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恨或厭女的內在糾結:榮格心理學角度分析〈睡美人〉童話

自恨或厭女的內在糾結:榮格心理學角度分析〈睡美人〉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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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無可迴避,就挺身相向吧,因為推動著〈睡美人〉故事發展的,以及在我們真實人生催逼出新的可能性的,正是生命裡的那些殘缺、痛苦與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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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呂旭亞

被忽略壓制的13

歡樂開場,被期待的孩子如願誕生,也獲得禮物、祝福與讚美,但如果只是這樣,就無法成就一個好故事了。馮.法蘭茲提醒我們特別留意童話裡的數字,〈睡美人〉是一個12加1的故事。12這個數字,讓人想起12個月、12星座、12生肖,以及手錶或時鐘上時間的刻度。12給人一種走完一圈的圓滿印象,一旦一切走完了且圓滿了,就沒有再前進的動力了,難免會感覺停滯,但是生命需要繼續前行、渴望傳承,所以需要來自13的動能,如果不是第13個女巫負氣出現,〈睡美人〉這個故事根本無法存在,那麼,這位要角13到底是誰?

在一切完美的世界裡,誰被我們忘記了、忽略了?跟其他女巫師同為智者與療癒者,為什麼第13位女巫師沒有得到同樣的重視,獲邀參加盛大慶典?在我們以為已經發展得很完整的女性內在,她代表了集體陰性心靈當中被屏棄的面向。

馮.法蘭茲曾說,當故事裡某位神祇被遺忘,就代表個人或集體心靈的某個部份需要卻沒有被看到,我們不妨稱第13位女巫師代表的是「被遺忘的女神」。她是一股被集體人類心靈忽略或者被社會文化壓制的女性能量,因為我們總只把關注放在那12位女巫師身上,邀請她們、發展她們而遺漏了第13位的存在。我們可以說這個遺忘就如同傅柯所說的「文化規馴」,社會的權力結構對個體的塑型,12位女巫師與被排除的那一位結合起來,就形成了父權社會對女性刻意的規範馴化,確立了何者納入何者排除。當第13位女巫所代表的能量被忽略被壓制達到一個程度,她會現出對壓抑的反撲與對抗,要求祭獻、要求被注意。

「你沒有邀請我,所以我要懲罰你!」第13位女巫師如是說。懲罰的方式是讓女孩碰到紡錘,然後受傷之後死去。紡錘這東西,長長的、尖尖的,一旦碰到會刺出血。在紡紗的過程裡,隨著線軸來來去去、進進出出的運動,它所代表的意象,很容易讓我們聯想到兩性交合,詛咒被設定在公主十五歲生日那天生效,十五歲的公主,正好進入青春期,月經來了,性交與懷孕變得可能,女孩進入成為女人的階段。出血與受驚,然後被放倒沉睡,就是第13位女巫師給予的懲罰。剛剛可以進入性與女人的階段,就被禁止、關閉與沉睡,這個故事的一種理解,是把這位被遺忘的女神當作被女性忽略的「身體與性」,所以〈睡美人〉不僅經常被榮格學派引用、也很受佛洛伊德學派喜愛。

阿尼姆斯附身

除了關注公主、關注女性的身體與性,我們可以把第13位女巫師看得再仔細些。她的內在狀態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要給出這樣的懲罰?從故事情節的發展路徑看來,這位女巫師,起初是因為被忽略、被排擠,變得失望,出於怨恨、感到苦楚,轉而憤怒,於是說出了咒語,我們幾乎可以感受到被壓制遺忘的情緒逐步在她的身體裡形成酸苦的情感。

馮.法蘭茲曾提出一個觀念:當集體女性能量被壓制的時候,個別女性也無法順利地發展成完整的女性。換言之,當女孩不被允許以活潑且流動的方式自然長成女人,這個理所當然、自然而然的路徑被壓制了,心靈裡原本該由陰性質地填滿之處出現了一個空洞,這個空洞會被其他的心靈能量侵佔。馮.法蘭茲認為,當女性自我被壓制,陽性能量就會趁虛而入,掌控原本該由陰性能量主導的女性自我樣貌,她把這個女性被男性能量佔據的現象稱為「阿尼姆斯附身」(animus possession),意指成年女性心靈裡,被壓倒性的陽性動能主導了她的思考與行動。

這樣的心靈結構下發展出的成年女性人格,還是可以讀書、工作、做事,但是那裡面總是帶著一種酸苦的滋味。〈睡美人〉裡第13位負氣的女巫師,跟常見宮廷戲劇裡互鬥的後宮女性相同,她們的人格被黑暗的陽性能量所扭曲,以多年媳婦熬成婆的姿態,對年輕女性狂吼:「因為我被排擠,所以要懲罰你!」

女神的復仇多半像是大自然的反撲,有吞食的力量,宛如地震、土石流或者大海嘯。第13位女巫師酸苦到了極致,轉化為一種極為黑暗的吞噬:「你這樣忽略我,我一定要報復,我就是要你死!」童話提醒我們,集體心靈裡面就是有這些黑暗的存在、就是無可迴避,即使大家在一起日日是好日,這些被忽略壓制的勢力,還是會現身,以無可忽視的力量反撲。

既然無可迴避,就挺身相向吧,因為推動著〈睡美人〉故事發展的,以及在我們真實人生催逼出新的可能性的,正是生命裡的那些殘缺、痛苦與酸楚。

漫長沉睡宛如死亡

第13位女巫師發出的死咒太強大、太黑暗,無法取消,只能轉成百年沉睡取代。希臘神話裡,死神桑納托斯(Thanatos)是睡神許普諾斯(Hypnos)的兄弟,漫長的沉睡宛如死亡,我們可以把故事裡的沉睡與死亡等同看待。

榮格學派分析童話的脈絡與夢的分析一樣,童話中每個場景、人物與意象,都可以視為主體內在精神世界的某個部分,所以當故事出現死亡,無論死的是主角本人或者其他角色,其實都指向主體某個面向的死亡,只是角度或內涵不同。〈睡美人〉故事裡的死亡與沉睡,彷彿提示我們,內在心靈的某個部分被忽略或被壓制,被我們推擠到另外一個又暗又深的世界裡去,如同死亡或沉睡了。這個推落、倒下與埋藏發生在15歲,青春期,原本是生命力初發、萌芽、激昂發展的時期,然而這個咒詛卻壓制了這個萌發,使它沉睡或死亡。

青春期代表性能量的萌發,身形會改變、毛髮長出來、月經初潮,加上紡錘的意象,我們可以解讀〈睡美人〉是一個關於年輕女性正要自由發展陰性愛慾質地的時候,被一位巨大、酸苦且長久以來被忽略的年長女性所壓制,進入停滯,直到代表陽性能量的王子出現,才得以復甦的故事。

可以以此說明許多小女孩進入青春期的改變,曾經也跟男同學一樣活潑好動,打球、跑跳、喊叫,充滿了活力與自信,但是一旦進入青春期,突然就變得安靜,那些活潑的、流動的、自發的特質消失了,她還是每天去上學,但是那個主動迎向未知與興奮地投入世界的動能降低了,好像能量收縮起來,人進入一個被動的狀態。

這個現象,跟青春期女孩對於自己迸發的愛慾本能(Eros),和對這個洶湧力量的恐懼有關,愛慾不只是在關係裡發生,也是一個自我發展與創造的能量,女性青春期的自我發展在此達到一個關鍵點,集體性價值介入了女孩在自我確立與被愛關係的衝突裡,而來自家庭、學校、媒體與社會的教導訓誨也在推波助瀾,於是沉睡成為許多女性在青春期抗拒內在迸發的應對方式,原本囂張的、突出的、大膽的,慢慢變得安靜、沉默、隨和,讓男生往前排去,自己在後排當個乖女孩跟乖學生就好。這樣的女性長大之後,也常會習慣性地覺得應該幫助所愛的男人成功、發光,自己做副手就好,會習慣性地說,「我不要!我不會!我沒有能力。」或者「他比我適合!我可以幫他。」

在進入成年的那個時刻,女孩的部分自我進入了沉睡,這是我們從童話故事裡可以得到的,關於女性自我發展停滯的洞察。

在人類歷史上紡織通常是屬於女性的工作,希臘神話中的命運三女神,一位紡紗,一位丈量,一位剪斷,在中國有牛郎織女的故事,在天界紡織也是女性的責任,台灣的排灣族織女們織出來的布巾,是用在迎接誕生、結婚歡慶和死亡葬禮三個最重要的生命節點上,女性與編織的關係至關重大,它不只是女性務實的功能,它也代表女性守護生命與靈魂發展的象徵。但是紡錘的尖銳卻有很強的男性意象,在編織的過程裡,具備陽具象徵意涵的紡錘,被用來穿梭與創造,是把線織成布的關鍵,也就是說,雖然是女性在紡織,象徵著女性的自我發展歷程,仍需結合陽性與陰性的元素才能完成。

紡錘的尖銳作為負向男性能量的象徵,傷害了好奇的年輕女孩,所有關於女孩的事物都進入沉睡,只有一樣東西猛烈的生長出來,這是取代原有的生命動能,另一個尖銳扎人的玫瑰之刺。玫瑰讓人聯想到愛情,西方有句形容愛情的俗諺「玫瑰必有刺」(No rose without thorns),刺,就是愛情必要的質地,有時候,男性被女性的質地刺到了,有時候,女性被男性的質地傷到了,情人之間的爭吵,就像有刺的玫瑰,沒有刺的玫瑰就不像玫瑰、沒有傷的愛情就不是愛情。〈睡美人〉裡的公主被封在玫瑰荊棘樹叢深處,這個意象,在故事裡的重要性僅次於被輕忽壓制的女巫師。

被玫瑰荊棘團團圍繞的公主,究竟呈現什麼樣的女性質地?我們有時會說:「這句話好刺人!」或者「這個人好多刺喔。」有些人的性格,就像玫瑰荊棘,他們很敏感,甚至自以為心思細膩,但那個過度敏感的性格經常帶給身邊的人極大壓力,跟他們相處,必須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因為害怕無心的言語會傷到他們,而他們確實也很容易感覺受傷,一旦受傷,就會升起如同玫瑰荊棘般的防護罩,充滿了攻擊性。如果把這種互動發生在愛情關係裡,即便知道對方內在是善良、美麗、溫柔,可是那些因為過度敏感而隨時可能被撩起的攻擊性,終究還是讓人退避三舍,說出「這個關係就算了吧,雖然她很美麗,但實在太敏感、心思太難懂,太難取悅了。」之類的話。

就像〈睡美人〉裡公主的刺變成了一種暴力,那些想要進去拯救公主的王子,全都被玫瑰荊棘給刺死了,然後公主只能繼續沉睡在玫瑰荊棘樹叢之內。女孩的阿尼姆斯能量是帶引她進入世界,發展自我的必須動能,它有著愛慾的創造性質地,在「睡美人」裡,我們看到被封存的愛慾,紡錘的創造力變成玫瑰的荊棘,在關係中刺傷對方,強迫自己武裝起來,此時阿尼姆斯的樣貌極其兇惡,成為女性巨大的負面人格特質,一個刻薄、刺人的防衛機制。

環顧周遭,我們總不難發現玫瑰公主。她們常常會說:「大家都不知道我的內心有多麼的孤單,多麼的渴望,我需要別人的愛跟陪伴!」但她的外在卻像玫瑰荊棘,發展出極度敏感的特質,以及伴隨而來的巨大攻擊性。在女性個人成長的路上,我們終究還是要回去找到那個刺的源頭,弄清楚自己到底在何處受了傷,以致於要長出這麼厚的荊棘圍籬,把所有的人擋在外面,甚至逼上絕路,但自己卻仍被困在其中孤單寂寞,被迫繼續沉睡百年。

王子什麼也不用做

讀完〈睡美人〉的故事,有人可能會感到不解,因為最後這位王子好像什麼也沒做,剛好在百年期滿時,荊棘樹叢就為他打開,然後王子走進去吻了公主,之後一切就幸福美滿了。因為這本來就是公主的而不是王子的故事,重點在於如何發展女性內在完整的真我,而這王子的無作為也在告訴我們「不是不報、時間未到」。在此之前,用再大的力氣也砍不斷層層包覆的荊棘樹叢,陽性力量什麼也不能做,一定要等時間到了、陰性能量準備好了,花就會盛開、荊棘就會讓路,邀請有耐心願意等待,以及適合的陽性能量進來。

在關係裡,等待是重要的,守在旁邊、不衝撞,時間到了,外層的圍籬就會自動脫落;在個人內在轉化的歷程裡,等待也是重要的,當我們往內看得夠深刻,找到被割傷、長出刺的源頭,然後給出時間與空間,安靜等待,直到某個時刻,包覆於外的荊棘就會脫落、從內綻放的玫瑰就會出現。

現在女性都認識自己內在的陽性能量,職場升遷、事業有成,靠的就是意志力、紀律、毅力、有秩序的陽性動能,但是這個陽性卻始終沒有與內在沉睡的公主、未被發展的陰性能量相遇。這個相遇,在〈睡美人〉裡需時一百年,真實人生裡,女性要從與外在事物拚鬥轉向尋回來時路,跟內在那位眾人期待、受到祝福、接受獻禮、擁有所有美好特質的公主重新相遇,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需要的不是外面的王子,而是時間、洞察,以及耐心。

母親的暗面

用另一個角度,我們可以將〈睡美人〉解讀為一個女性能量沉睡與復甦的故事,其中的主要情節與人物女巫師、玫瑰與荊棘的意象,明顯看出這裡面隱含著女性懲罰女性,或許可以被稱之為自恨或厭女的內在糾結。馮.法蘭茲曾問:我們為什麼如此排斥或抗拒女性質地?這些排斥或抗拒,究竟從誰學習或承接而來?答案明顯的指向我們的母親、我們的母性傳承。

常聽人說起嚴苛的婆婆與委屈的媳婦,這些婆婆明明也曾經是人家的媳婦,為什麼當了婆婆之後卻不能將心比心?〈睡美人〉告訴我們,受傷的、憤怒的母親,會帶出女性的陰暗面,以之壓制女性的發展,我們甚至可以說,這就是一場女性之間傳承的戰爭,放在婆媳關係裡,此刻被壓制的媳婦正是當初被驅趕跟排斥的自己;放在自性化歷程裡,被壓制的女性跟被封住沉睡的女性,就是女性自我認同的負面內容。經由母女代代傳遞的負向訊息,對女性質地的否認、排斥與壓制,在我們發展成為完整女性的路上,內在有時候會出現的負向母親,就像那位受傷的女巫師,因為被忽略,突然跑出來懲罰自己,以致這個受傷與懲罰、懲罰與受傷反覆發生在我們內在。

〈睡美人〉故事裡十三個女巫都是母性原型,其中大多數是正向的,只有一位代表母親的負向性,她代表一位女性質地被輕忽與被壓制的集體母親,又把這個有所缺損的自我認同傳給了集體女兒,這是人類集體意識發展的過程裡女人必須共同面對的議題,將自我的創造力投射給身邊的男性,或是讓受傷的陽性能量佔據自身,成為易怒惡意的女性,都無法解決女性無法成就完整自身的問題。這時,我們需要的不是被外在的白馬王子拯救,而是內在陽性能量的幫忙。領會了,體悟了,時間到了,藩籬卸下、繁花盛開,阿尼姆斯走進來,親吻公主,喚醒了沉睡百年的陰柔質地,讓女性的自我完整。

婚禮意味著生命內在的陰性與陽性兩極終於相遇、終於完整、終於契合。王子與玫瑰公主的盛大婚禮,讓〈睡美人〉歡樂收場,百年荊棘,換來「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直到永遠」。永遠幸福快樂,只在童話故事裡存在,但我們對於完整自身生命發展的渴求,就是如玫瑰般美麗的永恆盼望。

相關書摘 ►公主走進黑森林:榮格取向的童話分析,找回被現代性所遺棄的心靈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公主走進黑森林:榮格取向的童話分析》,心靈工坊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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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呂旭亞

「我挑選了七個大家熟悉的格林童話,他們都是女性為主角的故事,觸及的正是七種不同的女性心靈面向,七個尋寶圖。用熟悉的故事做分析文本當然是刻意的,因為熟悉的故事在每一個人心裡都已然有了一些自己既定的看法,及至今集體對此故事的觀點,如果,我們可以將這樣古老、爛熟於心的故事拆解出不同的意涵,讓我們對自身所處的當今世界有不同的感悟,那我們對自身的困難或許也將有更寬廣的視野。」

本書由國際分析心理學會(IAAP)榮格分析師呂旭亞,為東方女性解讀七則關鍵童話,揭開情結與原型對人心不可思議的影響力。透過象徵語言與心理語言的轉換,帶領讀者跨越意識的邊界、走進內心的森林、迎向挑戰與改變。這趟旅程不僅使我們與古老象徵產生連結、開啟內在豐富性,更重新思索女力時代的現象與意義,為現代女性發展找到完整與圓滿的可能。

呂旭亞 公主走進黑森林:榮格取向的童話分析
Photo Credit: 心靈工坊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彭振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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