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威爾《緬甸歲月》小說選摘:歐洲人的俱樂部,那個比涅槃境界更難達到的崇高聖殿!

歐威爾《緬甸歲月》小說選摘:歐洲人的俱樂部,那個比涅槃境界更難達到的崇高聖殿!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很長一段時間,馬金不發一語,她雙脣翕張,幻想著歐洲俱樂部以及富麗堂皇的一切。這是她這輩子以來,探討吳波金詭計後唯一沒有反對的一次。

文: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

第十二章

在黏膩昏沉的客廳裡,珠簾之後幾乎不見天日,吳波金緩緩來回踱步,一邊吹噓著。他不時把一隻手伸進汗衫內,抓抓滿是汗水的胸部,他的胸部肥肉不亞於女性胸部的大小。馬金坐在她的蓆子上,抽著細瘦的白色香菸。透過敞開的臥室門,可以看見角落有著吳波金的方形大床,有著雕飾的柚木床柱如靈車,他在床上不知犯下多少強暴的罪行。

馬金現在第一次聽到吳波金攻擊維拉斯瓦米醫師背後的「另一樁緋聞」。儘管吳波金相當鄙視馬金的聰明才智,他仍然經常讓她得知自己背地裡的勾當。她是身邊的人中唯一不怕他的人,因此讓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也是他生活的樂趣之一。

「嗯,金金,」他說,「妳看一切都順利按照計畫走了!已經有十八封匿名信,每封都是傑作。如果妳懂得欣賞,我會念幾封給妳聽。」

「但如果那些歐洲人沒注意到你的匿名信呢?那又怎麼辦?」

「沒注意?啊哈,才不怕發生這種事呢!我想我知道歐洲人的想法。讓我告訴妳,金金,如果有什麼是我能做的,就是寫匿名信了。」

這是真的。吳波金的信已經奏效了,尤其是對他們的主要目標麥可格雷格先生產生效果了。

不過在兩天之前,麥可格雷格先生已經傷腦筋一整晚,想判定維拉斯瓦米醫師是否對政府不忠。當然,那不是外在不忠行為的問題,其實相當不相干。問題在於,醫師是否是那種抱持煽動性想法的人?在印度,大家不是依照你的所作所為評論你,而是依照你是什麼樣的人。即使是對他的忠心有絲毫懷疑,都足以毀掉一位東方官員。麥可格雷格先生自然也會譴責這樣無法控制的東方官員。他一直苦思至午夜,看著一整疊的祕密文件,包括那五封他收到的匿名信,以及兩封魏斯特費爾德先生轉交給他的匿名信,用仙人掌刺釘在一起。

不只有信而已。各地也湧進了有關醫師的流言。吳波金完全明白只讓醫師背上背叛者的稱號是不夠的,必須從任何可能的面向攻擊他的聲譽。醫師被控訴的罪名不只有煽動而已,還有勒索、強暴、凌遲、進行非法手術,在病人爛醉時進行手術,下毒謀殺,用交感巫術謀殺,吃牛肉,販售死亡證明給謀殺犯,在寶塔內穿鞋,和憲兵隊的鼓手男孩發生同性戀關係。聽到大家對他的指控,一定會認為那位醫師是馬基維利、瘋狂理髮師、薩德的綜合體。一開始,麥可格雷格先生還沒注意到這件事。他太習慣這類的事了。但吳波金不斷發出的匿名信,則對聰明如他的人也能奏效。

那和凱奧克他達的逃犯倪述歐有關。倪述歐在罪有應得的七年刑期當中,過去的幾個月來都在準備越獄,一開始他的同夥先賄賂其中一位印度籍的獄卒,那位獄卒事先收下他給的一百盧比,用來拜訪瀕死的親戚,以及花了幾天的時間流連於曼德拉的妓院。隨著時間過去,逃獄的日期也延了好幾回,那位獄卒也越來越懷念待在妓院的時光。最後,他決定向吳波金洩漏這個計畫,以獲取更多獎賞。但吳波金一如往常,發現這是他的好機會。他用重刑恐嚇獄卒守口如瓶,接著在逃獄發生的當晚,晚到難以進行任何處置時,發了另一封匿名信給麥可格雷格先生,警告他有越獄的事情發生。不用說,那封信裡當然說監獄的監督者維拉斯瓦米先生收賄縱容這樣的事發生。

到了早上,監獄內一陣喧騰,有往返穿梭的獄卒與警方,正在調查倪述歐越獄的事件。(他搭著吳波金提供的舢舨順流而下,已經到了相當遠的地方去了。)這次的事件讓麥可格雷格先生措手不及。寫這封匿名信的人,一定是知情人士,關於醫師收賄的事很可能確有其事。那是很嚴重的事。監獄的負責人收賄讓犯人越獄的話,一定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因此,或許當地人還不太清楚,麥可格雷格先生卻相當明白,那些對醫師的主要控訴——煽動,可信度也變高了。

吳波金同時也攻擊其他歐洲人。弗洛里是醫師的朋友,也是讓醫師獲得尊敬的來源,很容易會害怕到拋下醫師不管。要對付魏斯特費爾德則比較困難。魏斯特費爾德是警察,他相當清楚吳波金的為人,很可能會破壞他的計畫。警察和法官是天敵。但吳波金已經相當清楚如何扭轉情勢,讓這樣的事件對自己有利。他已經控告了醫師——當然是以匿名的方式——和惡名昭彰的惡棍與收賄者吳波金結盟。這樣就能擺平魏斯特費爾德。至於艾里斯,根本不需要寄匿名信。他原本對醫師的看法就已經夠糟了,根本不需要再做什麼。

吳波金甚至還寄了一封匿名信給雷克史丁先生,因為他相當清楚歐洲女人的威力。信中說,維拉斯瓦米醫師煽動土著誘拐與強暴歐洲女人,信中沒有說明任何細節,也不需要說明任何細節。吳波金已經觸碰到了雷克史丁太太的弱點。在她心目中,「煽動」、「國族主義」、「反叛」、「地方自治」傳達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她自己被一列皮膚黑得發亮、轉動著白眼珠的苦力輪姦。這樣的想法有時會讓她在夜半驚醒。歐洲人本來對醫生的任何好印象,都會迅速瓦解。

「所以妳知道了吧,」吳波金高興地說,「妳知道我傷到他了。他就像從根部被鋸斷的樹一樣。只要輕輕一推就倒了。只要不到三週的時間,我就能夠推那一下。」

「怎麼推?」

「我正要說。我想該是說給你們聽的時候了。你們對這些事不了解,但應該知道如何守口如瓶。你們聽說過宋割鎮有叛亂的事情發生?」

「是的。他們很蠢,我是說那些村民。他們用大刀和茅怎麼有辦法抵抗印度軍人?他們會像動物一樣被射殺的。」

「當然是這樣。如果真的開打,一定會變成大屠殺。但那些人只不過是有嫌疑的農人而已。他們只是相信別人慫恿他們的那種荒唐的防彈夾克而已。我實在很瞧不起他們的無知。」

「一群可憐的人!你為什麼不阻止他們,郭波金?沒必要逮補任何人的。你只要到村上跟他們說,你知道他們的計畫,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啊是啊,如果我想阻止他們,當然辦得到。但我不想這麼做。我有我的理由。你知道嗎,金金,請妳務必不要說出去,這麼說吧,這是我自己的叛變。是我自己安排的。」

「什麼!」

馬金的雪茄掉到地上。她的雙眼睜得老大,瞳孔四周灰藍色的白眼珠變得格外清楚。她嚇壞了。她脫口說出:

「郭波金,你在說什麼?你在開玩笑吧!你,發動叛變——這不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而且還做得很好。我從仰光帶來的魔術師是個聰明人。他曾以馬戲團魔術師的身分環遊印度。那些防彈夾克是在懷特威與雷德勞商店買的,一件一盧比八安那。我跟你們說,那些花了我不少錢。」

「但是,郭波金!叛變?!可怕的搏鬥與槍擊,所有可憐的人都會被殺害!你確定你沒發瘋?你不怕自己遭到射殺嗎?」

吳波金停下腳步。他一臉驚訝的表情。「看在老天的分上,女人,妳現在在想什麼?妳不會認為我在反抗政府吧?我,是個當了三十年公僕的人!我的老天,當然不是!我是說,我發起叛變,不是參與叛變。是那些愚蠢的村民會去冒險,不是我。沒有人想到我和叛變有關,也不會有人想到,除了巴伸和其他一、兩個人之外。」

「但是你說是你慫恿他們起來叛變的?」

「當然是。我控告維拉斯瓦米發起對抗政府的叛變,嗯,那就一定得有叛變出現,對吧?」

「啊,我知道了。叛變爆發的時候,你會說是維拉斯瓦米醫師主導的。是這樣嗎?」

「妳真是慢半拍!我以為即使是笨蛋,也知道我發動叛變的目的就是要去弭平的。我是,呃,麥可格雷格先生是怎麼說的?是密探,那是拉丁文,妳不懂得。我是個密探。首先,我先慫恿這些宋割鎮的笨蛋叛變,接著再以叛變的名義逮補他們。在叛變正要發生的時候,我就會擒住帶頭者,把他們都送進牢裡。之後,我想很可能會發生打鬥,有些人很可能會被殺害,更多人會被送到安達曼群島去。但在此同時,我就會成為這件事的有功人士。吳波金,即時鎮壓了最危險的叛變!我就會成為這區的英雄!」

吳波金對自己的計畫相當自豪,再次開始在房間內來回走動,同時手放在背後微笑著。馬金默默思索著這個計畫一段時間。最後她說:

「郭波金,我還是不懂你為什麼這麼做。這件事的結果會如何?那和維拉斯瓦米醫師有什麼關係?」

「我實在不該教妳智慧,金金!我一開始沒跟妳說維拉斯瓦米醫師擋了我的路嗎?這次的叛變就是擺脫他的好方法。當然我們無法證明他應該為叛變負責;但那又有什麼關係?所有的歐洲人都會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多少摻了一腳。他們的思考模式就是這樣。他這輩子就完了。他一倒下,就是我崛起的時候。我能把他弄得越黑,我的豐功偉業就會越輝煌。現在妳懂了吧?」

「是的,我懂了。但我也認為那是低級邪惡的計畫。我想,你在跟我說的時候不會覺得丟臉吧?」

「現在,金金!妳應該不會再說那種蠢話了吧?」

「郭波金,你為什麼只有做壞事的時候才會高興?為什麼你不管做什麼事都要對他人不利?你想想,那個可憐的醫師會遭到解聘,那些村民會被射殺,遭到杖刑,或是終身監禁。有必要做這樣的事嗎?你已經很有錢了,還要更多錢做什麼呢?」

「錢!誰在說錢的事?有一天,女人啊,妳會明白世界上除了錢以外還有其他的事。例如名聲、豐功偉業。妳知道有一天,緬甸政府很可能會因為我在這個事件中的忠誠舉動頒發勳章給我?如果妳擁有這樣的榮譽,不會感到驕傲嗎?」

馬金無動於衷地搖搖頭。「你什麼時候才會記得,郭波金,你沒辦法活一千年?想想那些過得不好的人。有那麼一回事,人可能會變成老鼠或青蛙,甚至還有地獄的存在。我還記得有位僧人跟我說過地獄的事,是他翻譯巴利文佛經的內容,那非常恐怖。他說:「每一千個世紀,都會有兩根紅茅刺穿心臟,你會對自己說:『我歷經一千個世紀的磨難結束了,即將到來的磨難和過去一樣多。』想到這樣的事難道不恐怖嗎,郭波金?」

吳波金笑了,滿不在乎地做了個代表「寶塔」的手勢。

「嗯,我希望到最後你還笑得出來。但對我來說,我不希望回顧這樣的一生。」

她重新點燃雪茄,不以為然地將自己薄薄的肩膀轉向吳波金,他則繼續在房間裡來回走著。他再次開口時,比之前更嚴肅,甚至語氣也和之前不同。

「妳知道嗎,金金,在這一切的背後,還有另一件事,我從來沒跟妳或任何人提過,連巴伸都不知道。但是,我現在要告訴妳。」

「我不想聽,如果你打算做更多壞事的話。」

「不是,不是。妳剛剛問,這件事背後我的真正目的是什麼。我想,妳認為我要毀掉維拉斯瓦米,只是因為我不喜歡他,以及他討厭賄賂。不只是這樣。還有更重要的事,那與妳我都有關。」

「什麼事?」

「金金,妳是不是從來都沒想要更崇高的東西?妳沒想過在我們獲得所有的成功之後,我應該說,在我的成功之後,我們和開始的時候差不了太多?我敢說,我的身價有兩萬盧比,但妳看看我們的生活模式!看看這個房間!肯定沒有比農夫的房間好。我討厭用手指吃飯,只和緬甸人、那些貧窮低等的人打交道,妳大可以說,這樣的生活就好像可憐的鎮上公務員一樣。錢是不夠的。我希望能夠提升自己在世界上的地位。妳有時候難道不會希望能夠過著更為,怎麼說,崇高一點的生活?」

「我不知道我們怎麼還會想要擁有比目前更多的東西。我在自己的村落裡,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能住在這樣的房子裡。看看那些英國椅子,我這輩子從來沒坐過。但我能夠看著那些椅子,想像擁有椅子,就已經非常驕傲了。」

「呿!那妳為什麼要離開自己的村莊,金金?妳只適合站在井邊和別人閒話家常,頭上頂著水盆的生活。但是感謝老天,我有更遠大的雄心壯志。現在我要告訴妳真正的理由,為什麼我要阻撓維拉斯瓦米。我心裡是打算要做真正的大事,偉大、光榮的事,是東方人能夠獲得的至高榮譽。妳一定知道我在說什麼吧?」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現在過來!是我一生中最偉大的成就!妳當然猜得到?」

「啊,我知道了!你要買一輛汽車。但是啊,郭波金,別想要讓我坐在車子裡!」

吳波金厭惡地揮揮手。「汽車!妳滿腦子市井農夫販子的想法!如果我想的話,可以買二十輛汽車。在這個地方有車能做什麼?不是,是比這個偉大許多的事。」

「那麼,是什麼呢?」

「是這件事。我正好聽到一個月之後,歐洲人會選出一個本地人進入俱樂部。他們不想這麼做,但是委員會那邊要求他們這麼做,他們就必須遵守。當然,他們想要選維拉斯瓦米先生,他是這區中位階最高的本地官員。但是我讓維拉斯瓦米先生失寵。因此......」

「什麼?」

吳波金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馬金,他寬大的黃臉,以及有著無數牙齒的下顎都非常放鬆,像個孩子一樣。他黃褐色的眼中甚至可能還有淚水。他帶著幾分敬畏小聲地說,彷彿他要說的事偉大到讓他震懾:

「妳不懂嗎,女人?妳不知道如果維拉斯瓦米先生失寵了,我就會被選為俱樂部的成員嗎?」

結果相當震撼。馬金不再與他爭辯。吳波金偉大的計畫讓她啞口無言。

這不無道理,因為吳波金畢生的成就,都比不上這件事。這是真正的勝利,在凱奧克他達更是如此,一個低階的官員能夠慢慢向上爬,進入歐洲人的俱樂部中。歐洲人的俱樂部,那遙不可及的神祕神殿,那個比涅槃境界更難達到的崇高聖殿!那個裸體的曼德拉貧民窟男孩波金,行竊的職員與無名的官員,將要進入神聖之地,叫歐洲人「老傢伙」,喝著威士忌和蘇打,在綠色的桌子上來回打著白球!過去住在棕櫚屋頂的竹屋,透過竹桿縫隙才能看見光的村姑,將會坐在高腳椅上,穿著絲襪與高跟鞋(是的,在那個地方她會穿鞋子的!),跟那些在印度斯坦的英國女人聊嬰兒床單的事!那樣的願景會讓任何人著迷。

很長一段時間,馬金不發一語,她雙脣翕張,幻想著歐洲俱樂部以及富麗堂皇的一切。這是她這輩子以來,探討吳波金詭計後唯一沒有反對的一次。或許這樣的豐功偉業,更勝過俱樂部對她造成的衝擊,在她柔軟的心中種下了一顆野心的種子。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緬甸歲月(英國殖民文學三大經典之二,喬治・歐威爾重要自傳小說,全新中譯)》,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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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
譯者:游懿萱

人類文明的進步使人理解自由的可貴,思想的重要!
沒有《緬甸歲月》,不會出現《一九八四》和《動物農莊》
要真正讀懂《一九八四》與《動物農莊》,必須先讀《緬甸歲月》
台灣首度完整翻譯出版,全面呈現才子小說家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文學成就!

歐威爾曾作為大英帝國的警察,在殖民地緬甸生活了五年,這段生活經歷不僅成為他創作《緬甸歲月》的素材,還幫助塑造了他的文學視野。他刻畫殖民地的墮落與反思,種族歧視和身分認同,也發揮優美的文筆生動描摹熱帶風光,小至衣著,大至鄉間景色,還有衝突不止的愛恨交織,為緬甸留下了無可抹滅的歷史紀錄,鮮活擘畫了人們不該遺忘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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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朱家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