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士德孕育了三個孩子,他們構成了醫學上祕而不宣的三位一體

浮士德孕育了三個孩子,他們構成了醫學上祕而不宣的三位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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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一種簡單、平靜的聲音,一種跟我們說「我想跟你們學習某些東西」的聲音。一種願意跟我們交換問題的聲音,而不是標上高昂的售價,將一整串答案賣給我們。

文:尚-克洛德・卡里耶爾(Jean-Claude Carrière)

蒼白的樂活絮語

我來到一棟位於比利時、特別租來拍攝電影的屋子。這棟建築有十幾年屋齡,是一位建築師為了自娛而興建的作品:巨大的玻璃圓頂天窗,筆直的線條,室內裝潢是統一的白色調,斜傾的屋頂上覆滿了植物,地下室有淋浴間和健身休閒室,屋外還有網球場和綠地。這是一座格局方正、已經有點歷史的尖頂建築,而且可能非常昂貴。

我將背包放在其中一間房裡,因為暫時無事可做,便瀏覽了一下排放在書架上的三十幾本書,書架旁是一堆難以言述的小擺設。我看到三本食譜,一本兒童的遊戲書, 其他的書則千篇一律都是那種增強自信心的心理喊話(我不太知道該怎麼形容這類東西)。書中探討的問題——套用這些著作的用語——都是怎麼「消除自己的焦慮」、怎麼「感覺自己有價值」,尤其是如何「綻放自我」。

我打開書,隨手翻了幾頁,只看到石膏一般的語言,蒼白的句子,任何有點小聰明的學生都寫得出來。「學習開發你的潛能,找到你的深層自我,積蓄你的能量,不要急著批評別人,不要與你的真實性格失去聯繫,要知道如何運用你天生的創造力, 學習獲得幸福快樂的藝術。」它就這樣寫了兩百多頁,還動輒使用黑體字來標示重要的句子。

如水一般無色無味,某種不斷從眼前溜過、但不會在我們精神上留下半點痕跡的東西。我讀到一個段落,在談「身體記憶」、「練習節制」、「訓練自信」、「反移情作用」,以及「創新整合」。這是一種什麼都沒說的文學,它在我們的世界急速蔓延, 我相信尤其是在這種房子裡特別多。在沒有人生活的房子裡,有著沒有人讀的書。

這些空洞的書頁上還有圖片解說,用來表現我們的心理結構:這一端代表情緒, 那一端代表心靈,然後畫上一些箭頭,連來連去的線——我還能說什麼呢?人類另一種最新型的面具。這一切無非是為了讓我們相信,複雜多變到令我們猜不透的深層內在可以被化約成幾道線條,以及存在可以被製成一張圖表。

離開房間之前,我朝那個書架、那堆憂鬱的藏書看了一眼。我看見的是一個哀傷的信息,或是一個求救的信號。這是一堆什麼也無法支撐的骨架。那位建築師的支柱, 該不會就是這些讀物吧?

浮士德與他的三個兒子

接下來,讓我們從醫學的角度來看,畢竟它是人類的輝煌成就之一,又或者可以說是唯一的成就。的確,莫里哀筆下的那些庸醫已經遠逝,但同樣真實的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醫學,不論它的療效再怎麼受肯定,也無法滿足所有人。人們私底下流傳一種所謂的「溫和」療法,用植物的湯汁和靜坐冥想治療癌症。不幸的是,沒什麼用。癌症是一頭在體內凶猛亂竄的怪獸,對身心靈的和諧完全無感。我們必須按照它真實的行徑來對付它。

虛構是我擅長的領域,我經常在當中尋找路徑,帶我通往某些現實的意象。關於醫生的意象也一樣。據我們所知,西方有四個主要的醫師形象,都是從我們的夢和恐懼裡誕生,並成為我們一再回頭探討與援引的原型。

首先是浮士德博士。浮士德是一切的源頭:從他開始,人類渴望操控自然,戰勝時間。浮士德是否真如捷克人所以為的是個真實歷史人物,在布拉格還有他待過的住處?或其實是某個無名的德國作家在一五八七年出版的書裡創造出來的人物?我們不得而知。

反倒是可以從他身上辨認出同時代一些學者的輪廓,例如帕拉塞爾斯吉羅拉莫・卡當諾安布魯瓦茲・帕雷,再加上一個嶄新而奪目的元素:與魔鬼訂下契約浮士德處於存在和消除存在之間,太陽和濃霧之間。他是一個神話。基督教認為人類的最基本錯誤——即亞當和夏娃犯下的「原初錯誤」(la faute originelle),因為受到魔鬼誘惑而想品嘗善惡知識樹上的禁果(所以他們其實是想要發明人類的道德)——與浮士德之間的關係可謂一目了然。對此我們無法自欺欺人:科學和墮落從老早以前就是莫逆之交。

法文版名為《浮士德的奇情與悲情故事:大魔法師》(Histoire prodigieuse et lamen-table de Jean Faust, grand magicien)的書,一問世就被翻譯成多種語言,馬婁的浮士德劇作則從一五九〇年起開始在倫敦上演。一切由此時開展,而且這種感覺在接下來的兩個世紀間變得越形強烈:那是一種反差的重合,一邊是現代科學的初露曙光(伽利略、伽桑狄、笛卡兒),成為一種別無其他力量能夠抑止的人類活動,另一邊是那位匿名德國作者靈光一閃的直覺迸發。兩者的不期而遇創造了浮士德的神話。

浮士德神話的生命很長。透過奈瓦爾的法文翻譯,我們在歌德的著作中與他重逢,也在另一部一九一八年出版的德文著作、奧斯瓦爾德・斯賓格勒的《西方的沒落》(Le Déclin de l’Occident)裡,看見一個浮士德式的男人,一個普羅米修斯的新化身, 堅持主張一種歐洲作為征服者和統治者的視野。這則新生的神話一路走來,是否在途中變形與變質了?抑或神話起源之時,就已經產生危險的迴響,彷彿掌握了自然的奧祕,便有資格掌控其他的民族?

任何古典著述都無法預見浮士德博士的出現。他和普羅米修斯非常不同。普羅米修斯不是科學家,而且浮士德和「彼界」的唯一連繫是魔鬼。浮士德是現代社會中代表科技至上的一個高度寓言化人物,沒有人會對此存疑。同時,他也幾乎體現了一種人和自然之間的新關係,儘管他遭到天譴的結局,看來像是有點天真的中世紀信仰殘遺,或是從反面而論,宛如提前應驗了歐本海默(Oppenheimer)的焦慮。這位科學家在廣島原爆之後曾說:「科學已犯下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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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因斯坦與歐本海默

如同所有年輕氣盛的英雄,浮士德孕育了三個孩子,三個都是男孩,和他一樣都成為醫師,也都是從文學的書寫中誕生,而且三人還輪流或一起統治著我們的生命。他們構成了醫學上祕而不宣的三位一體。他們每一位都帶有和我們本質上相同的印記: 像玻璃一般的本質。

按照出生日期排列,第一位是法蘭根斯坦(Frankenstein)博士。他是出自瑪麗・雪萊(Mary Shelley)同名小說的一個人類的再造者,一名孤獨者,執著於生命的延續, 無庸置疑也是現代生物學的奠基者,更很可能成為這個剛展開的世紀的彌賽亞。儘管他的年紀已經很大,但說到生命複製,他仍是個來自未來的人,走在我們前面。

第二個孩子是英國人, 出自史蒂文森(Stevenson) 的《化身博士》, 名叫傑奇(Jekyll),但是在社會底層,他是以海德(Hyde)這個臭名為人所知。傑奇棲居城市裡, 是現代精神分裂的創造者,在二十世紀享有驚人的盛名,至今依然不衰。他自身就是這個時代的表徵,而且會繼續成為無法超越的典型。

最後, 浮士德博士的第三個孩子, 當然就是德國電影導演佛列茲・朗(Fritz Lang)為我們再三搬演的歷險故事主角:馬布斯(Mabuse)博士。馬布斯身上擁有前兩位所缺少的某樣東西;前面兩人雖然是天才,卻是孤獨的天才,而馬布斯絕對是一位溝通之王,甚至他本身就是最極致的交流溝通,不需要任何媒介,只需要瘋狂作為導體。馬布斯,我們當代的強者,腦袋裡容納上千個網路,眼裡只有一個領域才配得上他的天才,那就是犯罪。

這個三位一體的奇人異事,毫無疑問可以無限地發展下去,有一天或許會形成一個基礎最穩固的宗教也說不定(當中甚至可以看到某些預言家或煉金術師,例如敲門醫師和奇愛博士,更別提另闢蹊徑的莫洛博士了)。簡而言之:這四個人物,父親與他的三個兒子,乃至於敲門醫生、奇愛博士和莫洛博士,都是誕生於虛構,以及小說家、電影導演敏銳的想像中。他們的韌性也由此而來。

這些影子,刀不能傷,水沖不散,有文學、劇場和電影保護著。他們無處不在, 因為他們並不存在。

電影《大都會》與《機器戰警》

佛列茲・朗的電影《大都會》(Metropolis),可以算是我生命中最早的幾部電影之一。我看那部片的時候只有十歲,在一個偏僻、小小的中學校園裡。身為鄉下小孩,我對城市沒有半點認識。那部電影讓我發現了城市,到處是地下活動、煙霧瀰漫、黑白對比、幾何圖形的城市,還有成群結隊的奴隸在黑暗中認命地勞動,然後在某個決定性的瞬間,群起暴動。

在那個年代,我對女人還很無知。電影中,布麗姬特・海姆(Brigitte Helm)飾演的女主角落入某個科學家的手中。透過一種材質移轉的技術,科學家打造了一具擁有女主角外形的機器人。

影片最終,這個受詛咒的人物讓奴隸認清自己無產階級的處境,結果卻被暴動的奴隸放火焚燒。當她逐漸被火焰吞噬,女人的肉體消失了,露出發亮的金屬骨架。可以說,這個形象和我們剛好相反。我們不計一切代價地想要賦予自己一個剛強的外形, 私密的內在卻是易碎的。《大都會》的機器人有一個女子的樣貌,其內在卻幾乎堅不可摧。

這種皮肉與金屬的複合體從來不曾絕後,最新的版本是《機器戰警》(Robocop), 他是我們的一個關於正義的夢,而我們不再將這個夢託付給人類,而是交由人性化的機器去鐵面無私地執行。

儘管如此,《大都會》仍是影響我最深遠的一部片。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經常和周遭的人聊起這部電影。直到今天,我還是會想像每個女人——不論她再怎麼誘人、再怎麼溫柔——體內都包藏著一種金屬的構造,連她自己也不知道。一旦我跟她起衝突,她會用雙臂把我活活捏碎。

相關書摘 ▶生活在希望之中並不是生活。它甚至是對生命的遺忘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與脆弱同行》,漫遊者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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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尚-克洛德・卡里耶爾(Jean-Claude Carrière)
譯者:郭亮廷

脆弱是人類最深刻的共通體驗,整部人類史卻永遠在以武力、權力、帝國、科技、知識,甚至宗教來迴避脆弱。作者卡里耶爾像剝洋蔥一般,一層層將我們以為無堅不摧的東西瓦解,從印度教的濕婆到基督教的上帝,從看似火力強大的美軍到看似信仰堅定的自殺炸彈客;他也一步步解譯人類妄想趨近神性、逆轉生命進程的企圖,從以整形手術打造美感僵化的逆齡「複製人」,到以插管延續只剩下空殼的生命⋯⋯這一切的背後,無不埋藏著我們人類與生俱來卻不願面對的脆弱。

哭泣的心、看不見的創傷、莫名的恐懼、難眠的憂慮、執著的瘋狂⋯⋯我們都曾心痛,也會繼續傷心,但這一切也給我們機會瞥見對生活的強烈渴望;從脆弱中誕生的欲望,讓我們感覺活著,望見內在的覺醒,找到振作的力量,否則我們都不過是將自己當成巨人的風車而已。

當人忘記自己的脆弱,或自以為是萬能的天神擁有神奇的力量,當他只想改變外界而不再需要自己變形來因應這個世界,他只會變得比脆弱更脆弱,因為他除了是注定失敗的神,其他什麼也不是。

與脆弱同行
Photo Credit: 漫遊者文化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