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馬德里「森林圖書館」就像進入波赫士的書頁,看到〈巴別圖書館〉與〈歧徑花園〉交錯

在馬德里「森林圖書館」就像進入波赫士的書頁,看到〈巴別圖書館〉與〈歧徑花園〉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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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每個書盒都象徵性記錄著一趟踏過的行腳,一條依循著走的小徑,一段徒步旅程及途程中的種種邂逅。於是圖書館像是一部多維度的地圖集,不斷成長的路線圖,一部奇特的永無止境的旅程編年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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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

「從圖書館裡選三本書。」白藍柯說著,指了一下這悶熱的房間。「第一本會訴說你的過去,第二本通曉你的現在,最後一本預見你的未來。」

這是馬德里的一間地下室,四面牆從天花板到地板都是架子,架子上有數千個木盒,大小從狹窄的雪茄盒到淺淺的藏寶箱不等。每個盒子向外的一面都開著,盒口烙印著識別編號。從盒口望進去,裡面放的都是以簡樸的亞麻布包著的書背,顯然是書,不過有些書背比我所見過的任何書都還要厚。盒口都挖有半圓的洞,可以抓著裡面的書直接抽出來,就像從牆裡拉出一塊鬆動的磚頭一樣。書背上沒有文字,但顏色各不相同,有橙色、桑椹色、褐灰色、黑色、猩紅色,具有一種後現代的巴洛克效果,是個帶有龐畢度美術館色彩的奇珍室。[1]

「不用想太多。是書選你,而不是你選書。」白藍柯的妻子艾蓮娜微笑著說。

白藍柯的圖書館不是一般的圖書館,館藏不是按照主題或學門分類,也不是按照杜威十進位圖書分類法排列。它的全名是「森林圖書館」,在過去的二十五年間都還在持續增建,算來至少有一千一百本書。但這些書不僅是書,也是聖物箱,每本書都記錄著一段步行之旅,每個盒子裡都有從特定道徑收集來的天然物件或物質:海藻、蛇皮、雲母片、石英結晶、海豆、閃電燒炙過的松樹皮、灰色松雞的羽翼、毯狀的苔蘚、用過的燧石、黃鐵礦塊、花粉、樹脂、彀斗,還有冬青櫟、山毛櫸和榆樹的葉子。這圖書館建造的許多年間,不僅館藏增加,空間也在擴展。現在它在馬德里北部占據一棟公寓建築的地面層及地下室。走進這圖書館所在的房間,感覺就好像進入波赫士的書頁,看到〈巴別圖書館〉與〈歧徑花園〉交錯。

在里斯本的植物園博物館裡,有一個一五六〇年達伽馬進獻給葡萄牙國王佩德羅五世的木箱,裡面共有五十六個抽屜。那木箱裡的每一個抽屜,都是用不同種的熱帶硬木所製成,而這五十六個物種都是來自當時葡萄牙的殖民地。雖然那箱子的形式和白藍柯的圖書館有類似之處,目的卻迥然不同。達伽馬的箱子把樹木當作殖民對象,其取得和安排都是為了展現統治權,是複數世界臣服於單一掌控的證明。白藍柯的圖書館與此相反,是讓建造者的自我散入大自然中。

我把第一本書從它小巧舒適的木盒裡抽出來,我的「過去」。小小的,約當一本平裝小說的尺寸,編號九十五號。白藍柯把書從我手中拿去,說:「啊!La Máscara de Henry Moore〔摩爾的面具〕!」[2] 他和艾蓮娜對望了一眼,將書拿到書桌前,放在關節燈的一小片光照下,翻開扉頁。起初這看來像是一本普通的書,前面有四頁閃亮的紙,上面是粗黑的手寫字。「這是植物做成的紙。」白藍柯說,翻書時手指摩挲著粗糙的書頁。

然後他翻到第四頁,書變成一個盒子了。上面有玻璃片,下面是小櫥子似的空間,有點像維多利亞時期自然史博物館的標本抽屜。玻璃下面是一條生鏽的金屬片,上面鑿出兩個菱形的眼洞,還有一些裂開的白色陶器和兩小塊白色的石英碎片。這些物件放在看來像沙和樹脂做成的底板上。我望著白藍柯和艾蓮娜,等著兩人解釋,但白藍柯攤開雙手,好像在說,只有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我想起在走過的許多小徑上見到的白色石頭,想起史帝夫在他的巨礫下為我找到的石英片。

森林圖書館肇生於一場大風雪。在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三十日和一九八五年元旦之間,由東北向西南橫貫卡斯提爾高地平原,將南方的馬德里和北方的塞哥維亞一分為二的瓜達拉馬山區那由花崗岩和片麻岩構成的鋸齒山脊遭到勁風的侵襲,成千上萬的蘇格蘭松被吹倒。狂風大作的那些日子裡,白藍柯被困在他那位於南瓜達拉馬山區傅恩弗利亞谷地的小屋裡。當風暴終於平息,冰雪也已融解,他出門走進谷地,循著一條熟悉的小徑走,卻因此邂逅了一個新世界:積雪深達四、五公尺,被吹倒的樹木留下的坑洞和連根樹幹,森林突然一片空曠。他一邊走,一邊收集沿路找到的東西:松樹枝、樹脂、松果、捲曲的樹皮、一個黑色的跳棋子和一個白色的跳棋子。他回到屋內後,將收集來的東西放在一個小松木盒裡,覆上玻璃,再用瀝青將玻璃封死,用書頁將整個盒子包住,用膠帶貼好,最後再用一個包著亞麻布的硬紙板做出封面。

圖書館的第一本書就這樣誕生了。白藍柯將最早的那個書盒子稱為Deshilo——「融解」,這也成了一連串工作的源頭。他的製造方法基本上沒有改變。所有的書盒子也都是行路時收集來的物件,有的是機緣巧合找到,有的是刻意尋求所得。找來的物件都在盒內以線或繩子固定,或者緊實地壓入泥土、樹脂、石蠟或蜂蠟內。如此這般無言的安排,每個書盒都象徵性記錄著一趟踏過的行腳,一條依循著走的小徑,一段徒步旅程及途程中的種種邂逅。於是圖書館像是一部多維度的地圖集,不斷成長的路線圖,一部奇特的永無止境的旅程編年史。

我把我的過去之書《摩爾的面具》放回原來的盒子裡,感覺到我放回去的時候,有空氣從手指邊被擠壓出來。

「現在來看你此時的盒子!讓神使說話吧!」白藍柯說。我選了一個比較大的盒子,書背是紫色亞麻,編號五八八。我在書桌的一小片燈光下打開盒子。封面寫著Zarzamora vigen〔新生的黑莓〕。我翻過書頁,來到玻璃面。盒子的底部覆蓋著一種黃色乳膠般的物質,有點像凝固的脂肪。從那脂肪中突出三、四十個棘刺,好像在脂質之海裡游泳的鯊魚所露出的鰭。就跟我的第一個盒子一樣,這個盒子看起來很刺眼,充滿攻擊性和暗黑感,引人注意卻令人憎惡。白藍柯皺了一下眉頭,「我不知道你怎麼稱呼它們。」他指著那些刺說,那些刺在我看來像是非常大的黑莓刺,「不過接下來幾天我們去瓜達拉馬山區健行的時候,到處都會看到這種有刺的植物,這個Zarzamora。」

雖然挑選盒子時,周遭彌漫著一種露天市集上的超感視覺氣氛,不知何故,我卻覺得自己被這些盒子和這沉默的巨大圖書館給視破了。表面上是我打開了這些書,實際上是它們開啟了我。

白藍柯和我通信已有好幾年,但這是我第一次到西班牙來看他和他的圖書館。我想要更加了解白藍柯對步行和徒步行旅的迷戀、他那非比尋常的記錄旅程的方法,以及西班牙文稱為senderismo的「追隨路徑之旅」。西班牙的古道特別豐富且態樣繁多。Cañada,也就是趕牲道,形成的網路散布西班牙各地長達近十三萬公里,占公有土地面積達一百萬公頃,形塑了全國土地的持有模式(尤以平原地區為最),而且至今依舊用於運輸家畜。這些路線包括「王室趕牲道」,先從列昂到艾克斯雷馬都拉,然後轉而向西到瓜達拉馬地區,又再轉向近正東北方直達巴斯克鄉間。在阿斯圖里亞斯的某些地區,稱為vacas rojas 的北方紅牛成群結隊漫步,自由地吃草,在尋找蔭蔽和草原時踩踏出寬闊、持久的小徑。

聖雅各伯巡禮也發展出各種地方化、世俗化的版本,即romeria〔朝聖〕,這種村民遠足的傳統是源於赴羅馬朝聖的歷史,現在則通常由村落的中心走到鄰近的某個聖地,沿途吃吃喝喝,慶祝冬天過後土地復甦。在坎塔布里安這種還有熊和狼倖存的山區,則可以發現不同的鄉野遺風:游牧人趕著牛群和羊群,沿著據稱可以上溯到青銅時代的路徑行走。海岸附近的山脈有成千上萬條小徑蜿蜒,最後抵達港巿和海灣,將內陸與大海連結起來。正如山區的融雪會沿著谷地而下,路徑也引領著過去多少世紀以來川流不息的朝聖者、商販、生意人和其他的行旅者。

在半島戰爭 [3] 過後,西班牙那數之不盡的小徑、聖雅各伯巡禮路的盛名、因唐吉軻德而聲名大噪的流浪冒險傳統,都吸引了英格蘭和愛爾蘭的眾多步行者。伯洛當然去了,但羅利.李、普瑞契特、斯塔基、福特、布列南等也去了,年代較近的則有步行藝術家符爾頓(Hamish Fulton),此人出於長期崇尚運動的驅使,已經橫越西班牙數十次,行走距離以萬公里計,還把他走過的路徑用黑色馬克筆標示在一張大比例尺的鄉間道路地圖集上。我以前的一個學生洛伊德曾在某個秋天揹著背包,帶著烏克麗麗,走完整條聖雅各伯巡禮路,彷彿就是當代的羅利.李倚靠自己的音樂技能和灌木叢來維生。他在回來以後寫信給我說:「四十天西向橫斷西班牙,以腳感覺那整個國家,起始於法國的山區,終結於西班牙的大海,以邊走邊唱來賺取晚餐錢。」

徑道的概念啟發了白藍柯的圖書館。他說:「我的每一本書,都記錄了實際發生過的旅程,但同時也是camino interior,一種向內的路徑。」他曾經走過「法蘭西之路」,即穿越庇里牛斯山並橫越卡斯提爾平原的傳統路徑,並在康波斯特拉主教座堂的正面採集了一些苔蘚,用來做成第六三二號書盒。一九九〇年代晚期,他曾在加利西亞的布里雍村住過,離康波斯特拉大約只有十六公里遠。他在那裡遇到加利西亞的meigas,也就是被貶稱為「女巫」或敬稱為「藥草師」的女智者,也跟她們一起行走。

女智者很快便接受了白藍柯,讓他進入她們的世界,教導他關於藥草的藥用知識。他將這些「女巫的植物」放入當時他在那裡製作的盒子裡,建立起他所謂的「影子植物標本箱」。他也在幾個月的時間裡建立了一條另類的、異教徒式的朝聖路徑,他命名為「聖米尼亞巡禮路」。路的起點和終點都在老樹林裡一株大橡樹的聳立之處,森林本身便是主教座堂,橡樹就是聖壇。白藍柯初次行走那條路是在一個滿月之夜,一九九八年的四月十七日,而後他又在白天反覆行走,直到踏出自己的步道。

不過,瓜達拉馬山脈才是白藍柯心之所繫。他從峰頂、溪谷、小徑、陡坡和神祕地點收集了許多物件,為這座山脈製作了幾百本書。他自兩歲起就認識傅恩弗利亞谷地,於他而言,行走在森林小徑上,既是形而上也是實際的徒步行旅,一如循著海道航行有助於伊恩掌自己的舵、航人生之海。

白藍柯說:「我的人生已經與樹木合而為一。我認為樹跟我是對等的,而我在它們之中看到了自己的命運。」他一度向我形容他的「根」在傅恩弗利亞,說他在那裡的時候,自己「有一部分是樹」。這樣的言論之於白藍柯,就跟倒茶或談論天氣一樣自然。在他身上找不到愚蠢的成分,因為他不浮誇。他談到這些事情時,一點都沒有某些人揭開自己精心培養出來的怪僻的那種虛矯賣弄。他一點也不掩飾自己的泛靈主義。他是溫和的綠人(Green Man),結識他是我的幸運。

白藍柯還有一種強大、能感染人的沉著,確知自己已將生命奉獻給有價值的活動。那座圖書館構築了他人生的過往,還將建造他人生的未來。他相信自己正在進行的事是有價值的,但是態度溫和謙遜。錢對他來說好像不關痛癢,很久以前他就不再將作品賣給藝廊了。使圖書館永存、維持圖書館完整一致,已經變成更重要的事情。圖書館在恢宏中之所以帶有那麼一抹憂鬱,是因為白藍柯全然投入他的計畫,也因為他全然忘卻了自己。這當中的藝術性並不存在於細節裡,不在個別的盒子裡—儘管細節與盒子都非常精巧——而是存在於那整體的姿態當中。他創造了一部完全不自我中心的回憶錄,一部以自然為核心的自傳。他對我說:「這是我的生命,我記憶的儲存所。我的記憶消散之後,它還會在這裡。」

「那麼,最後來看看你的未來吧!」艾蓮娜說。我選擇了八一八號。標題是Pizarras, Espejo de los Alps(板岩,阿爾卑斯之鏡),也是照慣例三本書中最具吸引力的一本。我很高興在前兩本不祥的尖角和鋸齒之後選到它。前幾頁是植物製成的紙,輕薄半透明,上面有岩石和化石的印記。玻璃下散落著幾縷海草。這本書紀念的是二〇〇一年阿爾卑斯山的一次行腳,並且展現了阿爾卑斯之巔一度是海床的事實:紙上那些顆石藻間接地顯露了時光深處確曾有過滄海桑田的劇變。

我在圖書館裡又瀏覽了兩個小時。屋外的白日漸短,附近樹上的知了怒鳴不休。艾蓮娜和白藍柯坐在一起,低聲交談,一邊看著我。兩人之前就已經見過這座圖書館對人施展的魔力。

我看的最後一個盒子題名為Luz Eterna,「永恆之光」,有俘虜人心之美。書的內部覆著一層金葉,葉子上灌了一層從瓜達拉馬山的松樹上取來的松脂,帶有蜂蜜的光澤。那金色就像動物眼裡的脈絡膜毯,因為透過樹脂而有雙倍光亮。金色反射著光,樹脂將光放大,於是那盒子彷彿照亮了幽暗的房間。我像關燈一般闔上書,然後我們一起離開了圖書館。

譯注

[1] 奇珍室的原文Wunderkammer是德文,意為專門收藏奇珍古玩的房間,英文的對應字般是cabinet of curiosities。作者在這裡故意使用德文字Wunderkammer,是為了與法國現代派建築的龐畢度中心(Pompidou)相對,呼應「後現代」與(前現代的)「巴洛克」,刻意創造出奇特的違和感。

[2] 亨利・摩爾是英格蘭雕塑家(一八九八至一九八六),常以青銅為素材,作品有一定程度的抽象性,在世界各地作為公共裝置藝術而擺設。

[3] 半島戰爭是抵抗拿破崙入侵伊比利半島的戰爭,其中英國也有出力。戰爭結束於拿破崙垮台的一八一四年。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故道:以足為度的旅行》,大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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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
譯者:Nakao Eki Pacidal(那瓜)

故道由眾人日復一日踩踏出來。作者麥克法倫說:「路徑是大地的習性,是兩廂情願的造物。」大地向人類展示自身習性,那些起伏、彎折、質地,邀請人類行走其上,而人類只踩出一道足以落腳的地方,融入,不對抗。這是人類和大地的默契,一種最親密,也最詩意的關係。

我們在這種路徑上得到靈魂的救贖,那是朝聖之道。作者帶領我們走到西班牙聖雅各伯巡禮路、藏族貢嘎雪山轉山路,跟隨世上無數特立獨行的人踏上信仰之旅,相信某些向外出走的行旅,終將成為返回內心的旅程。有些路向我們揭露柔軟的自己,背後卻深埋死亡危機。作者走過的蘇格蘭泥炭路便告訴我們,要相信石頭,要始終能看到石頭,不要一看到平坦青綠的地面就受到誘惑而離開道路,因為那裡同時也是險惡的沼地。

於是作家托馬斯說,行走時,「每道轉彎可能都通往天堂,抑或每個角落都可能藏著地獄。」每條故道,由是皆指出一條通向遠方、回訪歷史、探戡內心的路徑。行走其上,正是在同時進行三段不同向度的旅程,觀看三種不同的風景。每走一回,都是一趟自我精神世界的尋訪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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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大家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朱家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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