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沒孝順過母親的我,和她同居的生活中消除罪孽,也被療癒了

從沒孝順過母親的我,和她同居的生活中消除罪孽,也被療癒了
Photo Credit: Huskyherz@Pixabay CC0 Creative Common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原本是別無選擇而不得不的同居生活,開始後,我卻覺得要是早點一起住就好了,我們沒有不適應,非常能接受這樣的新生活。豈止如此,母親在家等我這件事,還改善了我的生活。

文:松本秀夫

與老媽同居

聽眾朋友,照護實況就要從中盤進入尾盤了。厚勞省成立一個取代,「老人痴呆」用語的檢討會,結果,自二〇〇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起,行政用語改為「失智症」。只不過「失智症」一詞到了後來幾年才被普遍使用,當年在照護現場,大家還是習慣使用「老人痴呆」這個昭和時代的用語。

昭和時代,常常看得到呆立在澡堂前的年輕男子。

啊,那個澡堂前面,也有一個才剛泡好澡、暖好身體的男子,可現在已經一副快凍僵的模樣杵在那裡發抖了。喔,從女湯出來的,是一名穿著男性運動衫的長髮女子,一出來便說:「你等很久了吧?」想必是為了吹乾那頭長髮而花了比較久的時間吧。我以為男子會抗議說:「妳好慢喔!」結果,他竟然回答:「才沒有!我也才剛出來而已。」接著呢?女生挽著男生的手邊走邊說:「騙人,你身體都凍成這樣了。」兩人一定是回去同居的三張榻榻米大的小套房吧。我既羨慕又不甘心,冷得全身打哆嗦,手上捧著的肥皂在盒子裡喀噠喀噠作響。

和異性一起居住,稱為「同居」。知道這個甜得難以形容的名詞,是從大信田禮子的歌〈同居時代〉,以及電影《同居時代》女主角由美薰的裸體海報來的。對裸體還沒有免疫力的小學生,看到由美薰的海報,衝擊真大。

每個男生都夢想過同居生活。學生時代,從鄉下上東京的朋友中,就有傢伙是跟女友同居的,讓人好生艷羨。對我這個住在家裡的人而言,這種美事根本可望不可及。更何況在我們家,父親不是跟母親住,而是在外面不知跟誰住,因此「同居」兩字至少在母親面前是禁忌。

話說回來,比起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淫靡的男女朋友「同居」,明明也是異性兩人住在一起,和母親「同居」就顯得有點哀傷了。若是本來就一直住在一起,或許不會那麼抗拒,但已經離開家的兒子要再次和母親住一起,總有「這下可有的受了」的預感。

不過,原本是別無選擇而不得不的同居生活,開始後,我卻覺得要是早點一起住就好了,我們沒有不適應,非常能接受這樣的新生活。豈止如此,母親在家等我這件事,還改善了我的生活。從前,每天晚上我都會找人上街,但現在全沒了,工作結束後大致開完檢討會便離開公司。

快步走到有樂町的車站,跳進電車趕回家。在車站前的超市買好隔天早餐要用的菜。打開玄關門,家裡永遠開著燈,一開始還令我感到既新鮮又吃驚。然後聽見傳來「你回來啦」的聲音,好溫暖,彷彿回到小時候,一陣心安。我從沒孝順過母親,和她同居多少可以消除我的罪孽,真要說被療癒的人,應該是我吧。然而,生活雖是一再勉力而為,但有時也會含混度過。我和母親順遂的同居生活,維持得並不久……。

開始同居

我和老媽兩人於二〇〇六年十一月一日開始同居。這一天,很照顧我們的個案管理師家崎小姐也前來見證。

家崎小姐站在大樓的玄關前說:「松本太太,這樣真好啊。」然後流下眼淚。老媽也哭了。見狀,我也哭了。因疲憊至極而倒下的老媽即將再度跨出第一步,我們三人哭成一團的場面,成了記錄此刻的紀念儀式了。

今後,我會和老媽一起住在三鷹的家,我會做早餐,上班前會和居家照護員交班,有時也利用日間照護,等我下班回家,再繼續照顧老媽。基本上是這樣。這種生活方式不但有別於前,而且想都沒想過。

先從晚上的事情說起吧。當時的我,週一到週五的傍晚五點半到晚間八點,是和前輩石川美雪主播一起主持《SHOW UP下一棒》這個淡季的談話性節目。

節目一結束,我便急忙奔出公司。再怎麼趕,回到家都是九點半左右。居家照護員的事我之後會詳細寫,基本上八點一到,他就把鑰匙放進大門信箱後回家。

那時候的我,真是品行端正(?)。我這個酒鬼已經盡可能少喝了。回家後,因為只剩下睡前吃藥而已,如果我還有精神,便會陪老媽多少聊聊天。如此日積月累,說不定有可能就此讓老媽恢復健康。而且,太早睡的話,隔天老媽要是很早起床,困擾的人可是我啊,我希望能至少睡到十點以後再起床。

老媽常常想玩撲克牌,而且都是玩抽鬼牌。兩個人玩沒意思,但從拿到的牌當中挑出相同數字組合,這項作業似乎可讓老媽維持適度的專注力。當只剩下三張牌時,老媽要是抽到鬼牌,便會笑一下,然後仔細洗牌。

「喔,老媽妳贏了。」我只要稍微調整一下,讓她更容易抽中那張牌,她就一定會抽中,因此勝負很容易決定。我們大多打五局來殺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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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ieshraq@Flickr CC BY 2.0

此外,我們也會丟沙灘球。將打氣膨脹後直徑約二十五公分的球,從胯下用兩手丟給對方,簡單說就是拋接球遊戲。玩這個遊戲時,老媽總是開心地露出潔白的牙齒,玩得不亦樂乎。至少都會玩一百次以上,玩到出汗呢。照護員的日記上有時還寫著「拋接球五百次」。如今回想,這樣活動身體能消解心情的疲勞,應該對老媽很有幫助才對,但當時的我,玩二百次便累斃了。

然後,「唉呀呀……」不妙,趕緊讓老媽吃藥。我以為玩很久了,其實不過才三十分鐘。「就玩到這裡吧。」我已經沒耐性了,另一方面,這個時間我也肚子餓了。

晚餐幾乎都是吃超商或超市買的便當,或是在附近的中華料理店解決(商店街沒什麼飲食店,那段時間也沒有其他可吃的店家)。在家吃的話,我會邊看電視邊喝一兩罐啤酒,在中華料理店也會喝一兩杯生啤酒,對我而言,這是至福時光。我和拉麵店的老闆也混熟了,常常聊天,但他總是莫名其妙就扯上政治話題,於是變得愈來愈難聊了。有時還會直接問我:「你啊,你怎麼看?」(汗)。

真的是失智症?

話說回來,既然要一起住,有件事我非得確認清楚不可。老媽真的罹患失智症嗎?針對這個問題,N醫師給的答案令人欣喜。第一次帶老媽去位於東京都內的L醫院,是在我們兩人一起住之前。坐在沙發上悠哉地等待。和大醫院不同,這裡的居家氛圍讓人很放鬆。

醫師親切地開口問了許多問題。

「我心情都靜不下來呢,有時會很想死。」

第一次聽到「想死」時,我嚇得心臟都快爆出來,但這時我的反應是:「不要這樣說啦。」聽過就算了。習慣這玩意兒真恐怖。

當醫師問到有何具體的痛苦時,老媽還是那一百零一個回答:「口水好多。」

「哇哈哈,妳到了這年齡,流口水是很正常的,大量流口水才好呢。」

醫師似乎不在意這件事。老媽顯得有點困惑。

「還有,她想吃紅豆麵包想吃到不正常了。」我對醫師說。

「哈哈哈,有食欲是好事,只要沒有糖尿病,吃得下很好啊。」

醫師從頭到尾都是寬宏大量的。關於紅豆麵包這點,我雖然覺得:「不,醫師,如果讓她想吃就吃,恐怕後果……」但或許這種無法言喻的安心感更加重要吧。

然後,和之前一樣,醫師和老媽展開一連串的一問一答,而且也和之前一樣,老媽回答得毫不遲疑。這點自發病以來都沒有衰退。

「嗯……。老實說,松本太太應該不是老人痴呆症吧。」

「咦?果然是這樣嗎?」欣喜雀躍的瞬間。

是吧,我就說啊。醫師能明白真好!我開心得小鹿亂撞。

「松本太太的認知能力非常好。不過,她處在憂鬱狀態這點應該沒錯。口水的事我有點不懂,但想死就糟了。應該是憂鬱加上廣泛性焦慮症吧。還有,血壓不到一百,太低了。松本太太,妳要多吃點讓自己更有元氣才行喔。」

怎麼?曙光一口氣射進來了嗎?

後來,血液檢查報告出爐,再次確認身體毫無異常。「她吃的藥量好多喔,這樣當然有明顯的副作用。我們試看看減量,或是能不吃的就不吃吧。」

N醫師的判斷充滿了希望。我們母子兩人的生活之始可說一帆風順。也許老媽真能治好呢!

在N醫師的建議下,為了提升老媽的認知能力,我可說費盡心思,例如讓她背「百人一首」的和歌紙牌,讓她看從前很喜歡的《羅馬假期》DVD。「百人一首」以驚人的速度背好了,搶紙牌的功力不輸照護員。另一方面,乖乖看DVD似乎很痛苦,看三十分鐘就受不了了。不過,自己畫圖或是著色,就能專心一段時間,寫生能力也不錯。若將這些特徵予以系統化,說不定能找出讓老媽恢復健康的好方法。

我也積極讓老媽使用「腦力每日練習簿」這類教材。寫日記的話,日期部分她能夠從年號開始流利地寫出來。去唱卡拉OK後,唱過的歌曲全都記得。為了讓她找回做家事的感覺,我也陪她一起做炒飯。然後,二〇〇六年年底,老媽居然說出:「我想要化妝。」再明顯不過了,這是態度積極的表現。但我幫不上忙,只好請照護員給我建議。

然後,採購新武器。我買了可以連接家中電視機的麥克風型簡易卡拉OK組,能唱〈在我懷裡安睡吧〉、〈仙人掌花〉、〈古老的大鐘〉、〈故鄉〉等歌曲,但很可惜,老媽最喜歡的〈愛人,我不能沒有你〉卻key不對。我覺得這個新武器一定行得通,但由於用法複雜,再加上老媽的反應普普,不久便蒙上灰塵了。

二〇〇七年二月十八日,N醫師檢查練習簿和測驗簿。

「果然你媽媽不像是失智症。」醫師說。這個診斷結果太令人開心了。可是,這個莫名其妙的病症,該怎麼擺脫它呢?答案始終找也找不到。不能著急,要花點時間……。我這麼告訴自己,繼續照顧老媽。

老媽和我的早晨

早晨是可以稍微喘息的片刻。儘管老媽有時深夜會起來上廁所,但基本上都會乖乖睡覺。不過,到了接近八點,上廁所就比較頻繁,變得有點靜不下來。老媽不會叫醒我,但她打開寢室的門,在我頭上一公尺左右的地板上叭噠叭噠走路,再加上打開廁所門的喀嚓聲,嘩啦啦的流水聲,不醒來也難。可是,如果被她知道我醒了,她會來跟我說話,於是我就一直睡著不動。

到了九點,終於按耐不住了,老媽會從寢室叫我:「哥哥,你還在睡嗎?」我則回答:「嗯……,還想再睡一下。」

我大約深夜一點到二點之間睡覺。最近睡五個小時就夠了,但當時要睡八小時才夠。其實我哪裡是「再睡一下」,常常是再睡好幾個小時。

「再五分鐘就要起床喔。」老媽說。「那,再十分鐘就好!」我說。

就這樣持續「討價還價」了一會兒後,我才無奈從被窩裡爬出來。

一天開始。

老媽刷牙,我刷牙。時間老是重疊,但老媽只刷短短十秒鐘而已,因此她先潄口(不久,老媽開始為蛀牙所苦。果然牙齒得好好刷)。

接著,由我做早飯。煮飯太麻煩了,我們每天都吃麵包。然後炒菜。高麗菜、青椒、胡蘿蔔、培根,撒上胡椒鹽,用平底鍋炒一炒而已。再來是將生蛋放進湯碗中,用微波爐加熱。這樣就能做出水煮蛋了。不過,有幾次蛋殼破裂,發出好大的聲音。後來我就封上保鮮膜,再戳幾個洞,這樣就算蛋爆炸了,也不會炸得到處都是。必要為發明之母,所言甚是。其他就是將保特瓶裝的「午後的紅茶」放進塑膠杯裡再微波(這個老媽自己來)。

偷工減料到如此地步了,但老媽不知為何總是說:「煮得不錯嘛。」這是在模仿誰嗎?

吃完後,我們兩個必定想上廁所,然後開始廁所爭奪戰。而且,我們兩個都不是上一次就完,而是「少量多上」。沒工夫唸「剛開始硬梆梆,到了中間碰碰響,就算孩子哭了也別開門」這種蠢調了。愈上愈稀,最後整個洩出來。在這之前,我們會連連催促對方:「快點啦!」可是,老媽的大絕招就是撂下一句:「我要便出來了喔∼」

「好了,好了!等一下,馬上出來了。」

這不是開玩笑的,一早就被她便出來的話還得了。被這麼一說,我想上也上不出來了。可有時正好相反。老媽上得正起勁時,換我忍不住了。

但總不能說:「老媽∼,我快便出來了喔∼」而且我也不能把家裡弄髒。說起來真丟臉,曾經一次,我把水桶拿到陽台,然後上了。這是沒招的招啊。如果這時候老媽取笑我:「討厭哪,哥哥,你在幹嘛啦?」就有救了……。說得太具體了,如果你正在用餐,「斯咪媽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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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與失智老媽住一起:一場長期照護實況轉播》,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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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松本秀夫
譯者:林美琪

從第一局到第九局,一場失誤、亂打、觀眾噓聲四起的長期照護實況轉播。憂鬱、流不完的口水、大小便失禁、紅豆麵包依存症……與失智母親同居的七年間,是惡戰苦鬥,也是一段最後與母親相處的溫暖時光。一段由「照護者」回顧自我的心路歷程。

  • 「妳叫什麼名字?」
  • 「妳知道妳的生、辰、年、月、日嗎?」
  • 「妳住在什、麼、地、方?」

醫師對著老媽,把臉往前伸,一字一字清楚地,用超大的聲音問。我立刻知道這是失智症的測驗——老媽接下來的人生會被帶往哪裡?

流浪數家醫院、不同醫師有不同治療、大量藥物、失控的副作用、發現照護機構的黑暗面……意外有如變化球接踵而來,秀夫身為唯一的照護者,一度在這長期照護的賽事中被判出局。

當疾病成為人生的敵隊,照護者默默站在被照護者的身後,同時承擔著疾病帶來的不安與不堪。當所有關注都在被照護者身上,照護者的感受與需求卻往往被忽視:照護者的後盾在哪裡?情緒的出口在何方?多頭馬車的漫漫長日,照護者該如何照顧自己?

在照護者背後支撐著的,是與被照護者一生無盡的溫暖回憶。
在長照的路途上,又該如何參與被照護者的生命至最後一刻?

與失智老媽住一起
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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