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崎駿的心結(上)—數十年無法原諒父親「不忠不義」

宮崎駿的心結(上)—數十年無法原諒父親「不忠不義」
Photo Credit: Yuya Shino / Reuters / 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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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宮崎駿的一生,他多次議論自己的父親(宮崎勝次),其心境跟談論動畫意境一樣複雜。這方面,必須回顧《半藤一利與宮崎駿的不負責愛國漫談》的一段話,當時宮崎駿72歲,他才正式承認對父親還是有些好感,為什麼?

宮崎駿自小厭惡父親直至72歲,認為他是個不忠不義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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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ovieclips Film Festivals & Indie Films Youtube截圖

自1986年以來,宮崎駿宣布退休近7次,每一次用語都鄭重和認真,及後N次復出,令人感覺他性情反反覆覆。不過藝術家作風如此,倒是沒有挑剔的理由,只要有好作品誕生均是眾人之福。近來有人推測,他很可能私下看了動畫《你的名字》卻不承認,決心要跟這部「爆紅」作品最後比併一下;有人則說,把每次嘔心瀝血的創作都視為「最後一部」作品,是務求全力以赴的情操,如此「反覆」非常可貴。

而筆者則認為,宮崎駿性情反反覆覆「其來有自」,除了是藝術家免不了的性情之外,還可以歸因於他畢生叛逆的兩大底蘊,一半來自成長跟父親的衝突,另一半來自他對教育和創意產業的使命感(尤其動畫),以下先側重前一部分探討,就是他和父親宮崎勝次的關係。

回顧宮崎駿的一生,他多次議論自己的父親,提及時的心境大概跟談論動畫的意境一樣不單純。這方面,必須回顧《半藤一利與宮崎駿的不負責愛國漫談》的一段話,宮崎駿在72歲的時候,才正式承認對父親還是有些好感:

「年輕時候雖然有些衝突什麼的,但是最近我終於覺得還是喜歡父親的。」

他到了72歲才「終於覺得」!關於親人,這是對自己心跡多麼漫長的困惑,前前後後數十年幾乎說不出對父親有何好感,反而厭惡之言說得非常具體,用最簡單的形容,他看父親基本是個「不忠不義之人」。他把父親描述成電影《青春之夢今何在》的男主角,從少年時就開始鬼混過日子,是一個「無政府狀態(主義)、玩樂至上、討厭威權,頹廢墮落的昭和摩登男(Modern boy)。」

而父親的感情生活也是一團糟,在跟宮崎駿母親結婚之前,一直隱瞞經已有過一段婚姻,當初裝作自己獨身騙了所有人,到宮崎駿長大踏入職場之時,碰巧查閱戶籍才知道事情的真相。父親學生時代早就結婚了,只是女的因結核病逝世,相隔不足一年便跟宮崎駿母親結婚:「據說周圍的人都啞口無言,而且結了婚以後,似乎還是不停的在玩女人。」

此外,還有一點點個人不滿的小插曲,1959年宮崎駿之所以修讀政治經濟學系,研習日本產業理論,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父親反對他入讀與美術有關的大學,故此,加強了他中學時期對教育制度憤世嫉俗的態度,最後,他唯有拿大學讀書時間私下畫漫畫,自行修練,間接加入了「兒童文學研究社」(那裏無藝術社,沒辦法),陰錯陽差之下形成文藝創作對兒童教育的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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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eandro5an / El Reino de los Sueños y la Locura- Hayao Miyazaki (documental, 2013) / Youtube截圖

在宮崎駿眼中,父親根本就是對自己人生不忠,對妻子不忠,對孩子專制的人。那麼不義呢?這一點稍為複雜。1937年日本全面侵華,距離宮崎駿出生數年之前,他父親本來被徵召入伍攻打中國,就在快要出征之前,部隊長官向所有軍人訓話之後,他父親稱,私下懇求長官讓他留在日本,對長官說:「我放不下老婆、孩子。請讓我留下來」這樣的話,這段回憶還聲稱由於長官過於疼愛他, 聽後一邊說他可恥卻一邊落淚,還是心軟批准了他可留在日本。

只是,宮崎駿認為父親這段回憶聽起來太動人,很懷疑父親能夠逃避打仗,是否真的因為二人這段感性的對話,長官憐愛他因此批准。但無論如何,他父親及家人的性命就此保住了。不過僅僅這一點,看來未至於令宮崎駿久久放不下。對於向來反戰的宮崎駿,不難尋找一些理由釋懷,例如,一個人畏縮怕打仗,可能更反映頭腦清醒,不執迷民族與軍國主義,勉強算不上「不義」吧? 退一步說,又即使將此事看成「父親對日本同胞的不義」,最終至少保存了親人,情有可原,有何因由埋怨數十年?

宮崎駿狠批:父親跟那些叔父們,常談在中國殺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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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eandro5an / El Reino de los Sueños y la Locura- Hayao Miyazaki (documental, 2013) / Youtube截圖

的確,真真正正不滿父親數十年的情意結,相比那些個人生活經歷,最大的衝突其實是「世界觀、價值觀」,宮崎駿作為有思想的藝術家,他比一般人更執著「如何看待世事」,而他父親看待日軍侵華一事,不但無法理解,亦令他身為日本人總有多少歷史的包袱和罪惡感,至少激起叛逆情緒不願再做乖孩子。大概,這才是他看父親帶有「不義」之處:

「父親那邊的家族過去經營軍用品工廠。我爸竟然會說『史達林(史太林)說人民是無罪的』。但這些身為『人民』的叔父們,總是講著自己在中國殺人的故事,日本不是戰爭的加害者嗎?這些老頭們有沒有搞錯啊?被這些長輩養育的自己,是不是錯誤的產物呢⋯⋯那是一段不得不否定自我的日子。」

宮崎駿在戰爭一事上並沒有矛盾,他倒可以同情整個時代的日本人迷信了天皇,不惜一切向中國發動戰爭,戰後必須承擔一切戰爭責任, 至於每個日本人反思的程度因人而異。

問題在於,他在父親身上看到矛盾又分裂的價值觀。當中的矛盾是,父親一方面認為自身族群是史太林口中「無罪的人民」,既然大家都是「人民」,自然是無罪的一分子;另一方面父親卻不反省清楚,日軍侵略中國,那些中國人都是「無罪的人民」啊,為何又興高采烈地談論著殺中國人的往事?參與戰爭的日本人民「無罪」,那被殺的中國人民怎麼突然「有罪」該死了?

實情,宮崎駿的心路歷程,從來沒有脫離整個日本國民「消化」二戰的社會脈絡,直至72歲之年,他才能夠抽離、調和父子心結。畢竟,儘管不滿父親對待家人的方式與價值觀,然而無法否認的是,父親確實在生活條件上照顧與養育好家人,盡了最基本的責任(不是拋妻棄子那類人)。

至於,所謂「消化」二戰的日本社會脈絡,是指日本人戰後已逐漸形成不同的態度,有著不同的反應,到最近依然有傳媒跟進年輕人「如何看待當年日本神風特攻隊」,結果受訪者的態度基本分成為三派:(有感此事)不合理、英勇、愚蠢。

同理,宮崎駿跟父親站在反思二戰不同的立場,宮崎駿當然較為年輕,而選擇站在日本主流的反戰與和平主義立場,他的父親站在現實主義、不甘心的立場,低調地接受日本的所有。伊恩.布魯瑪(Ian Buruma)交代二戰結束初年日本人的複雜面向,自然明白宮崎父子二人的衝突,稱不上十分「私人」的經歷。

「特攻崩れ」——宮崎父子活在兩個戰後「心結、立場」,無法理解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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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eandro5an / El Reino de los Sueños y la Locura- Hayao Miyazaki (documental, 2013) / Youtube截圖

早在日本即將戰敗之前,仍在國內「倖存」的日本人,已蘊釀不滿軍國主義帶來毀滅災難的情緒,礙於害怕受報復未敢大聲張揚。到了戰爭正式結束,皇軍的負面形象已昭然若揭,最令人痛恨的,還未至於急急清算戰爭帶來的後果,而是那些高級軍官把握機會,將可以救濟人禍的物資,甚至是毛毯和衣物,私下掠奪到黑市轉售,發災難財,卻不去系統派發給日本國民。

另外的問題,自然是一批批「死不去」的日軍回國,各方面心理不協調,造成犯罪和精神病等問題,亦遭其他日本人斥責這些「軍國主義者」禍首,誠如散文家坂口安吾道:「(神風特攻隊)如今已經變成黑市裡的小混混了。」

在此時期,日本社會一個流行的語詞叫「特攻崩れ」,意思是「墮落的神風特攻隊」特別用以諷刺那些戰後整天只知嫖妓和飲酒的年輕(前)軍人。這股戰後不安情緒,其一化成了上述憎恨,其二推動了反戰思潮,如筆者數月前在〈日本社運、佔領世代火紅的10年〉回顧日本60年代的社運驅動力,小熊英二也在著作中指出,戰後美國佔領日本的既定事實之下,日本人愈擁抱和平,變相是愈害怕當年的毀滅災難重臨,大家非常恐懼軍國主義復興,更強烈追奉和平價值,跟《美日安保條約》觸發社運風潮一脈相承。

退伍軍人的壓抑:平民恨之入骨、奮戰的愛國者、風中的母雞

站在退伍軍人的心情,確實是兩個世界,正如戰後有軍人寫信登在《朝日新聞》:

「同袍們!我們現在自由了。我們離開了黑暗殘酷的軍隊生活,從血腥的戰爭上活著回來。但在故鄉等著我們的,卻是平民恨之入骨的眼神,其中滿是對軍國主義者的憎惡。我們發現自己的故鄉被戰火摧殘⋯⋯血腥的戰鬥結束了,但真正的生活戰役才正要開始⋯⋯」

另一人則說:

「大家將士兵跟軍國主義者相提並論。軍國主義者當然得為敗戰負責,但普通士兵並不是這批人,只是個為國奮戰的愛國者。你們真以為我們放棄自己的大好青春在戰場或太平洋上廝殺,為的是滿足自己的私利與慾望嗎?我真希望人們能對退伍軍人多點體諒!」

這些壓抑還未數算像40年代日本電影《風中的母雞》(A Hen in the Wind)的情境,當中反映一些寫實的社會現象,長期的戰爭,分離了許多丈夫與妻兒,有些妻子忍耐不住寂寞,戰爭期間跟其他男人上床,丈夫戰後返國揭發即妒火中燒,造成不少家暴事件(以為是大團圓結局便過於文藝色彩了)。已別說有大量日本女人基於各種理由,化身「潘潘女」慰藉美國士兵。戰後的日本在許多方面對軍人來說,盡是難以言說的壓抑。

性情不同、時代不同、教育不同,世界觀也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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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7MAR97 / Reuters / 達志影像

足見,宮崎駿跟父親彷彿在兩個撕裂的世界回望戰爭。宮崎駿在幾歲的時候目睹四處被美軍炸得粉碎,屢次體驗驚慌逃亡,長大後接受「美國影響之下」的自由價值,以及受和平主義思潮洗禮;而他父親則接受國家、軍人在現實世界殘酷的一切,個人也示範如何為了自己的生存迴避戰爭,當然更明白戰敗軍人實際的痛苦和心境,站在「同胞」那一邊。

不過,宮崎駿確實忠於自己,不管眼前是誰人,依然愛恨分明,他曾深深反省自己看待戰爭的角度,同樣,一旦內心有了確切的結論,他可以持續數十年無法接受父親的價值和世界觀,對思想和態度如此敏感和複雜的一顆心,又有多少人能充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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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 杉田俊介著:《宮崎駿論:眾神與孩子們的物語》(宮崎駿論:神々と子どもたちの物語),臺北市,典藏藝術家庭出版》,2017年,8月。
  • 宮崎駿:《出發點(1979-1996)》,台灣東販,2006年1月。
  • 伊恩.布魯瑪(Ian Buruma)著:《零年:1945年,現代世界的夢想與夢碎之路》(Year Zero: A History of 1945),紅桌文化出版,2017年8月4日。

核稿編輯:周雪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