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找到自己的「閱讀之道」,是人類追尋聖杯的恆久課題

如何找到自己的「閱讀之道」,是人類追尋聖杯的恆久課題
Photo Credit: Andrew Fox / Corbi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過去,我們可以有種種理由及方便,使得自己揀取零碎的閱讀與知識就得以果腹,但是今天,在「網路」與「書」形成如此深密的叢林後,我們要不就得掌握通往食源的路徑,要不就得像最原始的人,餓死於最豐足的食源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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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郝明義

Reader Takes All:越讀者通吃的時代

在閱讀的密林裡,我們要不就得掌握通往食源的路徑,要不就得餓死於最豐足的食源之間。

在閱讀的階梯上,我們終究會面對知識架構的問題。

中國人本來自有一套知識架構。

在長期科舉制度之下,以四書五經為核心形成的考試知識,與其他所有歸之為「小說」類的知識,固然理論是分裂的,但是在精英讀書人的彌補及聯繫之下,這兩大分立的知識區塊,仍然融成了一套自有的知識架構。在這個架構之下,個人的知識如何學習、累積、擴展、應用、考證等等,自有一套辯證過程,形成許多理論與方法。

十九世紀開始,西方的影響力進入東亞。當時他們從十五世紀開始的人文與科學發展,正因工業革命而躍升進另一個嶄新的階段──人類有史以來未曾有過的新階段。工業革命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次知識經濟的革命,因科技而引發科技的突破開始滾雪球。歐洲各國相互競爭,不想在這波革命中落後,競相研究知識如何引發新的科技突破,科技突破又回頭激發新知識的歸納與探索,兩者激盪相生,不斷刺激出新的知識領域,進而改變知識架構的樣貌、內容與方法。

因此,到鴉片戰爭雙方一正面相遇,中國垮掉的不只是對戰力與國力的信心,還有當西方如此動態的知識架構與中國如此靜態的知識架構相衝撞之後,發現原來那套自成體系的知識架構之脆弱,不堪一擊。

曾經長期導入,並信賴中國知識架構,但是距離稍遠一點的日本,比較好辦。他們只要從明治維新開始,淘汰這套知識架構,徹底接受西方的知識架構,事情也就比較容易推展了。

但是中國本身則難以如此。對於這套起自於本身,有著如此源遠流長的歷史,在這麼長的時間裡證明其理論及實用價值,又與我們的生活如此一體結合的知識架構,說要放棄,說要改革,大家的想像、論述、行動,其爭論可想而知。

所以,接下來的一百多年裡,我們看到了許多事情。

影響極大的,先是張之洞。

張之洞提出〈勸學篇〉,主張「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然後,「西學」一分為二,再主張「『西政』急於『西藝』」。這些主張雖然有其迫於時勢的理由,但也從本質上造成了「中學」與「西學」的割裂,以及「西政」與「西藝」(約莫相當於「理科」與「文科」)的斷章取義。中國人開始對自己與他人的知識架構,都有了名正言順,可以切割對待的立場與理由。這對之後一百多年的發展,影響深遠。

五四前後,不但中西之辨更甚,各種理論與制度之爭辯也更激烈。中醫與西醫之爭,文言文與白話文之爭,漢字羅馬化與注音符號之爭,正體字與簡體字之爭,無一不爭,如此,再加上從社會發展到種種政治制度之爭的攙入與發酵,更使得我們對待知識與閱讀,習慣於以各種相爭不下的派系來切割對待。互不相讓,也就互不相容。

已經被「中學」與「西學」之分,「西政」與「西藝」之分切割得十分厲害的閱讀觀念,加入了這些政治與意識型態的作用之後,從此更加七零八落。

再過三十年,到1949年之後,海峽兩岸出現不同的政權。兩個不同的政權,延續著從五四以來的各種爭辯,不但在文字的使用上走向不同的路,各自在自己的政權範圍內更順理成章地劃出種種禁忌,讓七零八落的知識及閱讀,更加破碎不堪。

這已經早就不是中西之爭的分裂。這一百多年來的中國文化及社會環境,不論因為這些主觀因素,還是客觀的戰火及社會動盪等因素,基本上就是把知識架構,以及知識架構之下的閱讀這件事情,日益走向切割再切割、零碎再零碎之路。

過去,在漫長的戒嚴時期,台灣在這種歷史與文化背景之下,許多人對閱讀的認知、態度、習慣、方法,以及所能擁有的環境,就是在這種背景下形成的。

所以,我們的社會,會長期重「理」輕「文」,是合理的。說起來,「理工」領域裡的知識與閱讀,似乎可以避開「人文」領域的敏感紛爭,自成體系,自有架構。但是大家容易忽略,沒有人文領域的結合,理工是有侷限的。

children in classroom with pen in hand
Photo Credit: Depositephotos

我們的學校教育,會越來越趨向於考試導向,也是合理的。訓練學生應對一道一道的試題考試,要比薰陶、引領他們探索一個被零碎化的知識架構,充滿諸多禁忌的知識架構,又輕鬆,又有效果,又更能滿足家長的需求,何樂不為。

考試的作用被放大了,學校的作用就被放大了;學校的作用被放大了,考試的作用就更被放大了。唯一越縮越小、越切越碎的,是我們對知識的心態。至於知識架構?就更不在話下了。

1980年末之後,台灣隨著政治的解嚴、經濟的起飛、出版的國際化、媒體的多元化,使得我們擁有了從沒有過的開放而自由的閱讀環境。但是,長期影響我們的歷史與文化因素,不是短時間所能彌補或是調整得過來的。不論就主觀或客觀因素來說,怎麼面對一個新的閱讀時代,我們還沒會過意來;怎麼揮別我們歷史與文化背景裡對閱讀這件事情所有的那些慣性見解與方法,我們還沒轉過神來。甚至,更嚴重。

知識架構的切割與零碎化,又不只是我們面對的問題。

「近代科學分野嚴密,治一科學問者多故步自封,以專門為藉口,對其他相關學問毫不過問。」朱光潛說。

進入二十世紀,是一個科技的世紀。科技的日益精密發展,導致科技日益的精密分工。(不然又為什麼要稱之為精密呢?)知識的領域不斷往外衍生擴張,不斷向內深化分裂,不論科學還是人文,舉世皆然。

知識架構的切割與零碎化,是進入二十世紀之後的人類的共同苦惱。只是我們的苦惱在一些特別的時空背景下,被考試制度的教育填塞了糖果,因而或是自以為找到出路,或是根本就沒覺得那是問題,還以為那就是一個人的教育過程裡的正常路徑。

十九世紀,當中西知識架構第一次碰撞的時候,有識之士看出雙方知識架構之差異,而有各種大聲疾呼我們與他人的差距。疾呼的聲音雖然不同調,嘈雜又爭吵,但起碼大家是注意到了這件事。二十一世紀,當網路發生的作用在不同人手裡有了天壤之別時,我們卻很容易從自己的網路企業之發達,網站使用人數可以排進全世界前十名而沾沾自喜,電腦視窗上一個個頁面可以越開越多,就真以為自己和別人並駕齊驅了。

我們以為網路的全球化,使得世界是平的。對不起,世界不是平的。世界正以從來沒有過的急劇高低不平而呈現。

在書籍和網頁的數量都爆炸到今天這種程度的時候,我們面對閱讀方法,來到了一個臨界點。對於閱讀方法的需求,雖然長期存在,但從沒有像今天這麼重要。

在商業社會裡,我們常說「Winner Takes All」(贏家通吃)。今天,則是 Reader Takes All「越讀者通吃的時代」時代來臨。「Reader Takes All」,可以說只是上半句話,下半句則是「Or, Nothing. 」在閱讀這件事情上,你不跨越各種侷限,就可能什麼都吃不到。

如何找到自己的閱讀之道,是人類追尋聖杯的恆久課題。只是到了今天,這個課題有了完全不同於過去的意義與作用。掌握到方法的人,就可以掌握到開啟所有知識的鑰匙;掌握不到方法的人,根本就難以啟動閱讀。你有了懂得閱讀的神奇鑰匙,所有的資源為你所盡享;沒有那把鑰匙,你只會被無邊的知識與資訊壓迫得窒息,或是逃避。

過去,我們可以有種種理由及方便,使得自己揀取零碎的閱讀與知識就得以果腹,但是今天,在「網路」與「書」形成如此深密的叢林後,我們要不就得掌握通往食源的路徑,要不就得像最原始的人,餓死於最豐足的食源之間。

不論我們願不願意接受,這個現實都逼到了我們的面前。面對Reader Takes All的時代,我們必須每個人都建立自己個人的知識架構。

《理想國》裡有這麼一段話:

「當某個人喜愛某樣東西時,他喜愛的是這樣東西的全部,還是喜愛它的某個部份而不喜愛它的其他部份?」
「全部。」
「那麼我們也要肯定,智慧的愛好者熱愛全部智慧,而不是愛一部份智慧而不愛其他部份智慧。」
「沒錯。」

這也是鼓勵Reader Takes All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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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越讀者(十週年增訂版)》,網路與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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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郝明義

  • 閱讀,是在密林裡尋找一片樹葉。
  • 閱讀,是深夜裡孤獨地攀登七道階梯。
  • 閱讀,是駕駛插翼跑車,跨越夢想的界限。

這是一個沒有越界閱讀,就不成閱讀的時代。不論錯過了多少機會,不論多麼晚開始,閱讀都在等著給我們一個美好的機會。這是一個歷史上從未有過的越讀者時代。《越讀者》初版於2007年,廣泛地探討了網路時代如何跨越多種媒體、感官、領域的閱讀,在華文世界獲得廣大迴響。十年後,作者基於自己新的發現與體悟,除了調整架構,並新增內容,也全面修訂了所有文章。作者郝明義,雖然是長年在出版業工作的人,但是他寫這本書,卻純粹是回到一個普通讀者的立場所寫的。

郝明義生長在中文閱讀貧瘠的韓國社會,高中畢業後來到中文閱讀資源豐富的台灣求學。這一路,他曾努力跨越環境的局限設法多讀,也曾飢渴地什麼都讀再感到空洞無比。大學畢業後,他因緣際會地在不同類型的出版公司與雜誌社做過各種性質、職階不同的工作,不論就身為讀者的需要,還是出版者的工作需要,對閱讀到底是怎麼回事,一直有著越來越升高的困惑。1990年代,網路出現。網路與書籍的界限,以及相互越界的混沌,把他的困惑攪動得更混亂了。

他一直到在出版業工作了二十多年之後,才找到一個出口,接下來一面回顧一面繼續往前摸索。2007年,他回到一個十八歲少年的心情,來整理了自己的心得,希望就一個不斷進行一些越界嘗試後的讀者身分,給同樣困惑的別人,一些或許可供參考的看法。十年之間,郝明義一邊觀察著網路上的閱讀如何更快速成熟地推展,並因為社群與協作的出現產生了新的生命;同時他也長時間思索紙本書存在於網路時代的意義,設法重新解釋閱讀紙本書的價值。於是在20017年,《越讀者》有了增訂版,架構和章節的調整,就是為了體現這兩點變化。

越讀者
Photo Credit: 網路與書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