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者」也是「加害者」:《服妖之鑑》謝盈萱角色的多重性

「被害者」也是「加害者」:《服妖之鑑》謝盈萱角色的多重性
Photo Credit:陳又維攝/耳東劇團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謝盈萱成功地演繹出一個具有陰性特質的生理男性,試圖在各方面表現得壯志陽剛的那一面,他偽裝出來的硬派性格始終沒有鬆懈,讓他在最後寧願承認自己是共產黨,也不願接受別人對他的污名所感受到的恥辱,這不由得讓人想起,戲劇前半凡生口中說的:「如果穿女裝還要一個理由,會讓我覺得自己很可憐。」

文:雷慧媛

10月下旬,「耳東劇團」的第一檔戲劇於臺灣戲曲中心重演,這齣橫跨三個時代的戲劇在網上已有相當多的評論,但大多都是從性別主題出發。然而,我卻對謝盈萱所扮演的警察局長凡生身份的多樣性更感興趣。

此劇從君凡(張念慈飾)一場場有關於祖父的夢魘開始說起,這些夢吞噬她的現實人生,她卻無法對他人訴說,也無法記錄下來,直到她去到了深山的精神病院,遇見王世緯飾所扮演的護士小姐。護士要求她嘗試把爺爺「所託的夢」寫在筆記本內,從此牽出戒嚴時期的情節主軸。君凡的爺爺凡生作為警察局長,在戒嚴時期是擁有操控人們生死大權,官階極高;不過,凡生有不為人知的變裝癖好,從小就有陰性氣質,這位劇情拉出了另一條主線,一路追溯至凡生前世的女扮男裝上青樓的才女吳岑。

戲劇以一個全知者的視角敘述凡生的過往,那麼為什麼他的故事,能讓君凡陷入無人能訴說,甚至歇斯底里的狀態?在我看來,爺爺作為戒嚴時期的「加害者」的一部分,同時爺爺又說:「是個怪胎、變態,(我)就是不正常。」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護士索說:「就算他是個壞人,我們還是會站在家人的那邊。」就更令人玩味了。

戒嚴時期的情節從張俊良(崔台鎬飾)與女友湘君(王安琪飾)展開,兩人是社運團體的成員,正在規劃黨外運動,最後俊良與社團成員被逮捕,湘君則被抓到警局,受凡生審問。這一對似姐妹又似情人的關係,可說是從暴力展開的。凡生以一口強裝出來的男性外省口音審問君凡,甚至脅迫要是回答不滿意:「就解妳一顆釦子,在這裡我就是老大。」這句台詞從女演員口中說出有些戲謔意味,突顯出這個段落時空背景下的大中國主義、男性沙文主義,與官方的極權主義。不過,湘君「不要命」似的肢體反擊,卻牽引出原來凡生有變裝的癖好,在筆挺的西裝之下,居然是妻子生產後的調整型內衣。

服妖之鑑 劇照2
Photo Credit:陳又維攝/耳東劇團提供

在凡生與湘君接下來的對白中,凡生說,他在小學五年級被分派到男生班,不能再與女生玩耍,也必須剪掉頭髮,他感嘆校方強調他是官商人家的「兒子」,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發現我不一樣」。凡生因為不夠陽剛,因此被同學欺負,可是他偏偏因為家世顯赫,必須逼迫自己扮演符合規範的男性角色,代表男生上台致詞。

他的人生過得越來越符合異性戀父權正統的模式,娶妻生子、當上高官,背後還有「後台很硬」的岳父撐腰。凡生對外、對家庭、對工作上所呈現的優越感,可被看作是他在高壓社會下生存的方法。他濫用職權,把小時候所有取笑他的人都弄進牢裡,是一種被污名者對「性別正常」的反撲。

劇情接著從台灣到了上海,在台灣「有人在等我什麼時候出破綻」,但在上海荒蕪人煙的小漁村,凡生得以明晃晃地穿上女裝。凡生穿高跟鞋的畫面,在觀眾看來是一位綁著辮子的女演員,兩腿跨的特別開,走起路來特別莽撞,刻意演出男性第一次穿起高跟鞋的模樣。儘管他身上貼身的紅色洋裝符合女演員的外形特質,謝盈萱的表演透漏了,現實中女性對於被歸訓的性別氣質的不適應。

凡生這時吻起了湘君(他將她也帶到了上海),在這個突顯變幻莫測的性向認同情節中,台上的兩位生理女性演員同時召喚了一種同性戀愛的畫面,呈現出一種獨特於戲外的T婆美學。

巴特勒(Judith Butler)在《Bodies That Matter》一書談及「性別操演與變裝」(Gender performativity and drag)時提到,「變裝」有重新探討跨性別認同的功用,突顯人們如何在異性戀體制中如何按部就班地保持「正常」;但是「變裝」並不保證曝露這樣的狀態,會導致異性戀體制被顛覆。巴特勒也強調,異性戀體制是可以透過其對身體的「去自然化」,重新調高對於性別的理想規範,來提升自己的霸權地位。

服妖之鑑 劇照3
Photo Credit:陳又維攝/耳東劇團提供

凡生被下屬逼供,「你是共產黨、還是臭娘們」,國民政府對於自我地位的鞏固,將自我定義為正統中國文化的傳承者,其中的高壓父權體制,不允許任何不符合國族論述的人、事、物來破壞;在這之中女性或是特殊性別氣質的人,在這體制下都與敵人(共產黨)無異。凡生過往發明的刑求酷刑,如今在自己身上,被自己所建立起來的暴力體系報復,其「加害者」與「被害者」同於一身的複雜人物形象在此異常鮮明。最終戒嚴時期的故事就在在凡生吶喊「我是共產黨」、湘君附和「他是共產黨」的情節中落幕。

以當代台灣高舉性別與婚姻平權的眼光來看,謝盈萱的女扮男裝在社會上看似已毫無問題,編劇簡莉穎更是在節目冊中寫道:「寫這齣戲的初衷就是謝盈萱穿男裝很帥,真的,沒別的了。」但是在劇中,凡生的變裝勾勒出一個時代對於一切陌生的、不符合傳統與主流規範的人們的恐懼。

謝盈萱成功地演繹出一個具有陰性特質的生理男性,試圖在各方面表現得壯志陽剛的那一面,他偽裝出來的硬派性格始終沒有鬆懈,讓他在最後寧願承認自己是共產黨,也不願接受別人對他的污名所感受到的恥辱,這不由得讓人想起,戲劇前半凡生口中說的:「如果穿女裝還要一個理由,會讓我覺得自己很可憐。」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