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麼「趙子龍是中國的,蒼井空卻是世界的」?談文化挪用的道德難題

憑什麼「趙子龍是中國的,蒼井空卻是世界的」?談文化挪用的道德難題
Photo Credit:Clinton Steeds@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全然贊成〈為什麼時尚產業最好避免文化挪用?〉建議產業最好避免文化挪用的用意,也同意藉由區分強弱之勢發揮彈性,更甚支持透過法律設置保障少數群體文化權,畢竟世上真有差距懸殊的「弱勢」存在且他們的聲音從未被世人聽見,但在此之外,仍有眾多問題有待商榷。

文:李建霖(國立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博士班)

藝術的雙重性,既是存在於世界中的一個的客體,也是創造世界的表述模式,揭示了物體需要同「他者」和另類的時間性協商,同時也開啟了社會差異和他性的空間(微幅調整原句)(Bhabha,2013:27) [1]。

「貓王」面具的諭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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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Brooklyn Museum
圖一:收藏於布魯克林博物館的貓王面具

這幅收藏在布魯克林(Brooklyn)博物館的面具您是否覺得眼熟,沒錯,這正是Elvis Aaron Presley,我們所熟知的「貓王」(圖一)。有意思的是,這是由非洲馬拉威的切瓦人(Chewa)所製作的面具。切瓦人有一種戴著面具的舞蹈儀式,而面具總是代表了亡靈,其對象也不見得僅限切瓦社會,可以是含納更廣泛的外部社群如奴隸販子、英國殖民官員、聖母瑪利亞以及標誌性的外國人如貓王,這些被認為意味著反社會特質或不受歡迎價值的對象 [2]。切瓦面具象徵著亡靈、祖靈與動物靈,舞蹈的儀式則是用來安撫這些「恐懼」的亡靈,這類殖民者/殖民文化形象於傳統信仰的植入,在非洲其實並不罕見 [3]。

饒富趣味的是,在西方機構的描述分類中,這類「外國人」的面具並未納入該文化的分類系統,亦即被摒除在外,似乎暗示著必須維持切瓦文化的純淨而不允許這些外來理性主體汙染之 [4]。切瓦人在與西方殖民的交涉過程中,將白人形象一併掃進自己的文化,這樣的呈現對他們並不奇異,「貓王」面具更是超越了固有征服模式,在沒有洞悉美國流行文化脈絡之下,將全球化和具資本主義性質的流行文化表徵也一併內捲。

在這個後現代式的碎裂世界中,我們能夠預想未來也許出現《風中奇緣》寶嘉康蒂、《海洋奇緣》莫娜面具的現身(即便這可能不盡符人們已知的切瓦文化模式),屆時將不會如此吃驚。或許可以說,他者文化元素之取用 [5] 本就是切瓦人的文化邏輯的一部分。

相較「強勢」西方文化,「弱勢」非洲文化似乎只能被迫噤聲,任由西方博物館代言解釋切瓦文化。這樣的「強弱」論述於全球發生,台灣亦然,我們經常提防全球化趨勢與強勢文化侵入原民社群而消弭了文化差異含量,同時又譴責強勢文化對於第三世界或弱勢文化詮釋權佔有,沒有留下任何對方發聲的餘地。

然而困惑的是該案例中,遠在東南亞台灣的我們,究竟是站在什麼位置發話呢?如果得在西方與非洲之間做出非此即彼的選擇,此刻我們究竟屬於哪一邊?我們正在做的,是一方面宛若從西方普世的角度禁制汙染,一方面彷彿站在非洲的大地上控訴壓制。此刻的雙重位置必定也讓讀者遲疑了,這意味著遠在東南亞的我們立場從來就不單純。且該案例截至目前為止,請注意:切瓦依舊沉默,而我們是否正為之代言,一如強勢的西方機構?

憑什麼「趙子龍是中國的,蒼井空卻是世界的」?

關於文化元素取用現象,最合適討論的莫過「cosplay」-一種自力演繹角色的表演藝術 [6]。近來熱議的是:能否扮演《海洋奇緣》的莫娜和《阿凡達》的納美人這類依特定民族原型或神話創造的電影角色 [7](匪夷所思的是扮成聖誕老人似乎不被認為是個問題 [8])?無獨有偶,2017年初在日本舉辦了一場以遊戲《真三國無雙》改編的舞台劇,這款遊戲是由日本遊戲大廠光榮公司所推出以中國「三國演義」為題材改編的動作遊戲,深受廣大玩家喜愛,其中眾多角色亦成為coser扮演之對象,如蜀國的趙雲,即以日系形象登場於「虛擬」遊戲中,「真實」世界的coser又再摹仿遊戲角色,故這至少經歷三重擬仿過程。

然若按照剽竊及「文化挪用」的批判概念延伸,便能很快發現問題:日本遊戲公司可以挪用「中國」文化而不涉及道德問題嗎?舞台劇中的coser為日人非中國人,足夠理解中國文化的內涵嗎?有權限演繹其中角色像是忠肝義膽的趙雲嗎?角色服裝均按照「蜀-綠;吳-紅;魏-藍」呈現,三國時期的服飾果真依照國別區分配色?曾否考究當時武將的真實穿著?延伸問題頗多,包括來自中國網友的質疑:三國演義最終會不會變成日本的?如此「粗糙」的呈現,不論是光榮公司或是coser,難道不是挪用且扭曲了文化本身。

有趣的是中方於2016年推出了一款不論風格、玩法與角色造型都與《真三國無雙》極似的遊戲-《極無雙》,某種意義上是又追加了一次擬仿;此外亦有不少中國coser扮演起「真三國」裡的角色。不過文化理解與服飾考究的要求不能因為coser的中國人身份而打折:coser是常山人嗎?是否為趙雲直系子孫?再三詢問下,最終除了趙雲本人復生或召喚他降靈附身coser之外,世上沒有任何人有資格扮演趙雲(笑)。

「文化挪用」概念於當代的應用不僅極易陷入一種文化框架之假定-某項文化特徵專屬某一文化/族群所有,且這種假定雖不必然卻是經常與文化刻板疊加。2017年於台北舉辦「Hello, Miss Lin跨界女神數位遶境」的媽祖展覽,黃光國在教改論壇記者會痛批「把媽祖打扮像A片女主角」、「日本化」,是蔡政府意圖「拉攏日本、切割文化中國、推動文化台獨」的產物 [9]。神祇的動漫化不假思索的遭與「日本文化」及「AV女優」錨定,然若回顧2016年中國上映的動漫《女媧的成長日記》,其中女媧動漫化之程度一點不遜於「AV媽祖」,倘依黃之邏輯,那《女媧》可謂是分離主義的先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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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中國文化總會
2017【Hello, Miss Lin 跨界女神數位遶境】展場照

此種動漫風格或許原創於日本卻已不再專屬之,藉由傳播、模仿、學習、重寫,它已然成為世界共享文化又各自發展出差異風格。倘若今日人們堅稱「三國演義」專屬中國並以維護文化權之名拒絕日人使用,那我們也不禁要憤慨質問:憑什麼「趙子龍是中國的,蒼井空卻是世界的 [10] 」!?

道德?美德?權衡抉擇?

當人們沿用文化挪用的準格擴張到極致,帶來的結果是整套系統因過度擁擠導致失能。然而Mei Chiu論及的「強弱」概念或許能為鐵板般的定義找到緩解出路:「少數文化被強勢文化挪用或誤用,卻很少有能力為自己辯護」[11]。我全然贊成她建議產業最好避免文化挪用的用意,也同意藉由區分強弱之勢發揮彈性,更甚支持透過法律設置保障少數群體文化權,畢竟世上真有差距懸殊的「弱勢」存在且他們的聲音從未被世人聽見,但在此之外,仍有眾多問題有待商榷。

首先我們也必須同步意識到「弱勢」並非總是絕對弱勢,深諳此道者總能不意外的發現:透過適當操作,部分弱勢群體的發聲足以凌駕任何強勢。於是藉由將自己置身特定弱勢身份與位置取得合法詮釋權或加深話語滲透力的案例屢見不鮮,例如:某作家講述難民時不忘自我定位為難民、年改後悲慘的無法出國旅遊的受害者、硬是要當灣生田中實加的陳宣儒藉身份強化發話力道。在此我並非質疑弱勢者均為虛假、投機份子,亦非暗指人們缺乏辨識真假、強弱之能力,而是意在凸顯發聲位置之重要性,並且不該簡化的以表面強弱形象作為審判唯一依據,強弱之勢毋寧是相對而變動的。

街頭痞子》(8 Mile),一部半自傳式電影,描述白人青年工人Rabbit居住於白人與黑人相鄰的貧民窟,對被視為專屬非裔的「饒舌」音樂熱愛並極具才華,卻因身為白人遭到嘲弄-白人無法駕馭饒舌,貧窮的生活、年幼的妹妹、酗酒的母親與她的暴力男友,於生活破碎處掙扎束縛了想像前景的能力。不久前依舊上演的關於承認平埔族群為法定原住民族的爭執或許記憶猶新,部分法定原民批評平埔族群於政治、經濟面向均屬強勢,卻仍要與法定原民爭搶資源。

然而平埔族群也直指自己被逼至文化流失、認同潰散,面臨過去政權計畫性抹除其存在外還得招致抹黑,故反擊法定原民為既得利益者。就這兩個案例,「白人與黑人」、「平埔與法原」,我們該依據何項準格從中選拔出唯一弱勢,該如何透析潛藏在表面底下交纏縈繞的根莖,顯然絕非宏觀式的壁壘分明與淺嚐則止的正義旗幟足以摸透,固然正義信念依舊重要。回顧上文,面對切瓦文化,我們如何確認自己所立足的發聲位置?

弱勢者的內外部矛盾同樣是個擺在眼前的爭議:一個特定文化/族群的藝創者或文化使用者,可否拒絕外部使用自己所屬的文化獲利(這是我們群體共享的文化),對內同時拒絕將獲利分配給共享該文化的其他群體成員(這是我一個人的文化)? 誠然多數藝創者在堅持文化使命與維持生計的掙扎中早已進退維谷,遑論獲利?然無法否認的是藝創者正是立足於外部與內部、強勢與弱勢、創新與傳統的文化交接口上展望,始終無法避開此類質詢,特別是少數脫穎而出的佼佼者。

同時藝創者更是極具打破文化籓籬、拒絕框架約束的精神,以此打造開拓、啟發人們視野之作品,其特徵是於邊界自由遊走,故藝創者並非是文化傳統一成不變的固守者,毋寧是內外部文化的銜接者與開拓者。況且,詮釋權在弱勢群體的內部爭奪以及壓制文化多義的狀況,其威脅一點不弱於外部的文化挪用,弱勢裡總還有強弱勢之分,內部的強勢者可能正壟斷著詮釋權與資源分配權。過度的側重表面上的強弱可能導致失於對於文化與族群議題的精準掌握。

如上,眾多有待爭議、難以辨識的問題體現了這世界的混亂複雜,輕易依據表面意義的強弱之勢予以判決顯然也是危險而欠思。縱使Mei Chiu提出「韓國把端午節和孔子看作是他們的產物」作為理解「文化挪用」的負面意涵 [12],但我必須反駁這一失敗的舉證,「端午節」與「孔子」作為中韓共享但不完全一致的文化,恰恰是因為文化「壟斷」而非「文化挪用」本身引發中方的反彈,這個例子碰巧接露「挪用」的分享性質及「壟斷」的獨佔性質之對比,而朝著180度反向的論證而去。

至此,究竟我們還能夠扮演莫娜和納美人嗎?Karlie Kloss需要摘下北美原民頭飾並道歉嗎 [13]?我們必須接受來自遙遠異地但我們從未經歷其脈絡所發展出的文化規約、歷史記憶嗎(扮演納粹、中國抗日)?這是出自「遵守」還是「尊重」?摘下頭飾究竟是一項「道德」?一項「美德」?還是一種見機行事的「權衡抉擇」?

生活於全球化時空壓縮的世代,人們的感官經驗面臨前所未有的劇烈改變,我們的先輩無需糾結於扮演莫娜、納美人或打造貓王面具,更不必承擔隨之而來的道德重量,不確定性呼應想像方式的變革而生,還有賴同步審視方式來應對,寓居世界的路徑需要透過不斷的反覆確認。雖然無法完全贊同超粒方的網評,但我樂見把政治與身份不正確者拉回談判桌,持續提出反論參與修正,而非被迫排除而採取疏離姿態。

註釋

[1] Homi Bhabha,2013,《全球化與糾結》,頁27。上海:人民。

[2] 同附註1。

[3] 高森信男,2014,〈鬼神之旅:重窺現代性結構的敘述者〉,收錄於《鬼魂的迴返:台灣當代藝 術中的優劉徘徊學》,龔卓軍、高森信男、陳莘編,頁42-50。

[4] 同附註1。

[5] 暫時迴避已具有定義意味的詞彙「文化挪用」,旨在凸顯文化元素取用的普遍或一般性質,文後將繼續談及「文化挪用」。

[6] 請參閱〈cosplay〉,《中文維基網頁》。

[7] 爭論始發於一篇一位母親撰寫告訴女兒萬聖節不應該扮演《海洋奇緣》莫娜的文章,由於該劇為波里尼西亞神話改編,引發台灣知名影評人超粒方抨擊。隨後亦於台灣原民圈掀起熱議,延伸的質問是可否扮演《阿凡達》中以美洲原住民為原型創造的納美人。請參閱Sachi Feris, 2017/09/05, “Moana, Elsa, And Halloween" in Raising Race Conscious Children.

[8] 法國人類學者李維史陀指出聖誕老人的出現是由今土耳其一帶主教聖尼古拉一同出現的鞭子老爹(一說為聖尼古拉本人)以及多國傳說中的邪靈啃指妖等多種人物形象融合而成,在法國聖誕老人一度成為不信教的代表,1951年聖誕夜遭教會象徵性地公開處決。請參閱Claude Lévi-Strauss,2014,《我們都是食人族》。

[9] ETtoday,2017/08/18,〈「媽祖變A片女主角!」教改論壇批:蔡政府是多愛日本?〉,《ETtoday》。

[10] 因釣魚台的爭奪,中國民眾反日情緒高漲,日本AV女優蒼井空由於先前為「玉樹大地震」捐款並在此事件中於微博表示希望中日友好,而奇妙成為此次中國民眾反日遊行的標語:「蒼井空是世界的」。NowNews,2012/09/18,〈大陸民眾:釣魚台只是中國的,蒼井空才是世界的〉,《NowNews》。

[11] Mei Chiu,2017/07/28,〈為什麼時尚產業最好避免文化挪用?〉,《Wazaiii》。

[12] 同附註11。

[13] Karlie Kloss,時尚內衣「維多利亞的秘密」旗下人氣女模,2012年因於公司年度時尚秀中配戴仿北美原民頭飾及鷹羽,引來激烈批評,認為嚴重污辱部族。公司及Kloss及時道歉。請參閱:ETtoday,2012/11/14,〈辣模內衣秀戴印地安頭飾遭批,維多利亞的秘密道歉〉,《ETtoday》。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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