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幼兒園不教ㄅㄆㄇ和ABC,位在原住民部落卻不「迷信」族語

這些幼兒園不教ㄅㄆㄇ和ABC,位在原住民部落卻不「迷信」族語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龔郁雯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老師馬秀辛曾經帶孩子辨認大樓、電梯、百貨公司、紅綠燈等,但部落的小孩根本聽不懂,不是小孩太笨,而是部落根本看不到這些城市景觀,「你去部落走一圈,看你能看到幾個紅綠燈?」

早上8點,村裡的家長陸續將孩子送到田邊,這群不滿七歲的孩子,自動自發的戴好遮陽帽、穿上雨鞋,踏過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進入農田。

這不是幼兒園的校外教學,而是每週兩次、紮紮實實的農田課程。他們進入的田地,也不是可以任他們「蹂躪」那種教學示範田,而是真的會收成、必須看天吃飯的真實農田。

這是屏東縣瑪家鄉美園部落「社區互助式教保中心」的在地課程。

在地教育:全村都是我的老師,部落就是我的教室

「社區互助式教保中心」是教育部在2012年核定的一種托育形式(以下簡稱「教保中心」),由於大部分的補助來自於原民會,目前全台八家教保中心都坐落在原住民部落(屏東五家+高雄一家+新竹兩家)。這類教保中心最大的特色,就是課程能跟部落生活緊密結合,比國小、國中的族語教學更容易培養孩子的在地認同。

關鍵評論網首先到訪的「美園部落」以農業為特色,教保中心於是直接將上課地點拉到田裡。每週二、三早上,家長把孩子送到田邊後,孩子們便聽從老師的指揮開始工作,有的協助老師清掃遊戲區的落葉,有的把掃起來的落葉丟進火堆中 ,用以驅蚊,有的擦拭田邊工寮裡的泥土灰塵。

另一邊的玉米田內,另一名老師正帶著幾位大班的孩子向老人家學習施肥,部落耆老手把手的帶著孩子和老師一起操作。施肥的過程中,另一位老師就在旁邊拍照、錄影,下午回教室後,這些照片和影片都是學生複習的教材。

在田裡,這群孩子的確不同於一般幼兒園小孩「失控」的狀況,不吵不鬧,格外有秩序。部落托育行動聯盟成員王若帆說:「在田裡,孩子很清楚這是在工作。」

美園部落
工作結束後,孩子們風一樣的衝到遊戲區,美園教保中心的遊戲區沒有塑膠溜滑梯。有的是水坑、綁著繩子的大樹、放滿舊鍋具的幾張桌子。孩子們在泥地裡澆水,用腳勾著樹幹倒掛在樹上,或把樹葉、樹枝當作「食材」,在舊鍋間玩扮家家酒|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龔郁雯

結束美園教保中心的參訪後,我們接著前往三地門鄉的「馬兒部落」跟牡丹鄉的「旭海部落」。

旭海部落因為鄰近海邊,居民大部分從事漁業,教保中心於是發展出跟海洋、漁業習習相關的課程,旭海教保中心每個星期會有1~2次的「走訪部落」,有時跟村裡的漁民合作,帶孩子認識魚網、魚鉤等捕魚用具;有時藉著淨灘,傳達海洋保護的觀念。每年,教保中心也都會配合當地阿美族的捕魚祭、海祭,跟孩子講解慶典的由來,並實際參加儀式。

在部落這個天然的教室,有時候連老師也有意想不到的收穫。三地門鄉的馬兒教保中心老師鄭慧屏分享,一次走訪部落,他們巧遇正在曬紅藜的老人家,但已經採剪下來紅藜旁,卻放著一堆不知道做什麼用的黑沙。隔週再次經過同一戶人家時,發現老人家將紅藜種子跟黑沙混在一起,長者告訴他們,這樣紅藜會長得比較好。這個說法也不是空穴來風,包括台大農藝系種子研究室網站在內,不少資料都提到,很多植物適用這樣的「混沙催芽法」。

這些部落教保中心,有的重視農田課程,有的強調海洋教育,有的帶孩子一起觀察部落作物,但他們的共通點就是「從生活出發」。

朗讀第一名卻無法用族語溝通?緊扣生活的教學讓孩子能活用

其實,部落教保中心並非一開始就決定使用在地教材。幼教科系出身的美園教保中心老師馬秀辛,曾在都市教書,剛回部落開設教保中心的時候,也是拿著制式教材教孩子。她曾經帶孩子認識大樓、百貨公司、紅綠燈等,用這些常見的地景介紹交通規則、教孩子辨認地址。

但她最後發現,部落的小孩根本聽不懂,不是小孩太笨,而是部落根本看不到這些城市景觀,「你去部落走走,能看到幾個紅綠燈?」

馬秀辛逐漸意識到,學習的內容必須回到部落生活。

而所謂的「部落的生活」,也不是一般人想像中「排灣族=石板屋」、「泰雅族=織布」這樣用「族別」簡單區分的原住民文化。馬秀辛提到,一般學校提到魯凱族,最喜歡教什麼百步蛇、百合花、石板屋,她直率的說,「我們這裡就沒有百步蛇,只有眼鏡蛇。我也不會去講石板屋,因為我沒有住過啊,我除了知道他是用石板做的之外,怎麼採集、怎麼蓋、有什麼功能,我都不曉得。」

王若帆補充,目前體制內學校的民族教育,其實就只是把升學體制的東西複製過來。她用了個精準的比喻,「就是把目前體制教育的教學樣態control+C再control+V,然後貼上『民族』、『民族』、『民族』。」

「所以,學校的族語課本就會是『你好嗎?』『我很好,你呢?』『我也很好。』」簡直是把英文課本的例句原封不動地翻成族語。王若帆提到,他們就遇過這樣教出來的孩子,在族語朗讀比賽得第一名,但沒辦法用族語跟部落的人講話。

為了避免教學內容淪為無用的考試或比賽工具,部落教保中心所教的文化,都緊扣在地,與孩子的生活緊密相關。

這也正是為什麼教保中心需要「走訪部落」的課程,馬秀辛說,「讓孩子熟悉部落的角落、部落的建築、部落的人、部落的動物。今天我種紅藜,他們家可能也種紅藜,他就可以跟祖父母對話。比如他說『我們今天去apulrangane(要施肥的地方)。』『你們apulrangane什麼?』『紅藜bae。』.......學校教的課程,他回去可以繼續延伸下去。」

「像你在都市裡面,學校教百貨公司,這個孩子回家跟父母一定對的起來,因為他們的生活中就是有這些啊。」馬秀辛說。

而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在地教育,通常也比課本更能傳遞出族群文化的精髓,馬兒教保中心老師潘秀惠舉例,「比如說你剛剛在那邊看到的石板椅子,那在排灣族語叫sasekezan,是指『休息的地方』。如果他不知道,就會以為那只是一張椅子,但sasekezan是過去族人上山(可能是為了採集、打獵、伐木),從山上要回到部落,中間有一段讓他們休息的地方。」

這些隱含在語彙、生活中的文化意義,如此細微,像sasekezan的意義,在制式教育中,稍一不注意,就可能被用「椅子」兩個字簡單的替代掉。

美園_包cinavu的材料母語教材

美園部落的族語教材,不是制式的「你好嗎」「我很好」,而是帶著孩子認識魯凱族傳統食物cinavu的食材,從指認生活中有的東西,開始學習族語。(cinavu是一種用月桃葉包裹芋頭粉和肉做成的食物,類似漢人的粽子。)|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龔郁雯

比ㄅㄆㄇ更重要的,是孩子對在地的認同

然而,並不是所有的家長都可以接受這樣特別的課程,每個教保中心都曾經被家長質疑,為什麼不教ㄅㄆㄇ、ABC。馬兒部落甚至曾經有孩子上了小學後,家長回來有點埋怨的跟教保中心老師說:「國小老師說我的孩子注音符號跟不上。」

但家長不知道的是,其實上注音符號、英文字母並不是幼兒園老師的工作,而是小學進度。但太多公私立幼兒園為了迎合父母「不想讓孩子輸在起跑點」的心態,在幼兒園偷跑,反而讓這些按部就班的老師遭受質疑。

這樣的狀況在馬兒部落特別明顯,或許是因為家長都到外地工作,又以屠宰業為主,經濟能力不算穩定,馬兒教保中心的老師很難跟家長有溝通的機會。馬兒教保中心老師柯惠珍說,「國小以前學注音符號,孩子是可以理解沒錯,但我們為什麼要去搶小一老師的工作?」

馬兒教保中心的老師一致同意,只要讓孩子看到字卡認得這些字母、符號就好,還不用教他們拼音跟書寫。馬兒教保中心甚至跟附近的「口社國小附設幼兒園」 發展出一段奇妙的分工。老師柯惠珍說,「附幼的老師有一個是我的同學,我會跟家長講我們的方式,他們如果不接受,我會建議他們到口社附幼。」也因此,教保中心不少家長,都會選擇在孩子升大班時,轉學到國小附設幼兒園。

美園教保中心老師馬秀辛認為,在地課程比這些注音符號、英文字母,更有競爭力。「如果要上一年級他應該要具備什麼能力?學數學?學注音?這是唯一的能力嗎?」在美園教保中心的田園裡,孩子培養出的是忍耐、靈巧、合作跟秩序,對馬秀辛來說,這些才是能帶著走一輩子的能力。「這些他們都具備,只是(小學)老師看不懂。」

但其實,這些融入部落生活的課程,自然而然,會培養出孩子對於部落的認同跟依戀。

目前正在帶部落小學課輔班跟國高中青年會的王若帆對這件事特別有感觸:「孩子在教保中心有時後看起來就是在玩,但3~5歲是充分發揮感知和探索的年紀,所以可以感覺出來,教保中心畢業的孩子長大後真的都很有心、很願意在社區付出。」

旭海教保中心的老師謝瑋婷也曾見證在地教育對孩子的影響,旭海教保中心曾有個孩子,升大班時被轉到其他幼兒園。半年後,幼兒園帶學生來旭海部落遠足,在村中一面馬賽克拼貼的阿美族文化故事牆前,老師們詢問孩子們「這是什麼呀?」,在老師自問自答準備要講解前,這個平時靦腆不太愛說話的孩子居然搶先一步開始介紹牆上的故事:「這是漁夫,他用刺槍刺了芭蕉旗魚,然後這是魚鉤,要釣那個旗魚的......」

也認識謝瑋婷的幼兒園的老師將這件事轉述給她聽,並說「這個可以讓你感到驕傲」。

雖然這個孩子未能從旭海教保中心畢業,但教保中心曾經教過的部落歷史,年紀小小的他們其實牢記在心,而且離開部落後,還成了文化代言人,帶外面的人,認識自己的家鄉。

核稿編輯:羊正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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