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是以三十萬字寫三十字的藝術,你需要這三把鑰匙才能進入

小說是以三十萬字寫三十字的藝術,你需要這三把鑰匙才能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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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吳爾芙說過:「閱讀小說並不如一般人所想像的那麼簡單,而是一門困難而複雜的藝術,你不僅要有能力去體會作家非凡的技巧,更必須具有豐富的想像力,才能進入藝術家為你所創造的境界,領悟到更多的東西。」

文:郝明義

小說是三十萬字寫三十字

進入小說的世界,需要三把鑰匙。

有一天我在家裡整理書架,本來只是要把一些覺得灰塵積得多了些的地方清理一下,但是隨手拿起《天龍八部》中的一本,不小心翻到一個地方,這下子就停不住了。

於是我就靠在書架底下,抹布扔在一旁,把多年前看過的金庸這部小說,又讀了一個段落。是段譽、王語嫣兩人先跌進爛泥枯井,真情流露,接著慕容復和鳩摩智兩人也跟著掉進去的那一段。

段譽許久思慕,終於得到佳人回應,讀得固然開心,但是更多的心思卻是在鳩摩智身上。這位吐蕃國的第一高僧,絕頂聰明,少林寺七十二絕技,別人頂多習其三四,他卻不但全部偷學,還加上了一部〈易筋經〉,結果導致走火入魔。鳩摩智跌入井底之後,內息鼓漲欲炸而不得宣泄之下,掐住段譽咽喉,卻把畢生內功都傾瀉進段譽體內。

接著,小說這麼寫道:

鳩摩智半晌不語,又暗一運氣,確知數十年的艱辛修為已然廢於一旦。他原是個大智大慧之人,佛學修為亦是十分睿深,只因練了武功,好勝之心日盛,向佛之心日淡,至有今日之事。他坐在污泥之中,猛地省起:「如來教導佛子,第一是要去貪、去愛、去取、去纏,方有解脫之望。我卻無一能去,名韁利鎖,將我緊緊繫住。今日武功盡失,焉知不是釋尊點化,叫我改邪歸正,得以清淨解脫?」他回顧數十年來的所作所為,額頭汗水涔涔而下,又是慚愧,又是傷心⋯⋯這一來,鳩摩智大徹大悟,終於真正成了一代高僧,此後廣譯天竺佛家經論而為藏文,弘揚佛法,渡人無數。其後天竺佛教衰微,經律論三藏俱散失湮滅,在西藏卻仍保全甚多,其間鳩摩智實有大功。

也許是因為當時我也略涉佛法,所以這一段看得特別有感觸,直想練武不免好勝,學佛則要去除勝負之心,這兩點真是衝突。作者安排這麼一個段落,讓一和尚得以悟道,真是高明。

也因為感嘆,所以又把書倒翻回去看看前面的情節。

只是這麼一看,才發現我的感慨,早已由一位掃地僧講出了作者想表達的意思。蕭峰父子及慕容復父子,加上鳩摩智等一夥人在少林寺藏經閣冤家相逢,相持不下之際,一位真人不露相的掃地老僧早已清楚地點撥了鳩摩智:

須知佛法在求渡世,武功在求殺生,兩者背道而馳,相互剋制。只有佛法越高,慈悲之念越盛,武功絕技才能練得越多,但修為上到了如此境界的高僧,卻又不屑去多學各種厲害的殺人法門了。

那一天最大的收穫,在於體會了「小說」(fiction)和「非小說」(non-fiction)的差別。用「非小說」來講鳩摩智的體悟,簡短地說,可以是這樣的:「如來教導佛子,第一是要去貪、去愛、去取、去纏,方有解脫之望。」

這一句三十字以內的話就夠了。稍微說長一點,用少林寺裡旁觀者清的那位掃地僧說的八十來個字也夠了。而小說,卻要耗費數十萬字,塑造眾多人物,鋪陳數十年的恩怨情仇,才在不經意中點出這個道理。所以,精彩的非小說,是以三十個字,來歸納數十萬字故事的道理。

精彩的小說,是以數十萬字的故事,來講三十個字的道理——甚至,不講什麼道理。讀三十個字的道理,好處是清楚、明白、直接。壞處是,你得來輕鬆,很容易會不當一回事。讀數十萬字小說的故事,壞處是別人的故事可能說得太生動了,光是情節就讓你目眩神迷。好處是,多年後偶一駐足,炫目的情節中,別有風光。

我總覺得一個人應該讀小說(fiction),是因為小說是一個虛構的世界。而你進入虛構世界,需要三把鑰匙:

一、使用自己時間的自信與餘裕——否則你為什麼寧願讀幾十萬字而不是三十個字來體會一個道理?

二、想像力——小說的作者是啟動他的想像力而創作出來的。讀者的想像啟動得越大,越能體會,越不浪費作者為他展開的一切。

三、同情心——小說是人物的故事。讀一部小說,就是認識小說裡的那些人物。你沒有同情之心,沒法進入那些人物的內心世界。

一方面,小說需要你用這三把鑰匙才能進入。另一方面,小說也會給你鍛造這三把鑰匙的機會。好看的小說,是看人物——你沒接觸過的人物,或者,你熟悉的人物,但有陌生的變形。所以,你要準備進入情緒的震盪。

好看的小說,第一句話,第一頁就告訴你這是一部好看的小說。

所以,文字是有魅力的。好看的小說,又不是真要告訴你什麼道理。小說要說的話,總是意在言外。所以,閱讀的你,最好也有些人生經歷。有些文字魅力,在一個有些經歷的讀者眼中,會轉化為魔力。

《紅樓夢》第一百零五回開場,賈政正在家裡設宴請酒,忽然下人來報,說是有一個錦衣府的堂官趙老爺,自稱與賈府至好,不等通報就帶領好幾個手下走進來。賈政等人還沒會過意來,人家已經登堂入室了。

賈政等搶步接去,只見趙堂官滿臉笑容,並不說什麼,一徑走上廳來。後面跟著五六位司官,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但是總不答話。

賈政等心裡不得主意,只得跟了上來讓坐。

眾親友也有認得趙堂官的,見他仰著臉不大理人,只拉著賈政的手,笑著說了幾句寒溫的話。眾人看見來頭不好,也有躲進裡間屋裡的,也有垂手侍立的。賈政正要帶笑敘話,只見家人慌張報道:「西平王爺到了。」

賈政慌忙去接,已見王爺進來。趙堂官搶上去請了安,便說:「王爺已到,隨來各位老爺就該帶領府役把守前後門。」眾官應了出去。賈政等知事不好,連忙跪接⋯⋯那些親友聽見,就一溜煙如飛的出去了。獨有賈赦賈政一干人唬得面如土色,滿身發顫。不多一回,只見進來無數番役,各門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亂走。

趙堂官便轉過一副臉來回王爺道:「請爺宣旨意,就好動手。」

《紅樓夢》我少年時期讀過不只一次。但這一段錦衣軍抄賈府的場面,在我四十多歲後的有一天,偶然跳進了我的眼底。

那位開始滿臉笑容、後來「轉過一副臉來」的趙堂官,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我看得到他剛才微笑的唇角,也看得到他轉過來之後,書裡面並沒有說是哪一副臉的那一副臉。因為我在幾年前,也遭遇過一個場面,也有一個人笑容可掬地走進我的辦公室,後來也以同樣的速度轉過一副臉來看看我。

讀《紅樓夢》這種小說,就是你必須經歷了自己的滄桑之後,才能看到年輕時候的你所沒能看到的層次。你這才為這部作品折服。

所以說,閱讀小說需要你花的時間,遠不只看過那幾十萬字的時間。

在過去的中國文化裡,四書五經以外的書,包括農醫之事的著作都是「小說」。因而fiction被譯為「小說」之後,加上古代的科舉觀念假現代的文憑主義進入學校教育後,「小說」始終背負著不必要的罪名——尤其在做師長的眼裡。

過去,我覺得倒也罷了。但是到網路已經這麼蓬勃發展的今天,仍然有這種情況,感觸就很深。小說被污名化之後,有兩個不利的影響。一個,是像前面說的那個兒子因讀小說被責而跳樓的悲劇,不必要地上演。第二個,是我們沒有機會讓一個讀者享受他應有的小說之路。

契訶夫說過一句話,大約是這個意思:小說的創作裡,所謂高下的層次,像是軍旅裡的元帥與步兵。元帥與步兵,各有各的作用。我同意他的說法。

一本列入經典文學的小說,和一本通俗小說(commercial novel)或是類型小說,各有各的作用。

張大春的《小說稗類》

至於怎麼練習讀精彩的小說?我的建議是去讀張大春的《小說稗類》。

一個小說家回到他讀者的身分,用最輕柔的腳步,帶我們穿過「一片非常輕盈的迷惑」,導遊不同小說所形成的各種不同世界,對任何一個正在讀小說的人來說,都是不能錯過的。

小說愛好者倘若不以小說為餘興娛樂,不把小說當作是人生青澀階段誤打誤撞、錯織錯就的夢想,不將小說看成是晉身文化場域博名獲利以便冠「小說家」之名奠定其社會地位的工具,那麼終將有一天,他勢必要面對這樣一個問題:小說在人類文明發展上曾經產生過何等何樣的影響?這個問題的另一層是:我所愛好的(無論是閱讀過的或者創作過的)小說又在小說史上產生過何等何樣的影響?

終將有一天,小說愛好者會和這樣一個巨大的、紛陳的、複雜的、繁瑣的甚至看似零落錯亂的體系碰面。

張大春用這段話,帶出他這本書想和讀者分享的是什麼。

所以,對小說,我們第一個心理準備應該是,不用擔心讀的小說低不低級的問題。只要給小說時間,讀起小說,我們會逐漸知道什麼小說是好看的。然而,同樣重要的是第二個心理準備:要讀到好的小說,是要會讀小說的。小說的閱讀,是需要練習的。

「閱讀小說並不如一般人所想像的那麼簡單,而是一門困難而複雜的藝術,你不僅要有能力去體會作家非凡的技巧,更必須具有豐富的想像力,才能進入藝術家為你所創造的境界,領悟到更多的東西。」吳爾芙說過。

在網路時代,我們使用文字容易方便、大意而輕率的時代,讓我們對文字的注意,還是從好好閱讀精彩的小說開始吧。

多麼希望她手上拿的是小說

1997年10月,我去香港出席一個會,坐一大早的班機。登機後不久,我注意到隔著走道,左前方位置的一位女郎。她幾乎是從入座之後,就開始拿出一本書,非常專注地讀了起來。並且不久就拿出一個筆記本,邊讀邊做筆記。看到這麼一位專心的讀者,我就好奇起來,想要知道到底是什麼書,吸引她到如此地步。

空中小姐來送早餐,她頭都沒抬地回絕了。

機窗外,陽光照進來。女郎穿著一身墨綠的無袖洋裝,外罩一件鏤空的白色披肩,側影十分秀麗。而我,等待了好一陣子,好不容易才有個機會偷瞄到書的封面,揭開了謎底。是當時一本極為暢銷、談如何成功的書。

一直到抵達香港,飛機在跑道上滑行至機艙門打開之前,她都沒有停止專心的閱讀。所以她不知道有一個人一路如此窺探她,也不會知道那個人曾經為她手上的書偷換了幾十種想像,甚至懊惱起來,為自己曾經出版過那麼多類似成功主題的書籍而感到罪過。

我多麼希望她手上拿的是一本小說。任何小說都好。

在機場,看到西方人,不論男女,手上總會帶一本小說。諜戰的,推理的,驚悚的,愛情的,厚的,薄的。台灣人,帶上飛機的卻經常是非小說——從薄薄的人生勵志書,到厚厚上下兩巨冊的企業管理書,都有人帶上飛機。這些書沒有什麼不好,只是你不能不懷疑起一件事:連飛行這麼顛簸的旅程,你都不捨得不努力上進,那什麼時候才有空讀小說呢?

我把當時的心情寫在一張餐巾紙,遞給前座的同事。事後我收了起來,可惜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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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越讀者(十週年增訂版)》,網路與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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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郝明義

  • 閱讀,是在密林裡尋找一片樹葉。
  • 閱讀,是深夜裡孤獨地攀登七道階梯。
  • 閱讀,是駕駛插翼跑車,跨越夢想的界限。

這是一個沒有越界閱讀,就不成閱讀的時代。不論錯過了多少機會,不論多麼晚開始,閱讀都在等著給我們一個美好的機會。這是一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越讀者時代。《越讀者》初版於2007年,廣泛地探討了網路時代如何跨越多種媒體、感官、領域的閱讀,在華文世界獲得廣大迴響。十年後,作者基於自己新的發現與體悟,除了調整架構,並新增內容,也全面修訂了所有文章。作者郝明義,雖然是長年在出版業工作的人,但是他寫這本書,卻純粹是回到一個普通讀者的立場所寫的。

郝明義生長在中文閱讀貧瘠的韓國社會,高中畢業後來到中文閱讀資源豐富的台灣求學。這一路,他曾努力跨越環境的局限設法多讀,也曾飢渴地什麼都讀再感到空洞無比。大學畢業後,他因緣際會地在不同類型的出版公司與雜誌社做過各種性質、職階不同的工作,不論就身為讀者的需要,還是出版者的工作需要,對閱讀到底是怎麼回事,一直有著越來越升高的困惑。1990年代,網路出現。網路與書籍的界限,以及相互越界的混沌,把他的困惑攪動得更混亂了。

他一直到在出版業工作了二十多年之後,才找到一個出口,接下來一面回顧一面繼續往前摸索。2007年,他回到一個十八歲少年的心情,來整理了自己的心得,希望就一個不斷進行一些越界嘗試後的讀者身分,給同樣困惑的別人,一些或許可供參考的看法。十年之間,郝明義一邊觀察著網路上的閱讀如何更快速成熟地推展,並因為社群與協作的出現產生了新的生命;同時他也長時間思索紙本書存在於網路時代的意義,設法重新解釋閱讀紙本書的價值。於是在20017年,《越讀者》有了增訂版,架構和章節的調整,就是為了體現這兩點變化。

越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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