮拜,收到高中國文老師的訊息,問候近況之餘並且寫道,欣羨你可以學習新的知識,文白比例吵得不可開交,多少人能了解學習者的心情。我立刻想到這位盡心在教育現場努力卻也會疲倦的師長,立刻想到以前與他在週記本上來來回回交流的點滴,立刻想到曾經茫然迷失卻有他溫暖鼓勵的感動,或許這就是我對中文系深深著迷,並繼之踏上旅途的重要原因。

對於一位高中老師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學生在考大學的時候國文可以考高分,選擇題力拼全對,作文要文辭優美流暢,他可以不在意你在生命的旅途上遭逢了什麼情景,可以不必與你分享他看到的美,但那些好意我全都領受過,並且了解透過文字、語言、文學的力量可以帶來什麼改變。

幾年前老師與我分享他在課堂嘗試的改變,帶著班上的同學去看敘利亞戰爭的新聞報導、帶著他們感受戰爭如何蹂躪腳下的土地,如何劃破居住的疆界、帶著他們動筆寫下對戰爭殘暴的控訴,對無數慘絕人寰的悲憫。在動腦動筆創作新詩之後,再小組上台分享創作理念,可以口頭報告或是戲劇等方式呈現。

回想自己也曾是高中生,或許多多少少會有不想嘗試,只想睡覺或是只想考高分的學生,破壞了這個嘗試的好意,也或許這個嘗試還有進步的空間,但這個實驗卻讓我印象深刻,而今想來正是中文人獨特迷人,也應當跨足投入的嘗試。

教育與傳播在操作上可說是殊途同歸,都是要改變人的「認知、行為、態度」,但是如何改變就是一項非常具有個人哲學意涵的事情了。其實細細想來就會發現這不只是中文系的困境,「學了不知該用到何處?」以及「學了有何用?」幾乎是每個大學生的大頭症,這些困境甚至在熱門科系的就業博覽會也時有所聞。

造成這個問題的根本原因,就是在於學生無法有效吸收、解讀海量的資訊,進而做出對自己有益的選擇,其實中文系的同學在這方面具有極佳的優勢,因為懂得掌握文字、懂得解讀訊息,看懂訊息背後的意涵,進而能夠連結到整個政經脈絡、世界趨勢,我們才能明白自己還能做什麼,還有什麼機會,又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

「如何看懂」背後的操作,只有廣泛且系統地建構知識,形成強烈的連結時才會變成有用的資料庫,當提到點,已能想到線,甚至自己創造一個面,這是資訊爆炸時代人人最迫切需要的能力,也是未來公民素養的指標。中文系的同學應當更開放自己學習不熟悉的領域、聽自己不喜歡聽的話,領導自己去感覺事件的溫度、去感覺世界的脈動,我們才會不一樣。

為什麼這是中文人的一個優勢?談資訊、科技、醫學、產業等,中文系固然不是專家,但是當世界發展得越來越富足,藝術美感、人文精神又會重新被歌頌傳唱。一個趨向於美好的社會絕對不會是只有發達的科技,而缺乏冷漠的感知,一個理想中的高度發展社會只有在物質與精神齊頭並進時,才能真正走向快樂與自我實踐。

對於一般人可能很難理解,讀中文系的人花了四年的時間去讀古人抒發胸臆、獨抒性靈的文章,或是博遠的思想哲學,有點可怕的文字、聲韻、訓詁學,學到的其實不是外表可見的那種「腹有詩書氣自華」或是什麼陶冶性情,他們對於文字的熟稔和解讀能力其實可以應用到更多層面,而最可貴的那份能夠貼著每首詩每一闋詞的那份領悟力及理解、諒解,也絕是在紛繁世界裡能夠成為穩定因子的一群人。

轉換跑道成為傳播領域的一份子,絕不會佔據我對文字藝術的熱愛,我甚至比以前更能感受到對這個領域的情感,以及它所帶給我真正重要的價值。但也是新領域的新空氣,使我揮別了烏煙瘴氣的思考,排除了情緒化的極端因子,不再去怨懟不可能改變的現況。

中文人永遠能以自己的所學為傲,但絕對不能相互取暖一小群人自嗨,讓文字能力去做更大的發揮吧,潛入海底才能浮出水面,這個時代絕對不能安逸於單一專業,更何況是這麼不露鋒芒的專業。

但我更希望的是這個所謂的素養不是中文系的專利,而是能深入且提早進入到我們的國民義務教育裡,如我那位可敬的師長,帶著我們自己去潛入這片海洋。這個世界以及台灣的社會有太多太多需要我們去關心且思考的議題了,甚至我們自身有時也是一個難解的題,何不讓文字成為我們析辯真相追求正義的橋樑,何不讓文學成為浸潤生命的一口茶,而不是冰冷高深的學問。

我知道我還是沒有明確回答「中文系能做什麼?」,因為這個問題根本就是個錯誤的思考。不要質疑自己「能做什麼?」,問自己「想要做什麼?」,可不可以讓我們把這個問句改成「我是中文系,我想要做...」來打破社會精細分工帶來的包袱,讓自己如水去適應時代給予我們的容器,會不會是一個比較好的開始?

責任編輯:孫珞軒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