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公主跟七位高度受到挑戰的人」——政治正確應該到什麼程度?

「白雪公主跟七位高度受到挑戰的人」——政治正確應該到什麼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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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政治正確是個很好的起點,但很可惜,我們不免矯枉過正,就算沒事,也以為自己冒犯到別人。還有人刻意避開許多用詞,但事實上這些詞並沒有侮辱的意思。

文:大衛・克里斯托(David Crystal)

政治正確的詞彙帶來了什麼?

近年來,描述人的方法改變了不少。不久以前,英文裡的職業都有兩個說法,要看從事的人是男性還是女性。

男性的工作 女性的工作
steward stewardess 空服員
manager manageress 經理
poet poetess 詩人
sculptor sculptress 雕塑家
policeman policewoman 警察

在大規模的社會運動推動下,為男性和女性在職場上追求平等,現在大多數「-ess」結尾的詞已經消失了。我們仍常聽到「actress」(女演員)、「waitress」(女服務生)等詞,但我已經很久沒聽到女性詩人和雕塑家被稱為「poetess」和「sculptress」,現在只用「poet」跟「sculptor」。店鋪裡的女性經理是「manager」,飛機上的服務人員是「flight attendant」(空服員),警察局裡也只有「police officer」(警官)。

有些名字如果帶著侮辱的感覺,我們也會特別避開。如果有人用了這些名稱,可能會惹來麻煩——就算他們並沒有侮辱之意。

二〇〇九年,英國的哈利王子就是這樣,他的私人影片遭到公開,他稱呼軍隊裡的巴基斯坦籍同僚為「Paki」。大家同聲指責他,可是他其實不帶惡意,那位巴基斯坦士兵也不覺得受辱。

有些詞從以前就帶著蔑視的意謂,現在一用就會冒犯人。在英國,「Paki」就是這種詞。如果你來自巴基斯坦,別人開口閉口不懷好意地叫你「Paki」,你根本不可能愛上這個稱號。很有可能一聽到就火冒三丈——就算王子只是拿來開玩笑也一樣。

很多人聽過這兩句押韻詩:

Sticks and stones will break my bones
But names will never hurt me.

棍棒和石頭或許能打斷我的骨頭
但外號永遠無法傷害我

才不是!這句話不能信。外號的殺傷力很強,而且痛楚難以磨滅。要是有人拿石頭丟我們,留下了瘀傷,幾天後就會消失了。但如果有人幫我們取了很可怕的外號,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忘懷。

如果你來自不同的地區或國家,特別有可能得到難聽的外號。但這不是種族問題,只要與眾不同,就有可能得到難聽的稱號。戴眼鏡的小孩叫「四眼田雞」,沒有頭髮的人是「禿子」。令人難過的是社會上總有人會恥笑失明或失聰的人、口吃的人、皮膚上有胎記的人,或因為疾病而跟大多數人不一樣的人。通常會給別人取外號的人沒發覺他們的說法有多傷人。所以,我們更該讀一本解釋語言的書,可以幫我們了解外號給人造成的傷害。

如果想避開殘酷的外號,該用什麼取代?要找到一個大家都喜歡的說法其實很難。比方說,提到坐輪椅的人,要怎麼說才不會激怒他們?沒多久以前,大家可能會叫他們「殘廢」,沒有人願意接受,必須找一個更好的稱呼。有一陣子我們則常用「殘障人士」,但這個說法也有問題,聽起來似乎這些人什麼也不能做。事實上,坐輪椅的人也能打籃球或跑完馬拉松。

看到問題的癥結了嗎?我們能找到一個詞來描述坐輪椅的人,但不帶負面意義嗎?很可惜,沒有。我們也還在找方法來描述不能走路或失去肢體的人。新的說法不時出現,例如英文裡的「differently abled」(不同能力的)或「physically challenged」(生理上受到挑戰的),但並非人人都樂意接受。有些人喜歡「physically challenged」,有些人則很討厭這個說法。去問失去肢體的人,反應也一樣。被稱為「殘障」,有人願意接納,有些人則很反感。

提到其他族群時,也有同樣的問題。老年人該怎麼稱呼?「老人」、「長者」、「資深市民」,諸如此類?低智商的人該怎麼稱呼?「智力殘障」、「弱智」、「智力障礙」、「有學習障礙的人」?胖的人該怎麼說?「過重」、「特別尺寸」、「大尺寸」,還有呢?賣衣服的商家在這裡就碰到問題了。

在美國,黑人的稱呼已經困擾大家好多年。「negro」感覺很沒禮貌,「the blacks」似乎也不太對,最後「African American」(非裔美籍)變得很流行,「Afro-American」現在也很常見。不過,沒人能保證今日受歡迎的名稱十年後還在。

政府、雇主跟其他社會團體會想辦法推行某個稱呼,禁絕其他的,來解決這一類的問題。「大家都該用這種說法,」他們說。不用的人可能會惹上麻煩,不用「正確」的名稱,可能會被罰款或丟了工作,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現在常看到「政治正確」這個說法。某個名稱如果政治正確,表示這個名稱是正式名稱,也意謂這個名稱不會冒犯所指稱之人。

政治正確最初的想法很不錯,要避開會冒犯他人的語言。透過專心思考每天使用的語言,我們開口前會多想一想,也藉此去認識每一個人真正的模樣。約翰或許要靠輪椅移動,但為什麼坐輪椅這件事要變成他的標記呢?他說不定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如果我們提到約翰,只說他是「殘障」,他一定會很生氣。

政治正確是個很好的起點,但很可惜,我們不免矯枉過正,就算沒事,也以為自己冒犯到別人。還有人刻意避開許多用詞,但事實上這些詞並沒有侮辱的意思。他們深怕受到批評,發明了古怪的說詞,怪到別人覺得很好笑,現在仍有這種現象。喜劇演員把戴假牙的人稱為「牙齒受到挑戰的人」,或白雪公主的童話故事變成「白雪公主跟七位高度受到挑戰的人」,免得讓侏儒覺得自己變成箭靶。

很多人覺得政治正確活動有點過火,連不帶任何意謂的詞都讓人疑神疑鬼。「black」(代表有黑色皮膚的人)一開始讓人覺得帶著侮辱意謂,美國各地都聽說有人無論如何都不肯用這個詞。他們不敢要「black coffee」(黑咖啡),只好說「不加奶的咖啡」。老師不敢說「blackboard」(黑板)。在美國跟英國都有托兒所建議「咩咩咩,黑羊兒,你有羊毛嗎?」應該要換成「白羊」或甚至「彩虹羊」。報紙上常有這一類的報導。眾人的提議常變成爭議,因為總有人覺得很可笑。

現在到了聖誕節,我會收到上面寫了「Happy Holidays」(佳節愉快)的卡片,而不是「Happy Christmas」(聖誕快樂)。我猜寄卡片的人擔心,如果我收到跟天主教節慶有關的卡片,會覺得他們很不體貼。真可惜!我認識的人信什麼教的都有——天主教、印度教、猶太教、伊斯蘭教——碰到他們的節慶,他們就會寄卡片,他們熱愛多樣化。我也認識完全沒有宗教背景的人,但他們熱愛在節慶時分收送卡片。我覺得這樣才對,我可不希望有一天所有的卡片上都只寫「佳節愉快」。

不過有沒有那一天,也由不得我,要由下一代來決定政治正確應該到什麼程度。這個決定權就交給你們了。


各國的政治正確

英文一向十分受人矚目,因為政治正確運動可以追溯到一九六〇和一九七〇年代,地點正是美國。

其他語言也有自己的政治正確用詞,下面舉三個例子:

1. 在英國,清潔隊員從「binman」(垃圾箱人)改成「refuse collector」(垃圾收集者)或「refuse disposal officer」(垃圾處理人員);同樣地,在義大利,「netturbino」(清潔工)變成「operatore ecologico」(生態操作員)。

2. 在法國則有爭議,不該用「aveugle」(盲人)稱呼失明的人,政治正確的說法應該是「non-voyant」(看不見的)。

3. 德國人則會避免讓人聯想到納粹統治下的一九三〇和一九四〇年代。那時德國國會叫「Reichstag」(帝國國會),今日則稱為「Bundestag」(聯邦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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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你從哪裡來?一個字聽出你的故鄉——為什麼要懂語言學,語言學大師的40堂精采入門課,增進生而為人的獨有天賦》,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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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衛・克里斯托(David Crystal)
譯者:嚴麗娟

每兩週就有一種語言消逝,每一天都有新字詞新說法誕生的時代,為什麼要懂語言學?

我們不需要語言就能享受眼睛所見跟耳朵所聽。但如果要描述看了或聽了什麼、定一個名字或跟別人討論,就需要語言了。語言讓我們可以談論對世界的體驗,超乎其他的溝通方式。

討論語言的科學就是語言學。知名語言學大師大衛・克里斯托從人類學說話開始談起,以四十個基本概念介紹語言學:所有的語言有什麼共通之處?語言之間有什麼變異?我們怎麼說話、寫字跟比手語?我們怎麼學語言?以及科技時代如何影響文字閱讀、書寫與溝通。

語言的建構是很複雜的,社會的變遷、民族的組成都會影響語言的外觀。世界上有上千種語言,每一種語言還有不同的腔調和方言,這些語言的旁枝既代表人類遷徙與生活的縮影,同時也伴隨著政治的勢力出現。

這是一部給所有想要與他人更良好溝通的語言學入門書——語言的起始是全人類共同的奧祕,追究一個詞彙的來源,往往都牽涉到人類如何認識世界。當我們持續探索語言,了解說話的歷史,更能有效選擇自己的語彙,協助抽象思考,為情緒提供更良善的溝通出口,並且創造言談之間的趣味,了解世界,更了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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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朱家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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