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盪的羅興亞人(下):中印的角力戰場上,漂著他們無聲的嗚咽

擺盪的羅興亞人(下):中印的角力戰場上,漂著他們無聲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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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美國淡出亞太地區後,中印區域角力戰爭已然白熱化,兩國以戰略樞紐緬甸為跳板。「一帶一路」延經緬甸向西進入歐洲,印度以緬甸為大門東進東南亞。天然資源豐沛的緬甸,更是中印為經濟利益盤算的寶礦。

文:翁婉瑩

【本文上集】擺盪的羅興亞人(上):一拍即合的「印度教民族主義」與「大緬族政策」

中國在2006年投入8億美金建設緬甸北方克欽邦的「密松大壩」(Myitsone Dam)。這是中國在緬甸眾多能源與採礦項目中,規模最大的建設,完成後的發電量將超過全緬甸生產的電力,而九成的電力都將輸往中國。

這項由軍政府時期批准的建設,因可能帶來的生態環境破壞,以及超過萬名當地居民需被迫遷移家園等因素,遭到緬甸民眾強烈的抗議,該案在2011年被前總統登盛(Thein Sein)擱置。然而今年5月,密松大壩再被提起,中國計畫以放棄密松大壩,來換取若開邦皎漂港70%至85%的股權。

位於孟加拉灣戰略位置的皎漂港是中國「一帶一路」策略鎖定的港口,因其具有通過南海連接印度洋的重要戰略位置。起點為皎漂港,終點分別在中國重慶與廣西壯族自治區的「中緬油氣管道」,橫跨緬甸中部陸路700多公里,2013年開始向中國輸天然氣,油管部分卻始終未展開營運。

中國在阿拉伯世界購買的原油,約有4/5必須途經美國易於控制的麻六甲海峽,「過度依賴」該海峽讓中國如鯁在喉。

此外,若能避開麻六甲海峽的海盜、恐怖主義威脅,與印尼的霧霾影響,從緬甸皎漂港經陸路直接輸送原油至重慶,顯然更符合經濟效益。因此放棄密松大壩以換取皎漂港的控制權,進而在孟加拉灣制衡印度的「東進政策」,從中美、中印的戰略考量觀之,無疑是中國當前的最佳策略。

儘管「中緬油氣管道」工程在緬甸飽受違反人權與腐敗的批評,但緬甸政府手上的籌碼似乎無法與中國對抗。72歲的翁山蘇姬,在其有生之年實踐民族和解,與少數民族武裝組織簽署全國停火協議,為其畢生志業,而川普上台後,對前任總統歐巴馬「重返亞洲」(Pivot-to-Asia)政策與成果毫無興趣,美國對緬甸的影響力減弱。

因此,在緬甸政府與少數民族武裝組織(以下簡稱「民地武」)談判桌上,中國老大哥早已依勢地理、血緣與經濟因素,坐上俯覽全局的置高點。

老大哥的身影無所不在

僅佔緬甸人口總數2.5%的華裔,因同樣多數信仰佛教,且大多勤懇低調地經商度日,較易融入緬甸社會;而在中緬邊界山區和政府軍交戰,同樣具華人血統的民地武,如佤族、果敢族、德昂族與勐穩族等,因血緣、經濟與區域政策因素,較為親中,也使民地武成為中國牽制緬甸的工具之一。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耿爽在9月13日聯合國安理會召開前,再度肯定「緬方為維護若開邦的和平穩定所做的努力」。他強調「中國認為國際社會應該支持緬方為維護國家發展穩定所作的努力,應該為妥善解決若開邦問題創造良好的外部條件。」

實際作為上,中國與同樣意圖插手南海的俄羅斯,在今年3月聯手阻止聯合國安理會發表關注若開邦局勢的聲明。而9月的安理會針對若開邦衝突,15個理事國發表一份呼籲停止暴力,解決難民問題的軟弱聲明,根據法新社報導,原本埃及提議在聲明中呼籲,緬甸須確保羅興亞難民從孟加拉返國的權利,被力挺緬甸的中國擋了下來。

除了透過國際社會的運作,支持緬軍在若開邦的軍事行動,以確保中國在皎漂港與「中緬油氣管道」的利益外,中國與緬甸之間超過2,000公里的國界,亦在「一帶一路」的範圍內。

與雲南同文同種的緬甸少數民族,包括武力強大,緬甸政府治權未及,形同「國中國」的佤邦,於今年5月組織持續與緬軍交戰的民地武,成立聯邦政治談判協商委員會」( Federal Political Negotiation Consultative Committee, FPNCC ),在中國的支持下,欲直接與緬甸政府談判。

這7支民地武在中國軍火的支援下,與緬軍交戰超過50年;翁山蘇姬上台後以分階段的「21世紀彬龍會議」,與境內10餘支武裝組織談判,而中國外交部亞洲特使孫國祥則積極穿梭在民地武與緬甸政府間,推動翁山蘇姬的民主和平進程。中國為平衡其與翁山蘇姬、緬軍之間的關係,持續提供緬軍軍事設備,而緬軍也基於中國對親中民地武的影響力,也著力拉近與中國的關係。

因此,中國在羅興亞難民爭議中為緬甸提供「外交保護」;在緬甸和平進程,中國微妙的立場與角色,皆是為了確保其對緬甸的影響力與「一帶一路」的利益。

翁山蘇姬、莫迪與習近平的「羅興亞人」政治正確

當國際社會撻伐翁山蘇姬與緬甸政府對羅興亞人的處置時,翁山蘇姬似乎面對執政以來最大的危機。但事實上,緬甸主流社會幾乎一面倒地支持翁山蘇姬及其領導的「全國民主聯盟」(以下簡稱「全民盟」)政府,且大多數民眾不滿國際媒體的報導,認為外媒偏頗不公。

9月19日翁山蘇姬發表電視演說時,緬甸當地媒體報導,數以千計的民眾在仰光街頭收看演說,持著「We stand with Mother Suu」支持翁山蘇姬的標語,同時伴隨著舞蹈與高舉民族主義的歌曲。

儘管全民盟在2016年取代執政超過50年的軍事統治,和平政黨輪替,成立文人政府,但依緬甸憲法,軍方仍可牽制全民盟,包括:第一副總統明穗(Myint Swe)由軍方提名並當選,軍方在國會擁有四分之一保障席次,以及掌握內政部、國防部與邊境事務部三個重要政府機關,和一旦發生「威脅國安」事件,即可接管政府的國安委員會。

對緬軍在若開邦的軍事行動不予置評,未回應聯合國所指控的「種族清洗」,翁山蘇姬選擇了與軍方、國內多數民意的相同立場。對她來說,若基於諾貝爾和平獎的人權理念,而捍衛羅興亞人的權益,將與絕大部分的緬甸人為敵,亦可能成為蠢蠢欲動的軍方撼動翁山蘇姬執政正當性的最佳理由。

另外,中國與印度自身國內亦有少數民族問題:例如中國的新疆與西藏;印度的東北部阿薩姆武裝陣線與旁遮普邦的錫克教反政府組織等,要求獨立建國;意圖推翻印度政權,由印度共產黨組織的那薩爾派游擊隊;以及活躍於喀什米爾武裝的組織,訴求脫離印度而併入巴基斯坦。

因此,在這些背景因素下,中國與印度自然不會在國際上譴責他國對國內少數民族的作為,而兩國支持緬甸政府,同時也是基於自身利益,拉攏緬甸民心的政治正確。

在美國淡出亞太地區後,中國與印度的區域角力戰爭已然白熱化,兩國以戰略樞紐緬甸為跳板,中國的「一帶一路」延經緬甸向西進入歐洲,印度以緬甸為大門東進東南亞,而天然資源豐沛的緬甸,更是中印兩國為經濟利益盤算的寶礦。

當緬甸、印度與中國,各為其最佳利益而盤算國家利益時,鮮血、流離與苦難,緬甸與孟加拉的界河納夫河,仍舊漂流著羅興亞人無聲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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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李牧宜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