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獄:從資料庫社會中逃脫

越獄:從資料庫社會中逃脫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個社會越來越亂是演算法害的,因為他讓大家關起門來,直到出門投票才發現自己跟對手是五十五十,勢均力敵。演算法讓我們自己跟自己說話,覺得自己很有道理,事實上這個社會是被分割成很多小眾,演算法是一種新的權力。

口述:李士傑;記錄:立方計劃空間;修寫:曾傑

我在去年(2016)上海雙年展參與英國團隊YoHa的計畫,做的作品叫做《藍佩杜薩之筏》(Plastic Raft of Lampedusa)。現在所有的歐洲美術館,各自都有一艘以上的難民船,難民船加上媒體加上文化表現,其實是歐洲文明要救贖自己、展現同情心、展現歐洲文明高人一等的集體的藝術型式。YoHa的這個計劃,用很冷酷的科技物,把媒體社會當中的物件分解出它的科學脈絡與材質脈絡。你可以看到這一艘在中國阿里巴巴平台上買到的8公尺長、30人座的氣墊船,後面有一個很便宜的引擎,假使你出去航海,一定不會想搭配這種便宜引擎。

這樣一艘船售價差不多兩萬塊人民幣,之前新聞中報導有一批共20組氣墊船訂單從阿里巴巴下單,透過海運送到敘利亞,但在馬爾他的海關被攔下來。敘利亞的人蛇集團在中國的電商服務阿里巴巴訂購氣墊船,然後把難民運到海上,在地中海交給義大利海軍,這樣開始他們的漫長旅程。所以這個上海雙年展計畫基本上是在拆解這件事情,我們把這艘船拆開躺在地上,就像一隻大鯨魚被剖開在地上。

我從2012年起就跟英國團隊合作,在2012年的上海雙年展做了一個「資料庫、權力與社會」的演講,一直到2015和2016年都有持續碰面合作的一些作品;今年除了上海雙年展之外,也非常榮幸受邀參與「現實秘境」展覽,「現實秘境」的作品源頭是我在社會學研究所的時候,一個很大的困惑,是關於傅柯(Michel Foucault)的《規訓與懲罰》。我想應該很多人對人文社會學都不陌生,傅柯的《規訓與懲罰》實際上已經有很大的轉折,他試圖講一個很大很大的故事,這個故事中有一個關鍵的鑰匙。

這個大故事是說,以前的歐洲社會公開處決罪犯(這在中國也是一樣的),所有的人興奮得像看電影放映一樣,大家一起到巷口去看行刑的過程,這種刑罰的形式慢慢過渡到將犯人關在監獄房間裡面什麼事都不做。傅柯認為這個大轉折當中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才隔一百多年,大家原本認為這樣很「嗨」,認為這樣才叫做懲罰,隔了一百多年後就再也不用那個方法懲罰,每個人在處罰的時候都在內心自省為什麼,傅柯認為這件事情影響了人文社會學的誕生。

上海雙年展-藍佩杜薩之筏(2)-照片由李士傑提供
Photo Credit:李士傑提供
YoHa,《藍佩杜薩之筏》,2016,拆卸的船和影像。
  • 英國藝術家組合YoHa在上海雙年展舉辦的工作坊,帶領學員組裝、拆卸塑膠筏。

活表格/圖像

我在讀這些東西的時候很興奮,我覺得找到了那把鑰匙,叫做「Tableau vivant」(英譯為living Table/picture,中文翻成「活的表格/圖像」)。這什麼意思?桂冠出版的版本翻譯成「活物表」,感覺跟聖經有點關係,聖經裡面講很多活物。「Tableau vivant」就像是上課時將每個人塞在一個個格子裡面,當時在法國上課就是長這個樣子,意思是說,法國在那個時代找到了一個秘密,一種力量轉換的方式,就是把東西擺在一起,把東西擺在一起就會產生力量。

傅柯的書裡有一個表格是關於當時學童的生活與倫理,比如說孩童應該如何走路、坐著,用我們小時候的經驗來說的話,就好像課堂上的座位排列,一排坐成績好的、一排坐成績差的,以前的排座位是有道理的,因為他要好學生感化壞學生,然後監控壞學生;然後壞學生帶壞好學生。這個表格就是假設你坐在這個位子,半個月後你就會換到那個位子,等到二年級你就會換到下一個位子,也就是說人會被改變,某些力量會被生產出來,這就是看的見的Tableau(格子)。

傅柯舉小學教育、軍事學校、部隊的操兵為例子,在這套系統中人必須要被規範成某個樣子,當一萬個人一起朝某個方向一起開槍的時候,就會產生力量。他甚至去談古代戰爭型態的轉變,他認為也跟這個有關,大家知道傅柯多麽地有創造力了吧。但這些都還是看得見的Tableau,只有看的見的東西會產生力量,那看不見的事物呢?

因為我自己是「搞電腦的」,從網路運動者、修電腦、網管士官到計畫經理,都在處理資訊與資訊系統的問題。資料庫最基本的單位就是Table,關聯性就是在資料庫當中,把一個Table裡面的欄位跟另一個串聯起來,資料庫查詢就是透過計算然後幫你找到隱藏知識的過程。我們說現在的社會是資料庫社會,宰制大家的「看不見的老大哥」其實都是這種監控:從看得見的 Table 演進到看不見的 Table,為什麼今天好學生跟壞學生不用各自坐一排呢?那是因為大家現在有統一的學習歷程登記系統,所以你在資料庫裡還是被排得好好的,當這個有形的 Table 轉到無形的 Table 時,那個力量就變得越抽象。

我舉一個例子,HBO今年火紅的影集《西方世界》(Westworld),它在描寫機器人,在所有機器人的背後,都有一個劇本寫在資料庫裡,所以機器人會講話都是因為有一個劇本。你看這個人會講話、會做各式各樣的動作,其實背後那個決定他的資料庫才是重點,他會開槍殺死人,也是因為資料庫都寫好了。我的論點是:在傅柯談到當人類社會經歷了一個大轉變的時候,說不定「底層」有一個大事正在「背後」發生。他認為從16世紀開始人類社會經歷了宇宙權力的轉變,是因為出現了「Tableau vivant」,後來又更進一步的變成今日無形的資料庫,我認為我在這個環節中找到一個關鍵的鑰匙。

李士傑_講座-6
Photo Credit:立方計劃空間提供
藝術家、網路運動者李士傑在2017年初參與「現實祕境」一展講座中,從他的創作經驗中談論現代社會的規範和權力的問題。

非敘事逃脫

再引他的一句話「轉換技術」,他覺得18世紀的時候,所有學科的個人知識領域通通都面臨到一個非常大的困擾,科學的、政治的、跟經濟的、技術都面臨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人們應該怎麼安排動物與植物的圖鑑?我們要怎麼對生物做合理的分類?我們應該怎麼樣觀察、監督都跟調節商品貨物經濟的經濟表格?怎麼樣合理的流通商品跟貨物,從而制定一個能夠充當財富增長原則的經濟大表?我們應該怎麼監督、監視人的出勤紀錄?怎麼樣編制一個普通適用的軍隊名冊?我們要怎麼樣規劃醫院的空間,然後對疾病進行有系統的分類?

這裡面有兩件事情互相的交織,一件事情是「分配跟解析」,一件事情是「監督跟理解」。18世紀的時候大家面對這種轉變,新的力量出現之後,他們發現可以用人力去決定世界的秩序,所有的學科看起來好像處理不同的問題,其實是做同一件事情,用傅柯的說法就是權力技術跟知識規則。那麼創造秩序在我們今天的生活難道就不存在嗎?跟今天沒有關係嗎?事實上不是,我反而覺得現實生活有點像在重新看傅柯,在自己的生活當中看見傅柯怎麼描述每一個東西,對我來說這是一個超大的衝擊。

傅柯有句話很有趣,他說:「唯有已經失去的才有辦法被奪走。」當我們說某某人欺騙台灣社會,事實上他早就已經欺騙了,因為「失去」才有辦法再被別人拿走,現實語言已經被政治歷史敘事綁架,社會正義變成一個語言的表徵,有點像我們現在來成立一個「轉型正義棒球隊」,這些詞已經變成純粹的符號,被用來動員大家一起來加入我們,這是一種無意義的動員過程。

在這件事情當中還有看不見的資訊在後面作經緯,交織在事情當中加速效益的發酵,使它們糾纏的更緊,你想要動都動不了。傅柯在《事物的秩序》裡面問一個問題是說:「我們為什麼沒有辦法思考?」、「我們面對的不可能性到底是從哪來的?」我們其實是需要一些分析的能力來保持清醒,但同時又需要一些情感上的動力讓我們能夠往前走。不要覺得我們總是完好如初,事實上我們是被四、五層詐騙集團所蒙騙。

對我來說怎麼樣透過影像的非敘事,創造一個跟原本結構不同的敘事結構,是我面對的新挑戰。我有沒有辦法把元資料庫(Metadata)裡面所有的資料編碼,有沒有辦法用新的角度談原本的東西、打破原本講故事或者認同主義所拐出的東西?我將此稱之為「非敘事的逃脫」,但前提是你知道自己被察覺不到的敘事框架,緊緊框住。

我曾經花了很大力氣跟這個Table搏鬥,荷蘭有一個前輩曾經提醒我們:不要忘了今天的電腦科學是源自於冷戰的科技,你其實是在借用戰爭的火回家烤肉、把衣服烘乾、把房間弄得很溫暖、享天倫之樂,重點是那個火是戰場上的灰燼拿過來的,那是戰爭的一部分;不要忘了計算科學是從哪裡來的,這個力量不是你的,你跟這個力量接上,所以你有所改變。就像軍事訓練青春肉體,創造出一個可預期的力量,有形的和無形的資料庫裡面,有沒有一些新的事物可以透過這個觀點萃取出來?

12_李士傑_〈冷體計畫〉
Photo Credit:張國耀攝/立方計劃空間、耿藝術文化基金會提供
李士傑,《冷體計畫》,影像裝置,2016。

生活就是舞台

新型態的權力是什麼?比方說台灣一直沒有一個好的節目時刻表,節目時刻表也是一種排練秩序的權力,用來擴大版圖、甚至控制別人。我們一直是用借來的東西,好像永遠是後殖民但沒有脫離殖民狀態的島嶼,這些新型態的資訊工作有新的力量在裡面,怎麼把這些力量組合起來創造出新的東西?這個社會越來越亂是演算法害的,因為他讓大家關起門來,直到出門投票才發現自己跟對手是五十五十,勢均力敵。演算法讓我們自己跟自己說話,覺得自己很有道理,事實上這個社會是被分割成很多小眾,演算法是一種新的權力。

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其他權力?比如說資訊系統和資料,透過大數據我們可以很容易運算出來,男性通常會坐在哪個位置,有權力的人什麼時候會進來,這也是新的權力。前面說的「Tableau vivant」這個詞的確很難翻譯,19世紀末到20世紀前半,在美國和歐洲,這個詞指的是一種娛樂,叫作「栩栩如生的畫作」。這種娛樂室一群貴族在辦派對,一起在舞台前面吃飯,舞台布幕拉開就有許多演員用身體重現一幅畫作,這就是「Tableau vivant」,它是一種有性意涵的娛樂,貴族階級享受那種情色場景,後來慢慢變成一種藝術表演形式。前面說過的《西方世界》就是一個例子,「Table」既是表格也是圖像(Picture)的意思。

後來我去問中國的朋友,他說這個詞就是:「生活就是舞台」。有一種戲劇呈現方式,就是搬演生活跟舞台的對應,這也是「Tableau vivant」另外一個意思。也就是說,我們藉著表演,獲得力量,當我看起來像是台灣政府,我就擁有政府的權力,拆解它的唯一方式是我們開始寫自己的故事,找到講故事的能力,否則,被這樣的敘事方式宰制,所有的媒體社會就能夠用你最熟悉的方式來填塞你的大腦。

當傅柯在講人文科學的誕生時,最後講到環形監獄,就是每個人在監獄中不知道誰在看著我們,所以我們都在玻璃屋的正中央,這是由視覺定義的階級關係,當我們說看到的東西都是被設計過的,有了這種被害妄想症,我們就有機會逃脫,但前提是你得先進入被害妄想症的狀態,才會真正理解所有符號都有意義,才能創造新的符號、突破現在這些符號。

在講座開場前我播放了浦澤直樹《怪物》裡面出現的《沒有名字的怪物》【1】的繪本故事,當年在無名小站被雅虎買走之後,大家都在貼這個《沒有名字的怪物》的故事,就是再說:「我終於找到一個好名字叫作雅虎啦!我們以前都是沒有名的小站,接下來要變有名啦!」這個故事會吸引人是因為它背後有一些心理動力的陰暗之處,如果說我們沒有看到我們背後的陰暗,那些外部的邪惡就有機會進來,我們那些陰暗的點其實是個自我探索的過程,故事中的怪獸這麼說:「看看我,我身體裡的怪物已經長這麼大了,喀拉喀拉......」橋段就是這麼一回事。

公眾是很容易被吸收和帶走,後面有整個社會的缺乏跟渴望,社會的這個模樣是我們集體性的現象,這在我過去的作品和「現實祕境」的作品中作了一次整理,我在後者中介紹了素人研究者林炳炎老師的書寫,林老師把自己探索家族史的過程分享出來,我們得要進入它的網絡之中,藉此才能離開困境和陷阱,我認為這是我們年輕晚輩能夠沿此方向找到力量的東西。

*本文摘錄、修寫自李士傑於「現實秘境」展覽的講座內容,原文刊載於此

【1】日本漫畫家浦沢直樹在著名的漫畫作品《怪物》中虛構了3位繪本作家,其中《沒有名字的怪物》繪本的作者的作家Emil Sebe,設定成二戰後從德國逃至捷克,他把自己的創傷經驗寫成了繪本。

活動資訊

名稱:魔戒遠征隊-資訊社會的基礎架構
時間:2017/11/25 14:00-17:00
地點:五南文化廣場台大店(台北市中正區羅斯福路四段160號B1)
講者:李士傑
詳情請點擊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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