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聖惠《生命之花》探尋性別平權與生命本質

安聖惠《生命之花》探尋性別平權與生命本質
Photo Credit: 張純櫻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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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花》是安聖惠與部落文化、大自然磋商後,對此性別議題提出的解答,也是她探尋生命起源本質的答案。

文:張純櫻(國立臺灣藝術大學通識中心副教授、台灣藝術史研究學會研究員)

「理念」(idea和eidos)是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Plato, 427-347 B.C.)的哲學核心概念。柏拉圖所謂的「理念」所指的是通過對事物的抽象而形成的普遍共相,也就是事物的本質。柏拉圖認為現實世界萬事萬物存在的目標就是實現它的本質,從而成為完滿的存在。現今世界各地的許多宗教場所都可以看到的「生命之花」此一最古老的神聖標誌,其意涵與柏拉圖的「理念論」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世界各主要宗教均主張「生命之花」是一切萬有的緣起,同時也是一種純粹的精神意識火焰,人類的意識層次必須要依賴它才得以存在。也因此,「生命之花」被許多民族認為是構成生命與宇宙的符號,是具有無限能量的圖騰。經常以花作為創作主題的台灣當代藝術家安聖惠,一件名為《生命之花》的同名作品,從作品名稱即可嗅出藝術家的創作動機。

漂鳥般的創作歷程

當代備受國際讚譽的藝術家安聖惠,1968年生於屏東縣大武山「雲豹的故鄉」:舊好茶部落的魯凱族頭目家族。其公主的族名是峨冷.魯魯安(Eleng Luluan)。 魯凱族是一個階級制度嚴謹的族群,峨冷這個名字代表的是一個崇高的貴族身分,不過叛逆的安聖惠卻一心只想逃離部落的傳統包袱,離開故鄉去尋找自我。高中(內埔農工家政科)畢業後,和花東地區的原住民青年一樣,隻身到大都會打拼。在台北闖蕩十多年後,因接連的家庭變故,才重返故鄉定居,並趁著舊好茶的重建,回到出生地,開設「匠女花藝工作室」重新出發。

1998年,原從事花藝與舞台設計的安聖惠,意外地獲得王偉昶的邀約,參與了台北市立美術館策畫的「當代原住民藝術展」。參展後不久,安聖惠便結束花藝工作室,正式展開藝術創作生涯。2002年移居台東金樽海灘,從事駐地創作,之後便經常應邀到台灣與世界各地創作或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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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張純櫻提供

安聖惠,(峨冷.魯魯安,Eleng Luluan),來自屏東大武山的魯凱族藝術家。從花藝開始,轉入與部落文化和社會議題相關的藝術創作,作品多為視覺及造型藝術裝置。多元的在地媒材使用、纏繞與焊接的表現手法、族群符碼的巧妙呈現,安聖惠的創作不僅回應個人生命經驗,也反映了當代原住民族群的諸多困境。

安聖惠曾坦言自己天生叛逆,一直企圖放下傳統的包袱,尋找自我與開拓創作的可能性。不願被束縛的個性在其藝術表現上的反映是:她勇於嘗試將生活中俯拾可得的漂流木、花草植物等自然素材或生活用品當作媒材,進行各種藝術形式結構上的創作。另外,從她不愛被冠上「原住民藝術家」或「女性藝術家」等頭銜,與偏好自然採光的戶外創作形式,更可看出她是位不喜歡受限的藝術家,使其作品總蘊含著飽滿的張力與爆發力,非常大器。

雖然不願意以原住民藝術家自居,安聖惠返鄉後倒也經常參加與部落權益相關的抗爭活動。強烈的部落意識使她在創作中,融入了許多能代表部落的自然生物與象徵符號,並以心中對部落割捨不了的情感作為創作主題,使得安聖惠的作品雖然多元、多樣,但還是具有統合感且能觸動人心。

綜觀其生命與創作歷程,可以發現:安聖惠先透過日常生活中的自學,開啟了藝術創作之路,爾後憑藉創作成就,漸漸地進入藝術社群裡面成長。不斷移居、漂鳥式的生活鍛鍊,奠定了她豐富的靈感泉源,而舊好茶部落,則可說是安聖惠藝術創作上的「生命之花」。

孕育生命的想像

安聖惠既將此作命名為「生命之花」,應是希望藉由此作傳達生命孕育的想像,然而有別於古老傳說的生命之花是由幾何形狀所構成(通常由7個或更多重疊的圓組成),安聖惠《生命之花》的造型是有機形狀。這件作品共有兩組件:主體是用大鐵鍋、不鏽鋼圓鐵、麻繩與各式線材等一般日常生活用具塑造、纏繞,並用玻璃細珠裝飾的大型裝置藝術作品,另一件是用不鏽鋼圓鐵與各式線材纏繞而成,體積較小。

尺寸較小的作品像樹叢,色彩繽紛的葉子與花苞旺盛地向上生長。作品中的葉子與花苞與魯凱族的族花-百合花的形狀十分相似。安聖惠用在她作品中常見的「環繞」手法來呈現百合花,使得這件作品具有保護生命與母體內蘊含生命的雙重意涵。

尺寸較大的作品造型,離遠一點看時,像是一頂色彩鮮艷的盛開花冠,有花蕊與花苞。細看後,立刻會發現它是一個面朝外、雙腿微蹲的人形軀體。橙、黃、綠色的細珠或十字繡,是魯凱族常用來裝飾服裝的顏色。作品下半段類似魯凱族男性的服飾裝扮(藍色是魯凱族男性服裝的底色),但也用大量的紅色-魯凱族女性傳統服飾的布料顏色-與些許橙色線材來纏繞大鐵鍋,成為該件作品的底座。自幼飽受魯凱族重男輕女觀念束縛的安聖惠,細膩地以此方式來傳遞其男女平權與共同合作的理念。

除上述男女融為一體的造型外,《生命之花》另一巧妙的造型設計在作品的頂端。人形軀體的頂端呈現的不是人的頭顱,而是形似子宮、卵巢和輸卵管等母體器官的造型。人類的子宮位於人體小腹的正中央,是女性月經來潮、讓胚胎發育、並孕育胎兒的位置。安聖惠淺顯易懂地傳遞了「女性乃生命的源起」此創作動機,似乎也有意藉此來提升女性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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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林宏龍

高雄市立美術館中收藏的安聖惠作品,由左至右為:

安聖惠,《生命之花》,2016,綜合媒材,尺寸依場地而定。
安聖惠,《花落》,2011,綜合媒材,尺寸依場地而定。
安聖惠,《旅行中的悲傷-1》,2010,雕塑,尺寸依場地而定。

性別平權與生命起源的本質

高雄市立美術館購藏了3件安聖惠的作品:第一件《旅行中的悲傷-1》是安聖惠刻意以無用的漂流木作為創作媒材,藉由這些被河流沖激而漂離原地、被視為無用的雜木來傳達台灣原住民族群遷徙的悲傷情懷。第二件《花落》是她目睹了八八風災造成的創傷後,對原先鍾愛的創作媒材-漂流木有所質疑與反省,而開始嘗試以新媒材來創作。此作將處理過的椰子纖維變成倒吊的花朵,用來隱喻族人生命和家園生計上的苦痛與災難。這兩件作品皆展現了她對原生部落的緬懷與感嘆,而2016年購藏的《生命之花》則是要喚醒族人對於女性的重視。

在重男輕女的氛圍中成長,女性的主體性逐漸成為安聖惠關注的主題之一,但與高舉女性主義旗幟的女性藝術家有所不同:她既不對父權價值觀進行批判,也不是要解放女性的身體。相反地,她將社會和性別議題放入原民文化的日常中,使之與自然互相對話。《生命之花》是安聖惠與部落文化、大自然磋商後,對此性別議題提出的解答,也是她探尋生命起源本質的答案。

本文獲《藝術認證》授權刊登,原文收錄於2017年10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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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