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皓峰〈刀背藏身〉小說選摘: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比刀的男人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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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軍常聘民間武人,孔老爺子是成名四十年的刀術名家,歸隱前也曾軍中傳藝。喜峰口戰役後,民間傳說二十九軍刀法有個氣派名字,叫「破鋒八刀」,是孔老爺子畢生絕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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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徐皓峰

刀背藏身

一九三四年五月,美國頒白銀法案,年底國際銀價上漲百分之二十六點七。銀本位貨幣制的中國,白銀外流,鄉村經濟率先崩潰。

孔老爺子附耳在一口缸上,彈指聽音。

缸是農家之寶,可以存水、醃菜、養金魚、當澡盆、做糞坑,燒製品質從釉色分辨,黑綠黃三色中,綠色為佳。

此缸躺在地上,水草般濃綠。釉面上一道五寸淺痕,是崩裂初相。老爺子:「不著急,還能用一月。讓它活夠自己的歲數吧。」

無應答聲,這是個農家院。老爺子直身,見此家主人一臉麻木。鄉人的麻木,是害怕。

老爺子是鋦缸人——缸裂了,上鐵片契合為鋦。孫子孔鼎義背著鋦缸工具,十五步外站有一男一女,女人雙眼明媚,男人拎著兩柄刀。

城裡國術館常用刀,沿襲清朝軍隊腰刀刀型,差在工藝,木鞘不包蛇鱗,塗一層油漆替代。

男人:「尋得您好苦,請賜教。」分一柄刀給女人,女人盈盈送到老爺子面前。

刀柄裹土布條,碧藍色,如兩歲小孩的鞋面。講究的刀柄都是纏絲線,利於吸汗,手握敏感,絲色是穩重的暗紅或深灰色。

像夾起一口不喜歡的菜,老爺子抽刀。

清朝腰刀制式,刀脊狹長平直,刀頭上翹成弧,似大雁翎毛。應刻四道血槽,弧形刀背區開刃,名為反刃。此刀無血槽,不開刃,更無反刃。

手指在刃上滑了個來回,如滑木片,老爺子:「怎麼拿來把練功的刀?」男人:「分出高下就好,我不想傷人。」

男人三十出頭,兩頰削瘦,咬肌發達。如此面相的人,精力旺盛,意志堅強。

老爺子:「說出這話,表明你的力還沒上刀尖——練到了,再找我吧。」手擒刀背,刀柄遞向女人,讓她歸刀入鞘。

男人:「刀出了,不能回!」抽刀,躍步襲來。

老爺子捉柄,刀尖在女人咽喉、腿根兩處飛速抹過。此時夏季,衣著單薄。男人駐足,目如死人。

女人領口至左肩風帆般飄起一方布,鎖骨瑩白。兩褲管各劃開一道七寸長縫,一刀所成,腿肉圓渾。

無刃之刀,有開刃之效。

老爺子展臂,刀入女人手握的鞘中,招呼孫子孔鼎義,行出院門。

女人無傷,無女人本能的驚叫,衣破處也不手遮,身姿婷婷,斜望爺孫倆背影。男人仍是死人眼,哽哽吐語:

「力上刀尖......」


孔鼎義十四歲,陪爺爺行出百步,忽然開口,如訓小孩:「破女人衣服,你要不要臉?」

老爺子竟被訓住:「爺爺老了,勁道未衰,反應慢了。不嚇住他,真動手會輸的......」被一聲喝斷,「輸就輸吧,不能幹這事!」孔鼎義脖頸粗漲,血管暴起。

老爺子賠笑:「下不為例。」

孔鼎義怒吼:「能麼?」

老爺子變了臉:「我一輩子沒食過言,信不信在你!」甩下他,徑自前行。孔鼎義追上,仍氣鼓鼓的,瞥了幾眼,得不到回看,便低頭走路了。

百多步,老爺子驟然駐足,孔鼎義身形一頓,近乎同時止步。老爺子眼中生情,如思念老友:「四十天了,東黃莊那口缸該裂了。」


東黃莊少了半村人。世界銀價升值後,上海銀行倒閉十二家,北方錢莊盡數歇業,農貸完全停止,破產農戶不堪追債,往往背井離鄉。

預約的那家已人去屋空,門倒窗裂,一副遭劫光景。老爺子直行向西院牆,那有一口釉色黃汪的缸。

蘆葦稈編的缸蓋下,殘著半缸水。

孔鼎義的手扶上缸沿:「沒裂。」

老爺子站起,悶臉離去。孔鼎義跟隨,爺孫倆將出院門,響起輕微一聲「咔」,如河面解凍的初音。

老爺子是志得意滿的笑,回身向缸,雙手作揖如對友人:「恭喜,榮升了!」官員升遷,名為榮升。

水缸面上有濕跡,又一記「咔」音,現起道水霧,就縫而出。

孔鼎義:「這缸沒人用啦。」

老爺子:「咱們來了,要對得起它。」


缸水倒淨,用粗草繩綁住,合聚裂片。缸橫地上,老爺子在裂縫兩側鑽眼,鑽長一尺二寸,鑽尖鑲金剛石,鑽尾圓滑,用一個鐵酒盅扣住,以固定。

鑽身繫一張弓子,似彈棉花的繃弓,也似拉二胡的琴弓。拉動弓子,鑽便旋起來。老爺子右手扣酒盅,左手拉弓子,猶如戲台上的琴師,舉止氣派,神色陶醉。

孔鼎義一旁看著,臉上彆扭全無,恭敬專注。從小看鋦缸,仍看不夠,爺爺一拉弓子,便將他迷住。

爺孫倆沒察覺,院牆坍塌處現出一個三十歲出頭男子,卸下藤條背籃,置於土坯碎塊上,躡躡退去。

補缸為何叫鋦缸?因為用鋦子,鋦子是一支兩端為釘的鐵片,就著鑽出的眼兒釘上,鳥爪般抓緊裂縫。

裂紋隆長彎折,上幾支鋦子,全憑經驗。上得愈少,手藝愈高,能選中要害。高四尺的一口大缸,僅用鋦子三支。以膩子抹平裂痕後,老爺子額上汗澤閃閃,似聖賢光暈。

一記小孩哀啼。

掀開背籃,裡面一個四歲女童。老爺子色變,瞬間明白發生何事:「這家人沒走,是要把孩子丟給咱們呀。追!」

孔鼎義未明事態,身子已如獵犬自塌口竄出。

二十丈後,感手指生痛,方知抄著背籃。


棄女的男人喪頭喪腳地走著,忽警覺回望,見孔鼎義穿林而來,立時大步奔逃。

跑至林外下坡,男人肩背觸手可及。

坡下眼力盡處,是一片白素素水面,灤河支系。

孔鼎義腳下踏空,枯枝敗葉脆響。男人止步,惶恐轉身,見孔鼎義躺地,女童跌出背籃。她綁著手腳,哭聲亮如軍號。

見孩子沒摔壞,男人掉頭再跑。


河邊站一位婦人,不足二十五歲模樣,臉龐圓潤,一層浮光。水裡停著木舟,舟頭堆四五個包袱,應是全部家當。

男人跑來,喊女人登舟,女人坐上去,靜默端莊,如轎中新娘。孔鼎義抱女童趕至,女童捆著手腳,未及解。

男人掏出把刀子。刀長七寸,是柄殺豬刀,面狹鋒長,可捅透豬胸骨直入心房。

孔鼎義呆立,懷中女童無動無啼,不知是死去還是睡去。翻開她,如夜的黑瞳,一臉涕淚。

男人登舟,撐出五丈遠,跪於舟尾,向孔鼎義磕了個頭。

這家人在村裡還有親戚,一個娘舅,一個叔伯哥哥。孔老爺子都找了,他們不受。

「總不能推給我吧?」

「怎麼是我推給你的呢?是她爹媽把孩子交到你手裡的!」

談崩了,老爺子把盛孩子的背籃擱於娘舅家門口,拽孔鼎義離開。將出村,孔鼎義擺脫手握,返身奔跑。老爺子沒喝止,等他挎背籃回來,嘆了口氣。

孔鼎義:「小孩的爹,給我磕過頭了。」

東黃莊田廣土肥,農貸一垮,愈富裕的村子愈招災。爺孫在西河澇,是個窮村子,窮村子好存活。比刀的男女尋來,在村西租房住下。

男人每日練刀,一年後登門。男人:「五年前的喜峰口,大砍刀可是揚了名。」一九三三年,日軍南侵,在喜峰口長城受阻,二十九軍以中式砍刀對付日本刺刀,肉搏戰幾度占優。

二十九軍常聘民間武人,孔老爺子是成名四十年的刀術名家,歸隱前也曾軍中傳藝。喜峰口戰役後,民間傳說二十九軍刀法有個氣派名字,叫「破鋒八刀」,是孔老爺子畢生絕技。

男人:「二十九軍你教過,我教過,許多人都教過。怎麼砍日本的刀法,成了你的?」

老爺子:「老百姓寡知少聞,誰名頭大,就拿誰說事——這都想不明白?」

男人一笑:「明白了,再會。」

老爺子詫異:「不比刀了?敗了我,破鋒八刀就是你的。」

男人:「這個月,日軍占了京津,管它是誰的,我得去報效國家。」

臨出門,老爺子追一句:「力上刀尖,做到了?」男人答:「沒有。活命回來,再向你討教。」

他的女人留下了,女人小他十歲,出自習武人家。武人家的女兒,最好嫁給武人。戰亂,女人最好躲在鄉下。纏綿三日,離村時,有一念浮想,等他歸來,她已生下個小孩。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比刀的男人沒有回來,女人沒有孩子。她買下戶小院、五畝核桃樹,一直住在村裡,人稱元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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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刀背藏身:徐皓峰武俠短篇集》,大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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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皓峰

新派武俠名家暨名導徐皓峰,熟悉民國時期武林人物、江湖掌故,閱讀量驚人,對佛、道教及東、西方電影皆有研究。他筆下的武俠小說,細膩生動地描繪出前輩武人的行止遺風,談武學時「教真的」——論理精闢,同時織進許多上輩人日常生活的講究和細節,人物對白機敏而充滿餘韻,令人回味再三。

本書收入徐皓峰2003年至2013年間五個武俠短篇作品︰〈倭寇的蹤跡〉、〈民國刺客柳白猿〉、〈柳白猿別傳〉、〈師父〉、〈國士〉、〈刀背藏身〉,以及兩篇散文。呈現徐皓峰十年武俠短篇創作的軌跡和變化,其中四篇已由徐皓峰自己改拍成電影。

其中2016年的《師父》不僅拿下2015金馬獎最佳動作設計大獎,也備受兩岸三地好評、被譽為開創武俠電影新境界。原著〈師父〉亦獲中國《人民文學》雜誌短篇金獎及2015年第16屆百花文學獎小說雙年獎。文字與影像對照,各有所妙,值得細細品味。

刀背藏身:徐皓峰武俠短篇集
Photo Credit: 大塊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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