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路德》導讀:品嘗心理與宗教間的辯證性關係

《青年路德》導讀:品嘗心理與宗教間的辯證性關係
Photo Credit: Lucas Cranach the Elder 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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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森的分析給了我們基本的理解,宗教本質上與心理之間的關係是極為密切的,但同時,心理與宗教之間構成的辯證性關係,卻也使得宗教存在著諸多我們不法解釋又不容否定的價值,這或許正是《青年路德》一書最為精彩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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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曾慶豹(輔仁大學哲學系教授)

佛洛伊德精神分析論無疑是本世紀最具影響力的學術範域之一。馬克思主義者,從馬庫色(Herbert Marcuse)到哈伯瑪斯(Jurgen Habermas),無不發揮了佛洛伊德對無意識的論述,並應用到社會集體無意識的意識形態批判上去;詮釋學大師呂格爾(Paul Ricoeur)早期透過對佛洛伊德的研究,進一步發揮了現象學的傳統,提出了詮釋學中有關文本、語言、象徵等研究;在史學界中,心理史學(Psychohistory)也成為史學研究的理論與方法,其中尤其令人讚賞的,即是一九五八年出版的這本《青年路德:一個精神分析與歷史的研究》,為現代心理史學立下楷模。

作為一位精神分析學家,艾瑞克.艾瑞克森(Erik H. Erikson)嘗試了對歷史人物的傳記研究,為史學研究帶來了極大的震撼。無疑的,艾瑞克森的思想泉源來自佛洛伊德,並發揮了他自己在《童年與社會》一書中的自我心理學理論,充分應用在他對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青少年時期的研究上。爾後,艾瑞克森又發表了《甘地的真理》,更吸引了許多後學投入個人傳記與心理史學的研究。當然,學界也不乏對艾瑞克森的批評,因為以精神分析做為史學研究的方法,仍難免有傾於心理主義(Psychologism)和化約主義之嫌。

在介紹本書內容之前,我們必須先了解作者在方法上的應用及其研究架構。

艾瑞克森認為,研究人性最好的情況,是所謂的「在衝突狀態」時;而他所謂的「衝突狀態」,也就是自我心理學中「認同危機」的出現,而本書即「一本討論認同感與意識形態的書」,宗教即是「那些尋求認同感的人的一個意識形態泉源」。這裡我們清楚了解到,艾瑞克森所嘗試研究的是一個心理上產生認同危機的人物,及其與背後的意識形態(宗教)所產生的辯證關係。

艾瑞克森的精神分析學說認為自我人格的發展可由一個八個階段的模型來展現,而與佛洛伊德相同的是,艾瑞克森也認為幼年經驗對人格的塑造是最具影響力的。在這個理由下,艾瑞克森也就得將對路德的研究限定在他的青少年時期。他稱青少年的危機為認同危機,因為在這一個階段裡,危機的產生是由於青少年必須在童年的殘留與對成年的憧憬中,製造出自己的重心感與方向,與一個行得通的統一感。因此我們不難理解為何艾瑞克森視青少年時期為發展關鍵,因為青少年時期正好是構成童年與成年之間張力(tension)之場域。

綜觀艾瑞克森提出的八個人格發展階段,每個階段都有雙重危機:一種是縱的危機,這個危機的度過將帶來發展任務的解決;另一種是橫的危機,即自我發展和社會要求之間張力的解決。與佛洛伊德不同的是,艾瑞克森的理論除了從佛洛伊德的五個階段擴展到八個階段外,更重要的是將自我視為一個與社會構成的有機體,用他自己的話來形容,危機即是一個「關口」(critical period),一種「再生」(second birth)。

讀者在閱讀該書時,必須留意作者對馬丁.路德的不同稱呼,「在說明路德三十歲以前的活動時,我將稱他為『馬丁』(Martin),而在談到他成為路德教派首領,並以神話般自述自己傳記時,我將稱他為『路德』(Luther)。」艾瑞克森在用語上的區分,正好突顯了他身為一個精神病理學家與面對一個臨床病人之區別。

艾瑞克森認為路德生命的處境介乎心理疾病與宗教性的創造之間,尤其突顯的是三個片段,分別是:首先,那暴風雨給他的新方向,叫他做一個默默無聞、安靜而服從的人;然後是在唱詩班中的發狂,路德經歷到一種癲癇性突發的自我迷失;最後,再到塔中啟示,路德看到了精神救贖的新光。

作者從一五〇七年路德在唱詩班中的發狂為個案研究起點,並以之檢討了過去有關路德傳記的幾類型的作者,如神學教授謝爾、天主教教士丹尼佛、精神病學家利特等。馬丁在唱詩班中突然爆發的衝突,可以說是一種傳統宗教人格的憂鬱病。作者懷疑路德發狂時所喊出的話「我不是」,強烈表現出一個嚴重的認同危機,其間的張力即構成外在壓迫與內心信仰、父親否定與堅持修道之間的衝突。這正構成了艾瑞克森處理馬丁問題的起點。

第三章標題是〈對誰服從?〉,意指路德與其父漢斯.路德和信仰間認同之衝突問題。一五〇五年七月,路德經歷雷雨擊倒而發願進入修道院,他的決定完全違背了父親的期望。按艾瑞克森的分析,路德在心理上是反對他這位權威父親的,因而演繹出一個理論:童年被壓抑的東西,到了成年會爆發出來。馬丁對父親的壓力的反應,是路德對個人良心注意的開始,因而他從這一個「認同危機」進入一個新的認同,就是宗教意識形態。我們可以這麼說,馬丁的這種心理模式,深深影響到他如何處理對教會、神學的認同等問題。在馬丁心中,有一個上帝與漢斯競爭,這樣他就可以不服從漢斯,而把這些不服從與否認轉移到一個外在而又更高經驗與意識層次上去。

作者也指出,馬丁加入最傳統的修會,正與他父親俗世的願望相抵觸,這是一種理想型自我概念的負面認同(negative identity),相形之下,認同的轉移無疑是種背叛。這樣彌漫著父權禁命的家庭,也可能是戀母情結的最理想的培育場所,但艾瑞克森似乎沒有在這方面做詳細解說。

馬丁進入了奧古斯丁修會,開始過僧侶生活,遵守戒律、工作、默想、祈禱。一段時間過去後,終於有了第一台彌撒的機會,這是做神父最為榮譽的事,然而,當日發生的事實卻有著關鍵的影響。一是馬丁在彌撒時焦慮發作,另一則是有關彌撒典禮後餐會上,父親漢斯憤怒的激烈言詞。

路德在彌撒領聖體的儀式中幾近無法說出話來,他覺得忽然之間無法在沒有中間人的情況下直接向上帝說話。艾瑞克森解釋,那是對聖體不確定的恩寵,被一種在沒有調停者之下面對上帝的感覺擊倒;顯然,這裡可以看出路德爾後倡導「因信稱義」神學的端倪。作者企圖尋找馬丁在彌撒台前焦慮的心理學解釋,也就是馬丁父親壓迫性的存在——漢斯也參加了那次的典禮,這給了馬丁一種難以化解的張力。但也許,我們也可以認為這之間沒有必然的關係,因為路德曾說他在修院的第一年,魔鬼很安靜,且主動邀請父親參加聖禮,可想而知,在歷經很長時間的修道後,父親的壓迫性在某個層度上可說相對削弱了。所以,我願意相信他焦慮的表現來自另一個危機,即信仰的危機,也就是面對上帝的問題。

聖禮畢後,馬丁和父親會面,父親卻說了一句咒詛的話:「上帝才知道那事不是鬼在作怪」。「那事」,當然是指那場在路上的雷雨,也就是決定進入修會的事。作者似乎認為這件事使馬丁與漢斯之間認同問題的決裂更加深化,而我則認為它同時也深化了前述有關信仰危機的問題,因為,父親的質疑不但關係到馬丁入修會理由的真實性,更是關係到馬丁面對上帝真實性的問題。作者形容馬丁這時是孤獨的,因為連上帝也棄絕了他。馬丁那時處在生命最大的分歧處,就像每個年輕人一樣:在這個時期,奔向未來的與流往過去的溪流一刀兩斷。此事以後,馬丁反叛的形式是一種曖昧的過度服從,因為他要感受上帝的赦免,感受取悅上帝的可能性,作者藉此斷言「他把身為兒子地位的絕望轉移成人類對上帝的狀況」,企圖「強迫自己走向信仰的新路」。

在接下來的章節,作者也討論到有關「力必多」(libido)的問題,並對他的教師施道比次的「父親情感傳移」(father transference)也做了論述。

路德思想成熟的雛形表現在他對《聖經.詩篇》中有關「上帝正義」的領悟。對路德來說,正義、救贖、審判是極其相關的,因為那是基督信仰的核心。艾瑞克森指出,路德對《詩篇》的解讀,發展出被動性神學,即是人的救贖唯有在面對上帝的主動方為可能;人觀察自己的罪惡,以此審判自己,這些服從性即是對上帝的服從,是完全在被動的情況下發生的。因此,路德思想的核心可以說是:強調人「內在」的衝突與經由內省達成的救贖。

路德面對中世紀後期教會對信仰真義的偏離,重新端正了善功在信仰上的意義。他說,沒有人因做善事而變成正義的人,只有正義的人才會有善功。人即是完全的罪人,所做的並無以成就善功,善功與正義是沒有必然關係的,人只能因上帝的正義獲得救贖。

在路德與教宗的相持對執中,對教會的改革要求也就愈顯強烈。一五二七年一月是路德一段焦慮與絕望時期的開始,因為路德身處的是他個人所帶來的混亂與失序局面。作者形容這是路德「創造力的危機」,發生在人開始檢視他創造出來的東西,並評斷它們是好或不好的時候,也發生在人身在所處時代所從事的生產工作,讓他覺得自己像天使一般或覺得自己很呆滯的時候。面對這個危機,路德常用「便泄」來形容自己,作者指出,那是他試圖為此一壓力尋找出口的無意識語言,並指稱是一種狂鬱精神病者的特殊需要。

路德曾這樣說:「我的神學不是一蹴而成的,我曾隨著誘惑不斷地更深一層地尋找它。神學家誕生在生活、死亡與懲罰之中,而不是誕生在思想、讀書與猜測之中」。這段話為路德在信仰(神學)與心理之間的關係做了最佳註腳,由此我們也為著艾瑞克森嘗試從精神分析出發所做的精彩論斷而讚嘆。畢竟,心理作為信仰的原素而存在是事實,然而,由於信仰而構成對心理的轉變和超越,又是不容質疑的。艾瑞克森的分析給了我們基本的理解,宗教本質上與心理之間的關係是極為密切的,但同時,心理與宗教之間構成的辯證性關係,卻也使得宗教存在著諸多我們不法解釋又不容否定的價值,這或許正是《青年路德》一書最為精彩之處。

相關書摘 ►《青年路德》導讀:淺談心理學巨匠艾瑞克森的生命故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青年路德:一個精神分析與歷史的研究》,心靈工坊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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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瑞克・艾瑞克森(Erik H. Erikson)
譯者:康綠島
審定:丁興祥

精神分析與發展心理學巨匠艾瑞克・艾瑞克森,
開創心理、歷史與傳記研究新局之經典名著!

艾瑞克森因提出「認定危機」(identity crisis)與「心理社會發展論」名響於世,這本《青年路德》是他的奠基之作,也是「心理傳記」的早期典範。艾瑞克森用自己開創的理論重新解析十六世紀掀起宗教革命的馬丁・路德,刻畫了一個苦惱於自己「該是什麼樣的人」而瀕於崩潰的青年,如何一步步被心理危機推向世人眼中的偉大。

一五一七年,三十四歲的路德公開反對教廷販賣贖罪券,開啟驚天動地的宗教改革。在艾瑞克森眼裡,這是路德「自我認定危機」的跨越,這個跨越撼動歷史,引領眾人渡過時代集體的危機。這說明了,心理學研究無法將個人與所處的社會、時代切割,而這本書,也可謂跨越史學與心理學的開創性鉅作。

一如路德對天主教會的叛逆,撰寫本書時的艾瑞克森也正在脫離自己出身的正統精神分析,向世人展現他所開創的心理學新視野。傳者透過詮釋傳主自我確立(identity)的過程,同時邁向自身另一次專業生涯的確立,彼此生命交疊,頗有令人玩味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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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心靈工坊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彭振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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