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希望之中並不是生活,它甚至是對生命的遺忘

生活在希望之中並不是生活,它甚至是對生命的遺忘
photo credit: Valentin Flauraud/Keystone via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讓我們發瘋的機會這麼多、這麼防不勝防,我們居然還能保持頭腦清醒,簡直是奇蹟;我們居然沒有在這個繼續不斷上演爛劇的世界大舞台前跺腳、叫囂,簡直是奇蹟;我們居然沒有親手燒磚、興建一棟療養院,然後拜託別人把我們關在裡面,簡直是奇蹟。到底我們這種自我控制、逆來順受,是從哪裡來的呢?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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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尚-克洛德・卡里耶爾(Jean-Claude Carrière)

選擇脆弱

有些自以為看透一切的人,為了找點新鮮事娛樂自己,喜歡說所有偉大的觀念都可以內外翻轉,就像那種有多功能設計的衣服一樣。例如在法國,他們說汽車會令人瘋狂,所有人在握住方向盤的那一刻,即使是性格最溫和的人,也會變得滿嘴髒話, 把車子當成壓路機開。這種說法有時候不無道理。但他們也說了另一套說詞:汽車規訓了我們,強迫我們遵守某些禮節,於是我們在亮紅燈的時候會乖乖停車,或禮讓孩童和老人。這也是真的。

電視亦然。我可以援引上百個論點和例子,主張電視是一種造成精神扁平化的工具,是強暴民意的器具,是用來遺忘的機器,是教導蠢事的園地。諸如此類,我們到處都可以聽到這些多少有點簡化的論述。然而,我也可以援引數量同樣龐大的例子, 主張電視為我們打開了世界,說它為幾百萬人照亮了孤獨的夜晚,甚至(我承認對我來說是這樣)令我們大開眼界,學到許多東西。

這兩種觀點都對,兩者在這個表面的矛盾上取得和諧,因為我們的世界本身就處於變動的狀態。有專家聲稱我們的宇宙(今天真的有宇宙專家這種人存在)充滿了皺摺、沸騰的氣泡與平行時空。對的相反還是對。

耶穌會的傳教士早就明白這一點。好的論證是可以反覆翻轉的論證,就像一種前後都可以射擊的武器——有時候還加上側邊。這樣一來,我們才可以在改變說話的對象時,改變說法本身。反面是另一個正面。我們從很久以前就明白,真正的實質是什麼並不重要,事物是由我們的視線和說法所定義。

顯然,對於脆弱也是如此。我們可以在自己的領域內察覺脆弱,它就像交響樂曲底部的一個樂器,音色時而消失,又再三浮現,令人漸漸熟悉,一種近乎安心的感覺。我們可以強調我們的不堪一擊,以及那些威脅著我們的危險。這麼做是對的。

我們也可以大聲支持相反的論點,強調無論面臨什麼威脅,我們的身體都有驚人的抵抗力。人類是哺乳類中活得最久的。打從出生的兩個月前,我們的心臟就在母體中開始跳動,然後可以一直持續到八十歲,甚至比這還要久。它每日每夜地跳動,沒有一拍在休息,沒有一個休止符。有什麼機械或機器人擁有這種能耐呢?

心智方面也是如此:讓我們發瘋的機會這麼多、這麼防不勝防,我們居然還能保持頭腦清醒,簡直是奇蹟;每天太陽照常升起,我們居然沒有在這個繼續不斷上演爛劇的世界大舞台前跺腳、叫囂,簡直是奇蹟;我們居然沒有親手燒磚、興建一棟療養院,然後拜託別人把我們關在裡面,簡直是奇蹟。

到底,我們(至少從外表上看來是如此的)這種平靜、平衡、自我控制——有人可能會說是逆來順受——是從哪裡來的呢?

面對那股令我們的肺葉鼓起、讓我們的心臟跳動的不可言喻能量,我們非但沒有把它放在心上、感覺自己的渺小,反而有一千個理由為人類感到驕傲,為此覺得心安。也唯有如此,我們才會在時代的遞嬗中,一再為我們神奇的思想發展而傾倒,並頌揚不絕。

我們的思想欣賞我們的思想——即使當代思想經常像在胡言亂語,即使有時候思想也說它束手無策——這就是我們最熱衷的遊戲之一。必須承認,這是很令人陶醉的。我們可以藉此馬上忘記自己有多麼容易掉入空虛和愚昧的陷阱。雖然沒有任何比較的基準,我們宣稱人類的大腦是宇宙中最複雜的東西,是一個我們還很陌生的小宇宙。但是在「宇宙」這個字眼背後,我們所知道或自以為知道的,僅止於我們棲居的這個宇宙平面,而這一百年來它在我們的眼前驚人地膨脹,大規模擴張出我們一無所知的區域。

然而,該如何說明這當中的複雜性?該以什麼為尺度丈量它?

這不過證明了我們無法想像那些超越我們、在我們之上的「東西」。只要我們覺得複雜的東西,都可以叫做複雜(complexité)。就是如此。我們覺得簡單的,就叫做簡單(simplicité)。今天的我們仗著自己了解宇宙的規模,就以為自己是無法超越的、最高等的、無上的主宰,是一切感知的開創者,站在世界的最前沿。但這種自我陶醉的思想,正是舊日的遺緒,它完全沒有能力看到這種自我肯定暴露了我們可憐的侷限。

人類多麼美麗!

我們也歌頌美,以及美的各種形式,我們為了一朵玫瑰、一抹夕陽、一件藝術品、一片風景而欣喜若狂,忘了美感也是我們的一種發明,一種文化情境的組合,一種語言上的便利性,讓我們感覺花是美的,讓我們嗅到幽微的香味——卻不曾有人告訴我們, 一隻蜜蜂、一棵李樹或世界彼端的一個居民,也會為美而陶醉。

諸如此類。我們把自己渺小的人性當作世界的參照。我們覺得玫瑰很美,而我們的大腦很複雜。我們甚至相信美是存在的,就像我們相信上帝是存在的,因為美和上帝的誕生都歸功於我們。我們一直是自己的囚犯,就像我們周遭所有物種的動物也是牠們自己的囚犯。這種自我中心論的思想,只是強化了我們的孤境,也就是我們的脆弱。

於是,當我們自以為是「上帝創造的奇蹟」——如同過去的宗教手冊裡所寫的—— 卻被迫面對不幸、無力感、癌症、犯罪、各式各樣壓迫等所有我們稱之為「不公平」之事,只會使我們感覺更加震撼,同時也帶出與它相對的概念:一個沒有不公不義的世界——當然啦,它根本就不存在,而且如果沒有人類的話,這概念甚至不可能出現。

我們常聽人說——甚至已經近乎語言固有的陳腔濫調——這個世界應該更有「人性」才對。我當然知道「人性」經常是一種便宜行事的說詞(它有很強的情感渲染力), 而這也是好事,因為如果我們對這個說法過度認真,如果我們真的把世界交給那些最本來面目、最人性的人,我們一定會逃之夭夭,躲到地底下去,從此與鼴鼠和蟋蟀為伍。

脆弱之中的脆弱

這無疑也是為什麼當我們對人有透徹的了解,但又不想全盤貶低我們自己時(誰的眼光足以作為正確的標準,來讓我們貶低自己呢?),我們最好選擇脆弱,並以此為依靠。即便這樣的選擇是武斷的,但比起那些讓我們孤芳自賞的理由,脆弱更為豐富、也更有啟發性。至少,脆弱永遠不會背叛我們。

另一個好處是(如果這也算好處的話):我們和動物分享共同的脆弱,牠們和我們一樣生命有限並飽受威脅;我們甚至也與植物分享脆弱,它們在危險之前束手無策, 只能呆立在那裡,必須運用各種策略與必要的手段才有辦法呼救、引來援助。

如果人類執迷於自我欣賞、自我歌頌,我們最終將不只是絕望再絕望,也將無法察覺、無法體會任何真實的東西。我們會繼續對自己信心滿滿,以為自己的肚臍眼是日晷。我們會幫自己的每個行為找理由,即使是最「不人性」的也不例外。我們會使一種名為「希望」的毒藥永保新鮮。它是一種空洞、模糊、抽象的概念,有如萬用鑰匙一般方便隨意套用。我們必須擺脫這種感覺。

生活在希望之中並不是生活。它甚至是對生命的遺忘。唯有警覺、焦慮,甚至還有失望,可以將我們向前推進,使我們投入行動。在此,毫不留情的《薄伽梵歌》為我們上了最美的一課:「棄絕希望。按照事物本來的面貌去看。」這就是你,你並非他物。

烈焰中的末日從未到來

我們被阻絕了真實的布幔、煙幕,以及流言蜚語所包圍——如果還有所謂真實的話。從很久很久以前、人類起源的「黃金時代」起,我們自己走錯了路,逕自展開逃亡, 巴不得躲進一幅柔美、舒適的畫面中,裡頭的未來世界令人覺得可以捧在手中,並照著我們的要求去捏塑,但這樣的未來從未到來。

宗教就是誕生於這種越演越烈的急迫性之中,基督教與其他宗教皆然。在最初的年代、最早的幾個世紀,跟隨新的信仰是刻不容緩的事,因為天空就要裂開,並降下死亡的火焰燃燒大地——布道者不斷如此向他們大聲疾呼。當心,殺戮和滅絕即將來臨!它們正在逼近!唯有神的選民得以倖免。

那些聽得目瞪口呆、照單全收的人,以為自己活在一個腐敗、墮落的社會裡(和這世上許多社會一樣),毫無疑問一直盼望著有一天——至少在他們有生之年能有那麼一次——可以看到天空撕裂,經歷那場燒不盡的大火,最後目睹某種超自然、強大、神奇之事,以及與令人失望的日常生活截然不同的東西,然後在一陣恐怖的閃電霹靂聲中乍現一條通天的光柱⋯⋯諸如此類令人目瞪口呆的景象,儘管在他們興奮發抖地等待這些現象的同時,也伴隨著心驚膽顫的死亡焦慮。

然而,希望,那光輝耀眼的希望,從未曾離棄他們,總是讓他們在等待那一刻到來的同時想像著救贖。布道者堅決地說:「沒問題,我保證,上帝親口跟我說過,祂下個星期就會來了。」然後過了一星期、一個月、一年,布道者死了,天空依舊一片空無,人們再也沒有耐心日復一日等待永恆。必須對他們有所交代才行,告訴他們這不過是一種調整,上天暫時延長了人間的期限。教士們為此動員起來,專家們商量好編寫出幾篇稿子,為遲來的上帝尋找理由,宗教會議上逐漸制訂出一套故弄玄虛的教條,然後處死了第一批異教徒。一句話:得有教會,宗教才能永續。

我們可以看到,連一些小教派都在談急迫性,例如幾十年前造成好幾起集體自殺事件、令我們震驚不已的太陽聖殿教。當時,在瑞士一間隱密舒適的別墅裡,事情就這樣發生了。根據那票預言家的說法,所有跡象都在表明世界末日已經不遠,未來只剩下幾天或幾個小時。「被選中之人」必須趕在上天召回我們之前,追隨過去聖殿教徒的典範,盡速奔赴天狼星。他們唯有一死,才能倖存。

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就這樣死了,留下我們困惑地看著這些與我們相似之人的影像。他們的頭上套著塑膠袋,頭顱裡有一顆子彈。

等待一個完美或至少更好的世界,就好比那則我們法國人都知道的理髮師廣告標語:「明天刮鬍子免費。」理髮師永遠言之成理,布道者也一樣。我們不能說他們錯, 因為他們承諾的是今天不會兌現的事。牌子上寫的是「明天」,你不識字嗎?

話說回來,假如這個世界不值得留戀,假如它注定和我們一起沉淪,那麼,真正急迫的難道不是去改變它嗎?

假如那場天翻地覆的改變不會從天而降,假如我們不再能指望它,那麼,能夠創造奇蹟的,不就只剩下我們的雙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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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與脆弱同行》,漫遊者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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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尚-克洛德・卡里耶爾(Jean-Claude Carrière)
譯者:郭亮廷

脆弱是人類最深刻的共通體驗,整部人類史卻永遠在以武力、權力、帝國、科技、知識,甚至宗教來迴避脆弱。作者卡里耶爾像剝洋蔥一般,一層層將我們以為無堅不摧的東西瓦解,從印度教的濕婆到基督教的上帝,從看似火力強大的美軍到看似信仰堅定的自殺炸彈客;他也一步步解譯人類妄想趨近神性、逆轉生命進程的企圖,從以整形手術打造美感僵化的逆齡「複製人」,到以插管延續只剩下空殼的生命⋯⋯這一切的背後,無不埋藏著我們人類與生俱來卻不願面對的脆弱。

哭泣的心、看不見的創傷、莫名的恐懼、難眠的憂慮、執著的瘋狂⋯⋯我們都曾心痛,也會繼續傷心,但這一切也給我們機會瞥見對生活的強烈渴望;從脆弱中誕生的欲望,讓我們感覺活著,望見內在的覺醒,找到振作的力量,否則我們都不過是將自己當成巨人的風車而已。

當人忘記自己的脆弱,或自以為是萬能的天神擁有神奇的力量,當他只想改變外界而不再需要自己變形來因應這個世界,他只會變得比脆弱更脆弱,因為他除了是注定失敗的神,其他什麼也不是。

與脆弱同行
Photo Credit: 漫遊者文化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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