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嚴上人與近代漢傳佛教的因緣:「利他度己」的慈濟精神

證嚴上人與近代漢傳佛教的因緣:「利他度己」的慈濟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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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嚴上人教導他的弟子要「拉長情、擴大愛」。以拉長情,轉化私情之牽絆;以擴大愛,轉化眾生對五蘊世間的執著;以不斷地為眾生付出,來擴大自我的長情大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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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何日生

證嚴上人與近代漢傳佛教的因緣
(一)自行剃度 緣遇恩師

一九六三年證嚴上人在許聰敏老居士家裡自行剃度為比丘尼,許老居士並賜給上人法號修參。在證嚴上人心中,許老居士的修行不亞於一位出家的比丘。這透露證嚴上人早年心中僧俗平等的理念,這理念使得慈濟宗門在很大程度上體現與建構一個當代居士佛教的內涵與特質。

以佛教體制,未經出家人剃度的僧眾都算自行剃度,都不能進戒場。證嚴上人一九六三年到台北臨濟寺受戒,受戒需要皈依師,在戒場中許多法師熱心引薦受戒師給證嚴上人,但證嚴上人始終覺得未能遇到合適因緣的皈依師,因此他選擇離開戒場。在乘車回花蓮之前,他到附近的慧日講堂想請購《太虛大師全書》,而就在那裡他聖遇印順導師。證嚴上人隨即拜印順導師為師,印順導師在他臨受戒前匆忙地給他六個字「為佛教、為眾生」。證嚴上人曾說,這六字當時如閃電般地打在他心裡,讓他一輩子奉行不渝。

證嚴上人皈依印順導師,但彼此的時空距離,證嚴上人並未在思想及作息上緊密師從印順導師。受戒完畢,證嚴上人獨自回到花蓮,在許聰敏老居士夫婦為他興建的小木屋中獨自修行。證嚴上人回憶說:

受戒以後,六個月的時間裡,在小木屋中靜思,我的師父要我「為佛教、為眾生」,我要如何做呢?佛教經藏這麼多,我要從哪一個方向走去?這六個月的時間裡,我很用心地深入《法華經》。《法華經》的道理很深奧,但是很契合菩薩入眾生的理念。也知道《法華經》共七卷,經文很長,而《無量義經》就是《法華經》的精髓,清楚說明佛教徒要以什麼樣的態度走入人群,所以《無量義經》是我終生奉行的經典。

證嚴上人皈依印順導師,並奉持為佛教、為眾生的信念終生不渝。但是證嚴上人選擇以《法華經》之《無量義經》為慈濟宗門之宗經,這經典本身是他皈依印順導師之前就已經心儀甚深,他在台東拿到的日文本《法華經》就詳讀並抄寫,甚至用鋼板刻印《無量義經》。這可以看出證嚴上人在入世佛教的義理運用上有自己的修持與見解。

一九六六年在證嚴上人創立慈濟前後,印順導師在當時要證嚴上人到台灣南部的「妙雲蘭若」當住持。當時佛教克難慈濟功德會剛剛成立,證嚴上人很掙扎,師父連搬家的錢都寄過來了。當時跟隨證嚴上人學佛的三十多位家庭主婦不願意上人離開,她們共同寫信要導師容許上人延後一年前往「妙雲蘭若」。證嚴上人考慮再三終於婉拒師父的邀約。印順導師在接受大愛電視訪問中,提及上人創立慈濟時他的想法,他說:「我一開始是不太贊成的,那工作很困難,他還是個孩子似的。」

導師雖說沒有很贊成弟子成立慈濟功德會,但是仍匯一筆款項支持慈濟功德會的成立。師徒兩人隔著中央山脈,見面機會不多,但是對於佛教入世、淑世的理想是共同的。「為佛教、為眾生」為證嚴上人的佛教理想立下一個永恆目標,但是路是必須由他自己走出來的。實踐的方式,詮釋人間佛教理念,都來自證嚴上人對《法華經》、《無量義經》的理解與體現。

(二)利他度己之精神

綜觀太虛大師的從佛之道是從佛之教,體其義理,由行生果。一切佛理都是由行而得悟果。行是關鍵,此行即「自利利他」。太虛大師言:「唯有佛法能自利利他,成就圓滿的人格而知佛法之自利,應化無邊的世界眾生而知佛法之利他。」

太虛大師主張是先通過自身的覺悟然後利益眾生。「先求自我解脫之利」,但此自利是為著眾生的「自利」,所以他說:「為利他故先求自利的佛法。」「利他即所以自利,自利亦所以利他。」自利利他不二,佛法無先後,自他等利者也。他者,指我之外,世間一切眾生皆可以他字概括之。大體言之,太虛大師是先以自度為先,然後度他。因為要度他,先求自度,最終是「自他不二」的境界。

印順導師同樣強調自利利他的菩薩道精神。在《成佛之道》一書中,印順導師明白指出:「從利他行中去成佛。」;「大乘道,發願之後是重於行的。」菩薩行必須以布施為上,而布施要與菩提心相應,以慈悲為上首,以法空慧為方便。智慧、慈悲與性空同等重要。這三心是菩薩之道,是成佛之鑰。

印順導師也主張「菩薩以利他完成自利」,所謂「未能自度先度他,菩薩於此初發心」。菩薩但從大悲生從餘善生。大悲是根本,智慧與空慧都是以悲心契入,才逐漸養成。然而印順導師仍然強調自度的重要性,菩薩要度他人必須淨化自己身心。他在《華雨集》所陳:

怎樣的先度他呢?如有福國利民的抱負,自己卻沒有學識,或生活糜爛,或一意孤行,他能達成偉大的抱負嗎?所以菩薩發心,當然以「利他為先」,這是崇高的理想;要達成利他目的,不能不淨化自己身心。這就是理想要高,而實行要從切近處做起。

菩薩在堅定菩提,長養慈悲心,勝解緣起空性的正見中,淨化身心,日漸進步。這不是說要自己解脫了,成了大菩薩,成了佛再來利他,而是在自身的進修中,「隨分隨力」的從事利他,不斷進修,自身的福德、智慧漸大,利他的力量也越大,這是初學菩薩行者應有的認識。

所以印順導師言:「淨心第一、利他為上。」菩薩在淨化自心時利益眾生,在利益眾生時不斷修持自身。因此,仍著重自利而利他。以利他完成佛道。

證嚴上人同樣強調「利他度己」之理念。靜思法脈、慈濟宗門是以內修「誠正信實」為本,外行「慈悲喜捨」四無量心為宗。利他實踐與自我修行並重。慈濟的核心思想就是「利他度己」。

證嚴上人說:「眾生就是成佛的養料,如同汙泥是蓮花的養料。」度盡眾生,自己方能成佛。如《無量義經》所言:「船夫身有病,船身堅固能度人。」船身就是佛法,依靠佛法能度人,儘管自己未究竟覺悟,但如證嚴上人所言:「船到了彼岸,乘客上了岸,船夫也上岸了。」

利他通向佛道為太虛大師、印順導師與證嚴上人共同主張的入世佛教之特色。證嚴上人強調「利他度己」、「自度度人」,但在方法上似乎更著重「利他度己」。慈濟人在風災來臨,總是先安頓左鄰右舍,再安頓自己的家。災害發生,慈濟人同為受災戶,但總是先救助他人,再顧到自己。

此情懷如同證嚴上人講述《地藏經》時所言:「菩薩是先救他人,再救自己。」這理念與太虛大師與印順導師強調「自度而後度人」在精神與思想上相應,然修行之路徑或有不同之強調。

三位前後相續的大師對於「他者」與「自己」的修行關聯,有其精神的共同性,也有分殊性的強調。顯示時代更迭對入世佛教思想之演進。太虛大師時期身處戰亂,當時中國佛教禪淨思想仍濃厚,如弘一大師就是修持先往生西方,再回到人間度眾生。太虛大師直接強調佛教是強調「生」的佛教,非「死」的佛教;是「人」的佛教,非「鬼」的佛教。把佛教拉回現世人生。印順導師則強調人間佛教,強調「諸佛皆出人間」的思想。

證嚴上人直接從實踐著手,他強調「行」的重要;他說:「經是道,道是路,路要用走的。」亦即「行中覺」。從利他中淨化自身,以菩薩十地言之,第一地就是「歡喜地」。先引導眾生歡喜布施,然後再進入第二地「離欲地」,漸次引導眾生信守佛教戒律,淨化自心。布施的最高境界就是無相布施,以證嚴上人的詮釋就是「付出無所求」。付出無求就必須去除自我的「貪、嗔、癡」與「愛、欲、見、著」。所以上人常告誡其弟子,要縮小自我,要「知足、感恩、善解、包容」。從利他的行中,漸次克服貪嗔癡,淨化己心。亦即以「行動改變思想」的法門,以「行善培養大悲心」實為慈濟宗門的一大特色。

「利他度己」,符合了慈濟發展的脈絡,從三十位家庭主婦跟隨上人去幫助窮困人開始,同時學佛,早年靜思精舍辦「佛七」,上人每個月的藥師法會,以及講述《法華經》、《無量義經》、《三十七助道品》等,都是「從善門而入佛門」,「從行門契入空慧」的修行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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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Vera Yu and David Li@Flickr CC BY 2.0
(三)人格成 佛格成

印順導師與太虛大師作為一個時代的偉大佛教思想家,他們開闢了入世佛教的理路,太虛大師主張,人格成,佛格即成。「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證嚴上人一樣強調人格成,佛格才能成的見解,從利他之行中修持自身。因此推動「靜思勤行道,慈濟人間路。」靜思勤行,亦即勤修「德行」。證嚴上人說:「德行二字,德就是行,行中有德,才叫德行。」行證中體解佛道,人倫之道是佛道之根本。

牛津大學佛學研究中心創辦人龔布齊教授(Richard Gombrich)在他的〈原始佛教、當代儒家—從社會與歷史觀點看慈濟〉(A Radical Buddhism and Modern Confucian)一文中提到,佛陀是強調道德修行的重要性,這一點亦是證嚴上人所奉持的精神。龔布齊教授說:

佛陀和證嚴法師都為他們所處的時代中,那些經歷重大社會變遷的人,提供了一種新的序和穩定性。.......佛陀與證嚴法師所提供給人們的安身立命之選項,是建立在尊重個人自由意識與個人責任的選項。......而兩位導師的教法,都以道德為基礎來規範人們的生活方式,這對於信徒而言比任何抽象的理論來得重要。確實,核心的秩序原則本身就符合道德的規則:業律、道德因果規律。

面對九十四種外道的佛陀是以三十七道品,要其弟子斷貪嗔癡,成就阿羅漢的清淨涅槃,其教法本身就是以道德的實踐為本。證嚴上人同樣通過道德實踐,體現入世佛教的理想,建立了當代佛教具體實踐的典範。其所創立的慈濟功德會,慈悲濟世之功德一樣回到道德的實踐。對於「功德」之意義,證嚴上人強調「內能自謙是功」,「外能禮讓是德」。將佛教功德以道德實踐詮釋之。

證嚴上人教導他的弟子要「拉長情、擴大愛」。以拉長情,轉化私情之牽絆;以擴大愛,轉化眾生對五蘊世間的執著;以不斷地為眾生付出,來擴大自我的長情大愛。這是「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菩薩胸懷。通過徹底的利他,解決自身的無明煩惱,亦是利他度己的終極目標。

(四)僧團教產的改革

證嚴上人與常住弟子們奉行「自力更生、不受供養」的理念。不只不受供養,還要積極投入人群,濟度眾生。這是建立佛法「自度度人」的身行典範。在佛制時代僧團信守金錢清淨戒,比丘、比丘尼不受金錢之供養,日行一缽飯食為足。直到佛滅度後一百年,第二次經藏結集之期,東方毘舍離等比丘累積財富,受金錢供養,西方耶舍等比丘反對,於是形成教團分裂。東方比丘組成大眾部結集經典,後來形成大乘佛教之法脈。寺廟擁有十方信徒捐贈之財產於焉建立。

近代太虛大師致力於教產的改革。太虛大師反對將十方大眾的資產成為寺廟的資產,最終成為住持的財產。印度佛教沒有寺廟經濟的問題,因為佛制時代僧侶托缽不積蓄財產。但是中國佛教的寺廟經濟的確存在著十方共有的廟產成為住持個人財產的疑慮。樓宇烈先生闡述太虛大師的教產改革時說:

要使佛教的財產變成十方僧眾共有的財產。把這些財產供養有德長老,培育青年僧伽,以及興辦各式各樣的佛教事業上。這是太虛大師對於佛教教產改革的意見。

證嚴上人和其出家弟子信守金錢清淨戒,不受供養,自力更生。做農、做手工養活自己,所得支持靜思精舍,僧侶個人無任何財產。靜思精舍的法師們不只不受供養,還護持慈濟功德會。慈濟基金會的員工在靜思精舍工作者近兩百位,舉凡他們的食、住(辦公地點)都是靜思精舍提供。全球慈濟人回到靜思精舍的食住,也都是精舍的師父們提供,這是靜思精舍對慈濟功德會的護持。

慈濟志工一直以來都是自掏腰包,自付旅費去賑災,這精神典範的源頭就是精舍。證嚴上人是慈濟第一個志工,然後帶領精舍師父們投入救濟,然後引領社會的居士大德。在靜思精舍修行的師父們做農、做工、掃廁所;一向都是師父們在服務前來精舍的居士們。這是證嚴上人堅持的靜思法脈勤行道,勤行—即「自立自尊,服務他人」,是為自我修行的重要關鍵。

靜思精舍的自力更生、不受供養,還投入服務人群的理念與精神,體現了原始佛教僧團的制度,也呼應了太虛大師對於教產改革的理想。慈濟在各地的會所亦是十方會眾共同使用。慈濟會所無出家師父住持,以社區的慈善活動為主,是慈濟志工所共同管理,亦是教產改革的另一個進展。

太虛大師曾言,他的三項改革失敗了,但誠如樓宇烈先生所述,人生佛教成為日後的人間佛教。太虛大師的理想並未失敗,而是為時代指出一條佛教的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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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利他到覺悟:證嚴上人利他思想研究》,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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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日生

生活在當代科學主義至上、工業資本環境勃興、與多元價值並陳的我們,兩千多年前佛陀邁向覺悟境界的教法,是否可引以為今日吾人生命終極的追求?是否能成為個人生命可實踐的目標?如果是,它的實踐內涵與具體的模式為何?當代社會中諸多的歷史條件,能否為這樣的思想與實踐提供有力的、可行的支援環境?

佛教作為人類歷史進程中最重要的信仰之一,其經典經過數百年部派佛教的詮釋,以及近兩千年大乘佛教的淘煉;傳到漢地,也歷經一千九百年,經由漢傳佛教修行者的詮釋與對中國文明的適應,它原始的面貌與內涵已然經過許多的修正、轉折與隱落。尋求原始佛教的意義,並不是在尋求的過程中,考據原始的佛陀如何說,而是試著揮開兩千多年曲折蜿蜒的不同文化適應中所產生的諸多扭曲與包袱,而能更直接且深入的掌握佛教的根本教義,從這根本的教義中試著找出它在當代文化中的新適應,這新適應包括建立系統而合宜的思想詮釋,真實的宗教經驗與具體的社會實踐。

證嚴上人以佛教之利他思想為基礎,在利益眾生之際,清淨自心,最終契入究竟覺悟之境。證嚴上人開立慈濟宗門,建立從行善到體現一切善行的佛教修行法門,從利他臻於究竟覺悟之境。其宗門之理想是以提供眾生身、境、心的圓滿具足為目標。何日生《利他到覺悟:證嚴上人利他思想研究》一書,從慈濟宗門創立者證嚴上人的利他實踐精神出發,探究佛教利他思想的再現與保存,分析闡述慈濟宗門利他精神之要旨與從利他通向覺悟的思路,其實踐之體系之於對當代佛教及世界文明的影響。

利他到覺悟
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