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人類學》:生男還是生女,多生還是少生好?

《童年人類學》:生男還是生女,多生還是少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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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撫養、遺棄或者摧毀一個新生兒的決定不只受到當下的考量所支配。生育行為可能受到許多不同的信念驅動,這些信念確立了「理想」的家庭規模,也設定了男孩與女孩的相對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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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大衛.蘭西(David F. Lancy)

霍薇爾發現,在孔族當中幼兒尚未斷奶的母親可能會終結新生兒的性命。在高嬰兒死亡率的社會裡,把資源投注在尚未斷奶但健康成長的孩子身上,顯然比投注在存活前景未知的新生兒身上來得保險。遊群預期母親殺死雙胞胎的其中一人或是帶有明顯缺陷的嬰兒。這麼做不算是殺人,因為嬰兒只要還沒命名並且正式出現在營地當中,就還不是人。

這幅在世界各地的前現代社群裡都找得到類似例子的圖像,可以和孔族另一個堪稱傳奇的面向並置對照,也就是他們對兒童表現出的柔情與鍾愛。同樣的,特羅布里恩島(巴布亞紐幾內亞)的女性雖然也對子女寵愛不已,「卻對西方女性沒有權利殺死自己不要的孩子感到意外……嬰兒還不是社會個體,只是女人在自己體內製造出來的一件產品而已」。

撫養、遺棄或者摧毀一個新生兒的決定不只受到當下的考量所支配。生育行為可能受到許多不同的信念驅動,這些信念確立了「理想」的家庭規模,也設定了男孩與女孩的相對價值。

生男還是生女,多生還是少生好?

嫁妝制度導致﹝西西里島上的﹞每個女兒都代表了一項遲早必須償還的債務。

你如果有許多子女,家庭就有許多幫手……你如果病倒,你的子女就可以幫忙。(恩甘杜族)

在安地斯地區,克丘亞族農夫/牧民創造了一個男女相對平等的社會。雙方都在生計的謀求當中扮演了關鍵角色,也都在一定程度上參與了現代經濟。這點也許能夠解釋為什麼博琳發現南美洲奇里瓦尼村的父母對待兒子和女兒的方式都大致相同,包括嬰兒時期的衣著。再度強調,平常心看待新生兒性別的姿態在搜食民族當中比較常見,因為任何形式的地位差異在這種民族當中都微乎其微,性別方面尤其如此。舉例而言,

奇旺族是馬來半島熱帶雨林裡的一小群原住民族。他們傳統上是狩獵、採集與游耕的民族……他們不對性別賦予價值判斷……也不把性別當成其他社會或象徵性身分差別的基礎……他們對於嬰兒的性別沒有文化上的偏好。

比較普遍的現象是嬰兒的性別對於其命運帶有高度決定性。幾年前,我無意間看到一份聯合國報告,封面圖片是一位母親把一對年齡差不多相同的男孩和女孩抱在大腿上,可能是雙胞胎。女孩骨瘦如柴,顯然嚴重營養不良,而男孩則是強壯健康。男孩直挺挺地坐著,雙眼直視鏡頭;女孩像布娃娃一樣癱坐著,眼神空洞。那張照片及其所代表的意義,從此以後一直在我腦海裡盤旋不去。

在印度的高種姓人口當中,由於女兒無法對家庭經濟有所貢獻,也找不到結婚對象,因此女孩是一大負擔,而家庭也毫不猶豫地捨棄她們。一項估計認為「失蹤」的女性人數達四千一百萬,而且「有些嚴厲的報導指稱﹝印度﹞西北部平原有幾座村莊從來不曾養育過女兒」。現在,印度有些醫院已禁止了羊膜穿刺術(可能還有超音波檢查),原因是女胎總是不免遭到墮胎;中國也因為同樣的理由徹底禁止了這類醫學檢驗。

波瑟露普率先指出,隨著社會轉型至犁耕農業,女性對於農耕的貢獻以及她們本身的相對價值與自主性都隨之驟降。其他型態的農業集約化,包括灌溉的採用,也都降低了女性對於生計的貢獻。在巴布亞紐幾內亞的高地,由於女性是首要的糧食生產者,因此宗族都必須以豬隻及其他貴重物品支付一大筆聘金,才能把一名女性娶進家門。相較之下,在印度的高種姓人口中,由於女性在生計當中幾乎不扮演任何角色,因此家庭必須付出嫁妝才能誘使地位更高的家庭娶他們的女兒。

照顧老年人這項工作的傳統安排也有所影響。除了罕見的母系社會之外,一般都預期由兒子承繼家庭的田地或事業,並且利用這些資源照顧年老的父母。女兒則是會出嫁,離開自己的父母而加入丈夫的家庭。在孟加拉,經濟學家衡量了兒童在田地與家庭中提供的勞動力與撫養他們所需付出的「成本」。成本收益打平的年齡是十五歲左右,而兒子在達到十五歲之後還會在家裡待上幾年的時間,所以會為父母帶來「利潤」。女兒則是在十五歲以前即出嫁,而且還以嫁妝的形式帶走珍貴的家庭資源。

這項算式造成了一種氛圍,就像福建(台灣)的村莊一樣,亦即女孩的命運在出生之後不久即告決定。「家庭裡如果女孩過多,就會任由她滑入一桶水裡。」在比較晚近的中國大陸,新生女嬰的母親可能會遭到「指責、辱罵,有時甚至遭到拋棄」。更糟的是,這麼一名母親可能會被迫捨棄女嬰,以便能夠更快「再次獲得生產男嬰的機會」。同樣的,在土庫曼的約穆特族當中:

兒童一旦死亡,鄰居都會前來弔唁,而且習俗上都會對家屬說:「願上天賜給你另一個兒子!」不論死者是男童或女童,他們都會這麼說。一位母親如果產下女嬰,尤其是她如果已經連續生下了幾個女孩,那麼這個女嬰通常就會被取一個祈求兒子的名字。「需要男孩」(Oghul Gerek)或者「最後一個女兒」(Songi Qiz)這類名字都是女童常見的名字。

哺乳也是展現性別偏好的另一個領域。在黎巴嫩鄉下地區,女孩都比兄弟早一年斷奶,原因是:

長久哺乳會寵壞女嬰。女孩如果不早點學會控制自己,日後就會為家人帶來恥辱……在瓶餵的嬰兒當中,男孩比較有可能獲得商店裡購買的標準奶瓶餵食,女孩則通常以其他瓶子湊合著使用。

對於男性的偏好以及選擇性殺害女嬰的行為雖是常態,人類學家卻也開始發現了偏好女性的例子。在偏好男孩的日本,由於女孩是絕佳的「巢內幫手」,因此父母都希望頭胎孩子是女孩,以便能夠幫忙照顧她未來的弟弟。若干研究證實指出,如果頭胎是女兒,母親的完全生育數就會增加。在玻里尼西亞,東加人承認女孩比男孩乖巧,比較聽話。此外,女孩在社會方面與身體方面的成熟速度也比較快。女孩在相對罕見的母系社會裡是受到偏好的對象。北美洲的霍比族印第安人母親說:「養女兒是為了自己」,但「養兒子卻是為了別人」。

一項仔細的研究比較了匈牙利吉普賽人(母系社會)與匈牙利主流社會(父系社會)。性別偏好正如預期,行為表現也合乎這些偏好。吉普賽女孩對母親的幫助非常大,而且留在家裡的時間通常比她們的兄弟長,就算婚後也會回家幫忙。吉普賽女孩受到哺乳的時間比男孩長,而匈牙利男孩受到哺乳的時間則是比女孩長。「吉普賽母親在生了一個以上的女兒之後比較可能墮胎,匈牙利母親則是生了兒子之後才比較可能墮胎」。

牙買加也有類似的情形,女性的就業率高於男性,男性則是被視為惹麻煩的討厭鬼。這種態度造成了對於女兒的偏好,並且導致兒子的存活率比女兒低了許多。類似的結果也可見於美國:「家庭年收入低於一萬美元或是家裡沒有成年男性的女性,為女兒哺乳的時間平均比兒子多出五.五個月。」

謀生模式一旦改變,也可能影響女兒或兒子所受到的偏好。穆科戈多族是克朗克所研究的一個東非族群,生活型態從狩獵採集轉型為和鄰近的馬薩伊人相同的畜牧方式。不過,由於穆科戈多族是新手,因此他們的牲畜都很小,男性也難以取得支付嫁妝所需的牛隻。另一方面,穆科戈多族的女性則是在牛隻豐碩的馬薩伊社群裡相當搶手,因此是為家庭帶來財富的管道。

由於這個原因,性別比例已出現嚴重扭曲,因為女兒接受哺乳的時間比兒子長,而且父母也比較願意讓女兒接受醫療照護。不過,祖先的文化仍然深具影響力,「儘管他們呈現出這樣的行為表現,但穆科戈多族大多數的母親仍然宣稱自己偏好男孩」。對奈特西里克人(北極地區的狩獵採集者)而言,孩子的出生可能會引發父母雙方的衝突。理想上,性別比例應該相等,可是父親偏好男孩,因為男孩長大後會成為他們的幫手,而母親則是以同樣的理由偏好女孩。

謀生模式也對父母偏好的子女人數有所影響。對於在喀拉哈里沙漠擇地而棲的孔桑族而言,兒童是個負擔。兒童在青少年期以前都無法在那種嚴苛的環境中自立,而是不斷受到懷抱或背負,並且隨時都可獲得哺餵:一個小時可能哺餵數次,夜裡也不停歇。嬰兒備受寵溺,從不受到懲罰,而且斷奶時間由他們自行決定。因此,兩次妊娠間隔時間相當長,可達四年之久。

阿契族同樣經常必須跨越艱困的地形,孩子只要一放在地上就可能立即遭遇危險,所以孩子在五歲以前都不會「戒掉被人背負的習慣」。根據計算,他們的兩次妊娠間隔時間是三年多一點。相較之下,東非另一個叫做哈扎人的搜食社會,居住的地區則是兒童從小就能夠自立,所以對父母造成的負擔也遠遠輕了許多。他們兩歲半就斷奶,三歲開始就會被單獨留在營地裡,而且經常受到母親的嚴苛對待。

在中非,研究者以系統性的方式比較了同一地區的搜食者與農夫。使用波非語的搜食者遵循孔族的模型,嬰兒總是由母親與父親隨時背負或懷抱,一哭就會受到安撫或哺餵,而且可以到三至四歲以後才自行斷奶。兒童受到充滿鍾愛與尊重的對待,藉此為他們做好準備,讓他們日後能夠融入那個以合作網獵做為首要謀生策略的平等社會。

另一方面,使用波非語的農夫則是通常不會那麼快回應嬰兒的哭鬧,也比較會把嬰兒交給年齡大一點的兄姊照顧,並且經常在言語或身體上對兒童施虐,把他們當成農場工人對待,而他們實際上也在不久之後就會成為農場工人。波非族(農夫)母親「在乳頭塗上紅色指甲油,並且(或者)裹上繃帶,造成有如傷口般的模樣」,藉此展開斷奶過程,而可能在孩子十八個月大的時候即告完成。

不意外,「波非族搜食族群的父母批評他們太早對孩子斷奶,指稱農夫的孩子斷奶的時候哭得非常頻繁」。這項比較性研究的結果非常近似於先前的另一項研究,比較的對象是東非的阿卡族搜食者及其從事農耕的鄰居恩甘杜族。農夫以優勝劣敗的態度看待子女,似乎合乎他們所處的那種地位差別鮮明的競爭性文化。

這兩種相互競爭的策略(或者稱為取捨),一種稱為「生存」,也就是父母(通常是搜食者)對於相對少數的子女投注大量心力;另一種稱為「生產」,也就是投注比較少的心力,但生育許多嬰兒,於是其中有些必然會存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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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較有可能看見第二種策略的地方,就是母親必須到遙遠的田地工作,孩子交由村莊裡的兄姊或祖母「看管」比較方便,而且孩子也從很小的年齡就能夠幫忙做家事、耕田以及放牧牲畜。此外,馴化的糧食與食物製作準備的選擇也有助於創造合適的「斷奶」食品。多貢族(馬利)農夫是「生產」策略的典型例子。他們的兒童受到的滋養極度貧乏,以致許多都不免挨餓。

婦女幾乎隨時都處於懷孕狀態,可是有一名婦女在生下第九個孩子之後偷偷服用了避孕藥,她的丈夫就以為她進入了更年期,而隨即娶了另一個比較年輕的妻子。值得注意的是,隨著孔族在一九七○年代捨棄四處遊蕩的生活方式,而定居下來以耕作與畜牧維生,他們的生殖策略也隨之改變。

克蕾茉從事了一項比較,一方是三個南美洲搜食遊群,其中的兒童到了十八歲仍有百分之二十左右的熱量仰賴親人供應,另一方則是馬雅的農耕村莊,其中的:

年輕男女早在離家並且自己成立家庭之前,就已停止經濟上的依賴,並且達成正淨生產值。女性在十二歲就達成正淨生產值,平均結婚年齡為十九歲……男性在十七歲達到正淨生產值,也比二十二歲的平均結婚年齡還早。

南美與中美洲有兩種互為對比的生殖模型。馬雅人注重生育許多子女(不論性別),馬奇根加族、皮洛族與阿契族則是顯然比較注重生育上的節制。不過,不論哪一種策略居於首要地位,父母都會採用墮胎與殺嬰的方式除去不要的子女,也必定有許多習俗的目的在於保存父母想要的孩子。

促進生存

一般都認為嬰兒要胖才健康。

誕生於米央杜的﹝博內拉泰族﹞兒童有超過百分之六十都會在三歲前死亡……這項嚴酷的事實可能反映於父母對待嬰兒的態度當中。父母在嬰兒頭三年的主要目標是保住他們的活命;濡化的要求很低。

在這一節裡,我們抽樣檢視許許多多為嬰兒照顧提供支撐的習俗。一套習俗支持長期持續哺乳,不但可為當前這名嬰兒供應營養,也可延後懷孕時間。塞倫提出了一套理想嬰兒哺餵方案的模型,包括在生產後立刻展開哺乳,好讓嬰兒能夠獲益於初乳內的免疫原,而且哺乳至少要持續十八個月,從六個月起開始補充適當的食物。

不幸的是,極少有嬰兒享有這種理想待遇,甚至連已開發國家裡的嬰兒也是如此。達托加族(東非的畜牧族群)認為「初乳會為嬰兒帶來消化問題,因為他們認為初乳對於嬰兒的胃而言『太濃』」。不讓嬰兒吸食初乳也不是不尋常的現象。在一項針對五十七個社會所從事的調查當中,只有九個社會在生產之後不久就開始哺乳。

兩次妊娠間隔時間的長度是嬰兒能否存活的一項關鍵要素。兩次妊娠間隔時間最低達三、四年是最理想的情形。在美國這個產科醫學高度發展而且飲食又富含熱量的國家,一項研究發現在前一個孩子出生後十八個月內生產下一胎的婦女,生下早產兒以及(或者)嬰兒遭遇「不良週產期狀況」的機率比一般人高出百分之五十。在村莊裡,早期斷奶即是將一種衛生、容易消化又營養的食物為其他可能完全不符合這些條件的食物所取代。由此造成的普遍結果,就是頻繁的腹瀉,以及伴隨而來的身體虛弱,從而容易遭到疾病與寄生蟲的侵襲。

結果發現,經常而且長期的哺乳以及允許嬰兒自由抓握乳房能夠增加泌乳激素的產生,從而降低懷孕的可能性。大自然促成兩次妊娠間隔時間拉長的另一個方法,是由於流產、死產或嬰兒死亡而產生的產後憂鬱症。賓瑟指出,憂鬱症會提高皮質醇的濃度,導致母親慵懶嗜睡,而可能延後下一次的懷孕,讓她可以有機會重拾活力。

大自然延長兩次妊娠間隔時間的做法又獲得文化的輔助,因為有些文化禁止哺乳的間隔時間過長。二十四小時無休的經常哺乳行為能夠維持高泌乳激素濃度。夫妻在產後禁止性交的禁忌,對於拉長懷孕間隔時間也扮演了重要角色。在斐濟,哺乳期間的母親必須停止捕魚活動,因為冷水會導致她的乳汁變酸。除了捕魚以外,她也應該避免遠離村莊,因為這樣可能會導致她在嬰兒飢餓的時候不在場。她如果懷孕,嬰兒就可能會罹患一種叫做「save」的症狀,也就是雙腿虛弱無力。她如果忍不住誘惑而恢復性生活,她自己就可能會病倒。

惠特莫爾在曼丁卡族(塞內加爾)當中的報導人解釋指出:

我先把乳房提供給法圖,他握住之後,又交給瑟古,如此持續下去,依序點名了她的每個子女。由此可見,她的乳房不僅界定了她身為母親的角色,而且她的乳房也暫時屬於接受哺餵的嬰兒所有。

在甘比亞,一連串的嬰兒「擁有」乳房的概念又受到另一項概念的互補,亦即女人的年齡不採取線性的衡量方式,而是被視為一座生命的貯存庫,受到一次次的生產逐漸「耗竭」。

頻繁的哺乳也會伴隨對母乳品質的關注。舉例而言,卡里阿伊族告誡嬰兒的父母避免性行為,原因是精液會汙染母乳,尤其是嬰兒生父以外的其他男人的精液。哺乳與產後性行為的禁忌應當持續到孩子能夠描述「自己的夢境,或是大得能夠採集貝類為止……大約是三歲」。在巴布亞紐幾內亞的其他地方,恩加族認為男人的精液是其戰爭魔力的元素之一。

這種強而有力的物質如果與母乳混在一起,可能會對嬰兒造成致命的後果。夫妻可以藉由分居以避免性交的誘惑。妻子可能暫時住在產屋或「躺臥休息屋」裡,或者隔離於自己的家中。在特羅布里恩群島,母親必須在這樣的隔離狀態下一直待到」膚色變得與嬰兒一樣白」為止。孕婦可以在生產前搬回娘家,在那裡居住一段習俗規定的時間。新生兒的父親可能會搬進男子會所;如果是在比較大的公共住宅裡,則可能把自己的睡墊從妻子的睡墊旁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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哺乳期間的母親如果懷孕,可能會遭到別人的嫌惡。格格族的年輕女性如果在哺乳期間懷孕,即可預期會遭到整個社群公開嘲笑,尤其是年長的婦女。儘管如此,哺乳期間的母親必定也會對疏離孩子父親的感情感到擔憂,所以其中必然存在相當大的壓力。在密克羅尼西亞的特魯克島上,「產後性禁忌一旦令丈夫深感挫折,即有可能安排他與妻子的姊妹或是兄弟的妻子性交」。中非的穆布提族搜食者沒有一夫多妻的選項,所以「沒有……和其他女人上床的禁令,尤其是與未婚女孩上床」。

當然,哺乳不是母嬰關係中唯一受到注意的面向。民族誌紀錄記載了許多文化傳統的例子,其目標都在於恢復母親產後的健康。舉例而言,馬來人的傳統觀點(在東南亞各地也相當普遍)認為懷孕是一種燥熱狀態,而一旦分娩之後,母親就會陷入一種危險的寒冷狀態。除了飲食之外,他們也會採取稱為「烘烤母親」的繁複步驟以恢復她的平衡狀態。

其他傳統則是突顯嬰兒的脆弱,並且敦促照顧者付出額外心力以保持嬰兒活命。在砂勞越的村莊裡,兒童「從不會受到體罰,以免嚇走他們的靈魂……﹝他們﹞必須受到細心照顧,直到四歲左右為止,因為他們到了那時候才會變得比較穩固」。

爪哇人認為嬰兒極度脆弱……如果嬰兒受到突然或嚴重的侵擾,例如巨大的聲響、粗魯的對待、強烈的味道……那麼他虛弱的精神防衛就會瓦解,於是隨時盤繞在母親與嬰兒身邊的惡靈(barang alus)就可能……導致他生病……對於嬰兒的照顧可以視為是阻擋這種危險的嘗試。嬰兒受到……溫柔而情感淡漠的對待。

「吵鬧」的嬰兒經常被認為是受到附身。在呂宋島上,治療這種現象的做法是以冒出濃煙的火為母親與孩子煙燻消毒。那些煙「會以預防的力量……遮蔽門窗」。孩子在長大之後如果生病,也會藉著焚燒他初次理髮所剪下的頭髮為他煙燻消毒。

在比較複雜的社會裡,生產後採取的預防措施可能發展得相當繁複。在日本,只有在確保新生兒看起來能夠存活下來之後,母嬰兩人才會離開外祖母的家。在首次到神廟祈福的「初宮參拜」之前,一系列於家中舉行的典禮能夠鞏固孩子的生命,因為「嬰兒的靈魂據信在這段時期還沒穩固紮根於體內,所以危險環伺」。

有不少儀式的目的都在於促進嬰兒的持續健康與成長,例如「湯初め」(第一次洗熱水澡)、「着初め」(外祖母送的新衣服),以及「髮そり」(第一次理髮)。在爪哇,一系列類似的儀式,例如兒童首次獲准觸碰地面,或是第一次理髮,也都在固定的間隔時間舉行,標誌嬰兒邁向「更穩固的生命階段」過程中的每一個過渡期。

整個村莊都會仔細監督新生兒的母親,並且認為自己有權指責及糾正她。實際上,這種監督機制可能把外來訪客涵蓋在內。凱芮爾和我都曾經帶著我們自己的子女到北俾斯麥海的波南島(海洋搜食者暨商人)從事田調,而我的經驗和她頗為類似:

我帶著我的兒子初次回訪……那些婦女隨即開始糾正我的行為,並且堅持要我……餵食我的兒子,幫他洗澡、穿衣,並且隨時以正確的方式背負著他。我如果沒有這麼做,她們就會很生氣,而且完全不接受任何藉口……婦女都會跑出屋子,叫喊著說我沒有把他背好,或是撐傘的角度沒有為他遮到蔭。

實用的忠告混雜了訴諸超自然的說法。曼丁卡族的母親必須向薩滿購買填充了「藥物」的羚羊角掛在腰間,以便在懷孕期間保護胎兒免於惡靈侵害。生產之後,他們也習於為嬰兒戴上各式各樣的護身符:「母親從生產地收集沙粒或土壤,也從火爐裡撿拾一點木炭碎屑,全部封裝在用獸皮縫製而成的護身符裡(boro),不久之後就會綁在孩子的手腕上。」、「在波非族當中……嬰幼兒都會佩戴魔法腰索、項鍊、手鏈與護身符,藉以保護他們免於……禁忌、巫術、危險的動物……以及寒冷的溫度所危害。」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做法都以預防性的方式施用,假定所有的兒童都暴露於危險之下。「這種概念在東非普遍可見,也就是認為只要採取特殊的對待方式,即可挽救兒童免於其兄姊的死亡命運。」烏達克人會加強保護「古倫亞」嬰兒,這些新生兒的母親都未能保住前一胎活命:

把嬰兒帶出門的一般儀式是將他抱出小屋前門……可是﹝對於﹞古倫亞嬰兒……他們會在小屋的牆壁上特別開一個孔。古倫亞被人抱著走遍……村莊,依序放在每一座小屋的門前,由住戶給予他一些小禮物,例如一根玉米穗軸……這項儀式具有兩個重要主題……其中之一是這名嬰兒受到精心「引導」進入這個世界……另一個主題……是這名嬰兒乃是整個社群的責任。每個人都應該為他的「拯救」或「收養」貢獻一份心力。

有些報告提及強化嬰兒健康的文化處方。嬰兒可能會受到按摩,理由包括刺激他們的生理發育乃至「安撫他們入睡」。曼丁卡族的祖母會替嬰兒按摩,促使其「身體做好準備,以便迎接未來所依賴的眾多照顧者」。不論民間的解釋理由為何,我們如果從新生兒醫學的研究進行推論,即可發現這種刺激確實有可能提高嬰兒的存活機率。

不幸的是,客觀的評估顯示許多習俗都缺乏效果,甚至可能有害。在下一節裡,我們將檢視受到文化許可而且目的在於診斷以及治療疾病的嬰幼兒照顧做法。

相關書摘 ▶社會容忍、數量驚人──幼童間的性遊戲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童年人類學(上下冊)》,貓頭鷹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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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衛.蘭西(David F. Lancy)
譯者:陳信宏

養兒育女真有個萬用的法則嗎?
本書從生育、養育、教育談到遊戲、工作,
以古希臘、埃及到今日歐美、非洲、東南亞、台灣等兩千筆案例,
帶領讀者重新思考孩子的價值、為人父母的意義。

  • 我們處在「怪異」社會發展出來的教養方式中

作者從古埃及、希臘羅馬到今日的歐美、非洲、大洋洲、台灣等數千筆資料歸納出,人類看待、教養孩童的那些看似不太「正常」的方法,像是老人至上、或不把幼兒當人看,才是「普遍的模式」。今日以歐美為中心的「怪異」社會發展出許多教育方式與心理學、教育學理論,試圖把孩子養得更好。不過這些百年來發展出的教養方法,在歷史上僅占了很短暫的一段時間,卻成為今日親職教養的主流,其實它們需要不斷反思與驗證,而且也不見得正確。

  • 懷疑自己的教養方法前,先看看大多數人類都怎麼做……

當我們把養兒育女視為父母的責任時,不妨看看其他社會,你會發現有些地區親友照顧小孩的時間遠比父母還多。本書的人類學案例,足以否決許多看似全人類通用的學說,提供更全面的視角,使目前心理學、教育理論獨霸的現象得到一些平衡。下次對自己的教養與看待孩子的方式產生質疑時,或許,不必急著懷疑自己沒有盡到作父母的責任,因為大多數人類都不是這樣。

童年人類學
Photo Credit: 貓頭鷹出版
講座資訊

第一場 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童年人類學》x 媽媽人類學家的育兒之道

時間:2017/10/22(日)下午15:00-17:00
地點:河邊生活 Liv'in Riverside台北
與談人:陳懷萱(「百工裡的人類學家」共同創辦人)、趙綺芳

我們邀請了台北藝術大學舞蹈系的人類學家趙綺芳老師來與我們跟大家分享「孩子」在人類學家田野調查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人類學視野如何幫助我們從「兒童」與「童年」,看見與理解我們是如何長大(報名資訊)。

第二場 如何讀懂孩子:尋找孩子情緒的脈絡

時間:2017/11/05(日)下午15:00-17:00
地點:竹風書苑(永樂座舊址,台北市羅斯福路三段283巷21弄6號)
與談人:陳懷萱(「百工裡的人類學家」共同創辦人)、趙啟傑(幼教老師)

在本書中提到,有些文化因孩童年幼無法言語,把他們當成是半人半陰魂的中間物,或是當作被妖精調換了,所以才如此無法溝通甚至吵鬧。這場邀請到了專長於藝術治療,同時也是幼教專業的趙啟傑老師。邀請趙老師來分享現代孩童成長中遭遇到的情緒與問題。如何應對,以及與這本書的交會。

第三場 「是孩子生病還是社會不夠理解兒童?」談社會如何建構孩童與孩童的需要

時間:2017/11/18(六)下午15:00-17:00
地點:永樂座書店(新址,近台北市總圖。建國南路二段123巷6號一樓)
與談人:陳懷萱(「百工裡的人類學家」共同創辦人)、曾凡慈(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助研究員)、石易平(輔仁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循著第二場的脈絡我們接著來問,當代有許多孩童被認為出了問題,像是自閉症與過動症。書中也提到,我們現在對「孩童」的認知,其實是緣於現代西方開始重視孩童後,不到150年間發展出來的。那所以這些孩童病症,究竟是孩童真的生病了?還是其實是我們不夠了解童年?

我們邀請研究醫療社會學與童年社會學的曾凡慈老師、時藝評老師來與我們分享,他們如何看待這本書中提的近代「怪異」社會與諸多文化中對待孩童的差異,以及現代社會中,「孩童」與「童年」是否遇到了甚麼問題?

高雄場則是由「百工裡的人類學家」共同創辦人宋世祥老師來為高雄的朋友說書

時間:2017/10/24(二)晚上19:00-20:30
地點:高雄SOGO誠品書室

在不同文化之中,是否對於「童年」或是「兒童」有不同的看法?「童年」在當代社會之中又有什麼樣的意義?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