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畫進入西藏的旅途中,我才漸漸理解父親所扛下的家庭重擔

計畫進入西藏的旅途中,我才漸漸理解父親所扛下的家庭重擔
Photo Credit: 張骐@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人生第一台單眼相機是他買給我的。因為父親這台相機的鼓勵,我在往後的人生,有了追逐未知的熱情與勇氣,也才理解父親礙於經濟壓力與家庭重擔,一生壓抑屬於他自己想追求的夢想。

文:夏河靜

卑賤的媒人

你吐一口,它吸一口。他在旁邊瞧著你幹的好事!

回到了雲南。

打算從這個我曾經生活過熱愛的地方出發,前進藏區。

我一邊準備資料,縝密的計畫,如何假裝遊客申請入藏許可,一邊打聽康巴地區的朝聖路線以及當地藏人朝拜的寺廟,用筆跡畫在地圖上,不斷塗改記號。我仔細分裝幾位印度流亡藏人交付的東西,想說如果被查,至少不會被搜刮殆盡。

這一遭,除了要成功完成任務,親自拜訪流亡藏人朋友日夜思念的家鄉、家人外,我還想走一條贖罪之路,祈求原諒。天真的以為,如同電影裡的人物,克服萬難走遍千山萬水,經過冒險之旅後,就能抵達美好如夢般的天堂。對我來說,那意謂著我終於可以擺脫埋藏內心已久的愧疚。

藏人民間流傳著千百個傳說,各地都有聖地聖湖的轉山之路,聽說小轉一次,洗淨此生罪孽,大轉一次,還清累世業障。我要的不多,只希望藉著獨自遠行,不再懲罰自己,坦然接受無法改變的錯誤。七年前離開台灣,根本沒有什麼崇高的理想,當時心中的確是這麼想,「只要關心別人的悲傷,就可以忽略自己難以癒合的醜陋傷疤。能跑多遠算多遠,逃避一切的活著,或許會容易一些。」

沒想到,這幾年下來堆疊的各種人生故事,早已與我的生命交融在一起,我們互相舔傷,哪怕慘不忍睹的過往與毫無希望的未來。面對此趟進藏旅程,我躊躇不定,在陌生人前扮演流亡者缺席的角色,又何嘗不是坦露自己深藏的悲傷呢?

我在麗江等待通知的日子裡,表面上看起來無所事事,其實內心忐忑不安,有可能全部計畫泡湯,只因為一張文件沒發落。我厭惡這種去哪裡都要得到許可以及提供身分證明的遊戲,卻又莫可奈何遵循規定。

一些捨不得的人,如影隨形。

在大山裡的朋友,我能見就見,有些見不到的人,就任憑自己沉浸在回憶裡。

彼此清楚明白,這裡沒有道別的習慣,走了就是走了。

獨自跳舞

那是一個到不了的地方,我卻意外得到邀請。

耀英對著氣喘吁吁趕路的我大喊著,「快上來!」她們抓著我的雙手,我一腳蹬上了載滿傈僳族婦女的拖拉機上。轟隆隆的聲響混著柴油味,崎嶇不平的黃土路上,夾雜著婦女嬉笑打鬧聲,我們緊抓欄杆,顛簸的一路往山裡深處前進。直到拖拉機再也前進不了,我和耀英跳下,拐入草叢,像山羊一樣,蹦跳著爬坡,我努力跟上耀英的腳步,

耀英老早在半山腰等我。當我們隨地一坐,俯瞰群山時,突然從樹林裡出現了一個男人,身上穿著一件破爛棉絮的外套,頭上依舊戴了文革時期的農民帽子,嘴上叼著一根野草,瞧了我們一眼,不吭聲的一屁股坐在雜草上,半躺著翹著腿,加入我們,一起歇息,沒有人多說什麼,寂靜得只剩下微風吹拂樹枝搖曳作響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那名男子又無聲的消失在野草叢裡了。

1200px-Lijiang_roof_tops
Photo Credit: Gilad Rom@Wikimedia Commons CC BY 2.5
玉龍雪山下的麗江古城

那時候,我因為加入麗江的非營利組織工作,負責當地農民轉型種植中草藥經濟作物的關係,認識了許多傈僳族的朋友,常常會到農民家借住,記錄他們的農作物情況。在傈僳族文化裡,沒有所謂聚集的村落,每個家都是獨立分散,距離很遠,幾乎每個山頭只會有一家。而耀英與女兒占花的家,是我常去的地方。

耀英很年輕就當了祖母,占花很年輕就當了單親媽媽,有一個年幼懂事的兒子。占花的哥哥在麗江公部門工作,早已在市區買房,很少回家。占花決定留在山上務農過日子,照顧父母親辛苦開墾的一大片山坡地。占花愛樹,總是在介紹種植中草藥、蔬菜、蘿蔔、玉米、馬鈴薯的同時,順便講上幾句關於她在作物旁邊種的樹苗,還有故意剩下哪一大片地全部植樹,占花會驕傲的指著樹苗說出每一棵種植的時間。認識占花的時候,她才二十七歲,和同年紀的朋友桂花愛喝酒,愛去打跳,依然嘗試結交新的男朋友。

占花的父親,愛花與盆栽,在當地小有名氣,曾經擔任山區小學老師,任職屆滿退休。每當我和耀英、占花在火塘烤火時,他不多話,默默吃完飯就會離開。他偶爾會陪耀英去麗江探訪兒子,回來時總帶上幾株蘭草,抱著盆栽跋涉上山。家中院子養著各式各樣的花,安靜的他會趁放羊時撿拾各式奇形怪狀的石頭,搬回來裝飾院子造景,石頭旁的籠子裡關著活力充沛的松鼠,是他從山野間給孫子抓來的寵物。

他知道我不會再回來,最後跟我搭上了幾句話,「明天我用石頭蓋一座山給你看不?」、「松鼠自己在山上太危險了,所以我把牠們帶了下來。」

那天晚上,我想起小時候,爸爸常帶我們一起去撿石頭把玩,還有爸爸會把在公車總站和同事們輪流餵養的野狗崽子抱回家裡幾天給我們耍,哄我們開心。爸爸開了一輩子的車,那條公車路線早已關閉,人聲鼎沸的休息站也已荒廢,他被要求提早退休。爸爸偶爾還是會自己去河邊或海邊撿石頭,尤其是在思念我們的時候。

我的父親小學沒有畢業,北上到印刷廠當學徒,一次不小心,左手的小拇指被機器夾斷了。後來做過黑手,開計程車,開遊覽車,開大卡車,再開了二十年的公車。曾經因為不想再開車而突發奇想,和在工廠工作的媽媽下班後一起嘗試做豆花。

每天清晨天還沒亮,在窄小的廚房裡,豆花剛煮好時總是煙霧瀰漫,透著父母親隱約的臉龐。在他們實驗做豆花的那段日子,我們三餐都吃豆花,還要回答很多問題,例如:「加紅豆好吃嗎?」、「這次豆花會不會太散?」、「熱的還是冰的好吃?」、「糖水怎麼樣?」,結果在家做的豆花不是很成功,還沒開賣就打消了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