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潰而不崩」的中國:「維穩」開支超軍費,地方政府就是社會矛盾的製造者

「潰而不崩」的中國:「維穩」開支超軍費,地方政府就是社會矛盾的製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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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維穩」在中國已經成為一根粗大的產業鏈條。鏈條的上端是地方政府的掠奪,通過徵地、拆遷、汙染來保持稅收與財政收入;中端是截訪、打壓,控制輿論、宣傳與告密者;末端是司法系統、精神病院與監獄。

文:何清漣、程曉農

中國維穩面臨的財政壓力

中國政府的「維穩」工作內涵經歷過一段演化,到習近平擔任中共總書記之後,「維護穩定」被提升為「維護國家安全」,2014年4月習近平宣布了新型國家安全觀,包含11項安全,也就是集政治安全、國土安全、軍事安全、經濟安全、文化安全、社會安全、科技安全、信息安全、生態安全、資源安全、核安全為一體的國家安全體系。通觀這11項安全,其實核心就在於政治安全。所謂「政治安全」,在中共話語系統裡其實就是中共執政權的安全,其他各種安全都是為中共執政權安全而服務的。從世紀之交開始建立並逐步充實的維穩模式,就是為政權安全而逐步升級的。

1、一個由告密者與線人構成的龐大維穩網絡

中共維穩模式的形成與定型,前後經歷了十多年。由於社會反抗(即中國官方指稱的「群體性事件」)日漸增多,2000年5月11日中央維護穩定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簡稱中央維穩辦)成立,此後從中央政府到省、市、縣直到鄉和街道一級,乃至國有大企業內,都設置了「維穩辦」。從此,中國各級政府多了一項專項工作,即「維穩」;政府開支也多了一種專項支出,即「公共安全支出」(又稱「維穩費用」)。到2009年,中國地方政府的工作重心發生了微妙變化,從「發展是第一要務」,變成了「發展是第一要務,維穩是第一責任」,考核政府官員的政績時,「穩定」成了比GDP數字更重要的考核指標。

「維穩辦」的主要工作任務是掌握社會動態,並將各種「問題」消滅於萌芽之中。維穩體系包含輿論監控、負責搜集情報的信息員密報制度、派遣線人滲透反對者群體,並將以「六張網」為特點的監控網絡當作社會常規監控模式。

中共的輿論監控系統遠比前網絡時代複雜精密,除了對傳統媒體、電視、電臺的控制之外,重點放在監控互聯網方面。由於互聯網技術不斷在發展,中共的監控技術也不斷升級,為公眾所熟知的是網絡評論員與輿情監測兩項。據中國網友考證,中國的網絡評論員制度開始於2006年,由南京大學創設。該校校方在關閉小百合BBS、同時開設南京大學BBS之後,指令學生會幹部及一部分「上進」學生擔任網絡評論員(簡稱「網評員」),將其「納入學校勤工助學體系,根據每月的考評結果發給適當的勤工助學補助」。這些網評員的主要職責是,在「南京大學電子論壇通過發帖,發布正面信息,跟帖回應抵制、消除負面信息,引導輿論並將重要信息及時上報學校網絡管理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

隨後,各個學校紛紛仿效,競相招聘網絡評論員。江蘇省宿遷市、浙江省台州市、安徽省合肥市等也開始聘請網評員,讓他們以普通網友的身分,引領「正確導向」,普及「黨和政府的方針政策」。由於網評員的報酬是每發一條帖給付0.5元人民幣(即五毛錢),中國民間將其稱為「五毛」。五毛數量有多少?無人掌握準確數據,估計有數百萬甚至逾千萬之多。2016年哈佛大學三位學者發表了有關網評員的研究報告。報告估計,被稱呼為「五毛黨」的網評員每年在網絡上發表高達4.88億條留言,約每178個留言中就有一條是網評員的留言;這些留言中有大約52.7%發布到政府網站內,其餘則在商業網站上發布,例如微博等社交平臺。

比五毛高級一點的是網絡輿情分析師。據官方資料,「網絡輿情分析師」這一職業誕生於2008年(與2008年北京奧運籌備工作編織的「六張網」工程有關),服務對象是政府機關、企事業單位和社會組織(即工會、共青團、婦聯)等職能機構。「網絡輿情分析師」的工作範圍與「五毛」不同,其任務是負責搜集網民觀點和態度,整理成報告,遞交給決策者,從業人員多達二百萬人。輿情分析師報酬優厚,共分成四級,最低月薪6000—8000元。如果按照四級的人數與工資取中位數,至少人均10,000元月薪,全國每年為這個行業支付的工資就高達2,400億元左右。這還不包括他們使用的軟件(軟體)與設備費用,據說這些費用也相當昂貴:「一般的輿情監測軟件,包年的價格從五萬元到幾百萬元不等。」

一個能夠讓二百萬人從事的行業,其規模已相當可觀,中國皮具業、電子商務行業、動漫遊戲產業都是二百萬人的就業規模。不同於後三個產業的是,輿情監控產業並不創造價值,只為政府提供監控服務,是一個消耗納稅人上交的稅收並監控納稅人的產業。

監控產業形成於江澤民統治時期,最初叫做「金盾工程」,1999年9月正式投入使用。金盾工程名義上是公安自動化系統,實為一個全方位網絡封鎖和監視系統。最先在西方揭開金盾工程黑幕的是格雷格.沃爾頓(Greg Walton),他2001年發表的〈金盾工程:龐大的中國電訊監控工程揭秘〉,揭開了中國使用高科技手段,將中國變成喬治.奧威爾筆下的《1984》世界:金盾工程這個「老大哥」將時時刻刻「照看」著中國人民。

這種監控在胡錦濤時期不斷完善,發展到習近平時期達到極致,這與習近平的工作經歷有關。在習近平作為中共領袖「接班人」升任國家副主席、中共政治局常委之後,他曾被賦予一項重任,即擔任2008年北京奧運會、殘奧會籌備工作領導小組組長,時任公安部部長孟建柱是副組長。奧運會結束後,孟建柱在中共中央機關刊物《求是》雜誌發表長文,大談如何加強政府部門處置「群體性事件」的能力,其中特別提到要加強「六張網」的建設。

所謂「六張網」是指街面防控網、社區防控網、單位內部防控網、視頻監控網、區域警務協作網和「虛擬社會」(網絡)防控網。中國當局希望通過這「六張網」,織成一張防止一切反抗的天羅地網,「實現對動態社會的全方位、全天候、無縫隙、立體化覆蓋」。這「六張網」只是常規監控,每逢有慶典或者需要防範的一些特殊日子,比如「兩會」 、「六四」期間等等,當局還要再啟動「奧運安保模式」,除了讓警察扮裝成便衣,與巡防隊員、保安員等職業隊伍全部上街之外,還動員「志願者」如街道基層組織居民委員會的治保積極分子、單位「門前三包」人員等「社會力量」,用「人民戰爭」的方式消滅一切可能的反對力量。

除了五毛、輿情分析師之外,中共的維穩系統還擁有龐大的線人網絡,例如在大學、中學、企事業單位、鄉村都廣設「信息員」(即告密者)。以全國數千所高等院校為例,招聘信息員的廣告在大學網站上隨處可見,連工作任務都逐項列明。有些學校的線人數量相當龐大,比如西安理工大學全部在校學生共26,000餘人,僅在學生中就招聘了2,627名安全信息員,並在師生員工中發展了65名「特別信息員」,約每十個學生中就有一名線人。

內蒙古開魯縣縣長助理、公安局黨委書記、局長劉興臣在接受新華社記者採訪時說,該縣通過「三個一工程」建立了一個巨大的線人網絡,可以對任何異議及反抗保持「高度敏感」。全局民警及協警人員不分警種、不分崗位,每人在社區、村屯、行業單位、複雜場所等布建20名信息員,共10,000名;在此基礎上,刑偵、經偵、國保、網監、治安及派出所一線實戰部門每名民警至少布建五名耳目,共1,000名;刑偵、經偵、國保部門每名民警至少布建四名刑事特情,共100名。劉興臣開列的線人數據如下:由開魯縣公安局掌握的線人高達12,093名。該縣共有40萬人口,在這40萬人口當中,減去約占人口四分之一的18歲以下未成年人,相當於每25個成年人當中至少布有一名「線人」在盯著。

英國《每日電訊報》曾發表一篇〈中國政府養了大批密探〉,該文介紹:「有專家稱,在中國北京、上海這類大城市或西藏、新疆這類不穩定地區的密探數量還要更多。從開魯縣的密探人數可以推測出,中國全國至少有3,900萬線人,占總人口的3%」,「其他中國城市已經建立了獎勵系統。在深圳,有超過18,730英鎊(約合20萬元人民幣)在一個月中作為線人舉報2,000餘條犯罪線索的獎勵而被發放出去。」即每一條信息100元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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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維穩」開支超軍費,內敵多於外敵

在社會反抗增多、維穩機構正規化的同時,中國的維穩經費快速增長,使中國成為世界上公共安全開支最多的國家之一。為了說明中國政府巨大的維穩開支,研究者通常將維穩費用與軍費相比較。2009年的5,140億維穩經費已接近同年軍費開支5,321億元;2011年的維穩費用是6,244億元,超過同年的軍費開支6,011億元;2012年維穩費用為7,078億元,軍費則為6,703億元;2013年的維穩費用為7,691億元,軍費為7,202億。維穩費用高於軍費這一實況,直到2015年才稍有改變,2015年軍費為9,114億元,維穩經費是8,899億元,這是2009年以來中國的維穩費用首次比軍費少。

如前所述,中國的社會反抗主要緣於各級政府對資源的過度抽取,因此,維穩與經濟發展形成了一個怪圈:地方官員需要GDP作為政績,不得不大量上馬各種項目,最容易賺錢的項目莫過於房地產與汙染工業;但房地產開發必然涉及徵地和拆遷,工業汙染會引發當地居民的環境維權活動。因此,經濟越發展,產生的官民矛盾越多,維穩的任務越繁重,維穩開支就越龐大。市縣級地方政府普遍感到維穩經費吃緊。2011年11月廣東汕尾烏坎村村民因政府強徵土地而持續抗爭數月之久,汕尾市政府為該村的「維穩」花了不少錢。市委書記鄭雁雄在內部講話中大歎「苦經」:「你以為請武警不用錢啊,好幾百個武警、警察駐在這裡,我們邱市長的錢包一天一天地癟下來了。」

中國官方公布的統計數據顯示,「維穩」經費的來源,中央與地方大概維持三七開的比例,中央承擔30%,地方承擔70%。經濟落後地區在「維穩」方面的經濟壓力要遠遠大於發達地區,很多省份因「維穩」開支而負債。在中國經濟依賴房地產高速發展時期,地方財政狀況尚好,可勉強負擔維穩費用。自2009年以來地方財政減收,為了解決地方財政困難,中央政府不得不代全國31個省市的地方政府發行數千億三年期債券,以維持地方財政運轉。2012年3—8月共有2,100多億元債券到期,但地方政府無法償還,只能玩借新債還舊債的把戲。

3、地方政府的雙重角色:社會動亂的製造者與維穩者

本書作者將地方政府形容為「社會動亂的製造者」,是出於以下事實:地方政府是徵地拆遷活動中的利益相關者,政府通過對土地先徵後賣,抽取增值部分作為地方財政收入。2010年全國土地出讓金占地方財政收入的比例高達76.6%,中國的腐敗官員當中有80%與土地有關。這兩個數字揭示的事實是:沒有土地出讓金,地方政府的財政便塌了大半邊天;如果不能發土地財,官員們的腐敗收益會大為減少。至於地方政府保護汙染企業、形成共犯結構背後的利益驅動,前面已經分析過。

由此可見,這些因徵地、汙染所引起的糾紛與反抗,真正的肇事者其實就是地方政府;但地方政府擁有當地的行政權、司法權,隨時可使用暴力機器鎮壓人民。大量事例可證,當利益受損的民眾試圖通過法律訴訟討公道時,或者是當地法院不給立案,或者是花費大量精力財力後仍然敗訴。如果民眾被迫發動反抗,幾乎都是以地方當局出動警察暴力鎮壓、並栽上各種罪名將領頭者逮捕入獄判刑為終結。

將上述事實的邏輯關係理清楚之後,事實簡單得如此可怕:中國各級地方政府本身就是各種社會矛盾的製造者,是公共安全的最大威脅。「維穩」在中國已經成為一根粗大的產業鏈條。鏈條的上端是地方政府的掠奪,通過徵地、拆遷、汙染來保持稅收與財政收入;中端是截訪、打壓,控制輿論、宣傳與告密者;末端是司法系統、精神病院與監獄。值得注意的是,中國仿效前蘇聯的做法,將思想罪當作精神病,公然將「價值觀念混亂甚至解體造成普遍的無所適從感,社會嚴重分化造成的心理失衡,以及人的期望與實際的落差增加等」列入「精神病」範疇。這條新興的維穩產業鏈,為中國各級政府官員及其親屬提供了一個巨大的利益分配機會,上至中央部委,中至地方政府,下至窮鄉僻壤,莫不附在這一利益鏈條之上。

2016年3月,中國政府宣布,對「維護國家安全」網絡中的關鍵性鎮壓力量(武裝警察)的運行體制實行改革:三年內停止武警的一切有償服務;地方政府不再擁有直接調用武警的權力,只能動用普通警察;如果群體性事件規模過大,地方警力不夠時,才能上報中央調用武警,這一改變減少了地方政府對中央瞞報地方群體性事件的可能性;與此同時,中央政府還調整了中央與地方的財政關係,規定公共安全屬於國家安全範疇,其支出由中央負責,不再撥付資金給地方政府,此舉則削弱了地方政府的維穩食物鏈。

從維繫中國社會生存的「四根支柱」的現狀來看,其中生態系統與倫理道德系統已嚴重潰敗,沒有可能在一兩代人的時間內修復,就業問題已經成為中國人的一個噩夢。中國社會之所以沒有發生大規模動亂,只是因為政府的強管制能力在維繫社會。習近平非常清楚,政權的穩定有賴於槍桿子,故此特別注重提高軍人待遇。自2016年6月軍隊加薪之後,最低階的士官每月薪水高達5,750元,副連級10,470元,正連級11,390元,副營級12,340元,正營級13,820元;副團級17,600元,正團級21,270元;副師級25,640元;正師級30,070元。儘管有人認為,中國軍隊的薪酬水平不及美國,但承認遠遠高於中國黨政機關。現階段,與團級軍官同級別的縣委書記月薪在3,000—5,000元之間,由此可見,中國當局對軍隊、武警這類維穩工具的投入之大。

英國作家喬治.奧威爾曾寫過一部政治諷刺小說《1984》,這部傑作名列世界三大反烏托邦的政治諷喻小說之一。書中的大洋國處於永久的戰爭狀態,因此建立了無所不在的政府監控和公眾操控系統,最頂端是一位至高無上的「老大哥」;「老大哥」依靠特權階層的核心黨員(Inner Party),控制全社會,將一切獨立思考列入「犯罪思想」並予以打擊。當今的中國社會,在維穩體制操控下實際上早就成為《1984》的現實版。

相關書摘 ►「潰而不崩」的中國:菁英出逃、中產階級萎縮,向上流動只能「拼爹」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中國:潰而不崩》,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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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清漣、程曉農

1997年轟動中國國內、香港台灣和國際社會的一本書《中國的陷阱》,(中國境內改名為《現代化的陷阱》),引發華人社會激烈討論。如今,作者何清漣悲哀地說,她當年的預測不僅全部實現,而且遠遠超過。

到《中國:潰而不崩》這本書的出版,其間中國經歷了極其重要的20年。這20年當中,西方社會先是歡迎「中國與國際接軌」並「和平崛起」,繼而驚覺中國已經成為新的獨裁者俱樂部領導者,中國存在種種巨大的社會危機,於是西方開始擔心中國崩潰,以影響到全球化進程。

本書的分析是:中國不會真正崛起,但也不會很快陷入崩潰。在未來可見的20-30年內,中國將長期陷入「潰而不崩」的狀態。所謂「潰」,指的是社會潰敗,包含生態環境、道德倫理等人類基礎生存條件;「不崩」指的是中共政權不會在短期內崩潰。為什麼?這和中國政權的本質有關。

中國的潰敗,和中共的不崩,這個二分法,是台灣政界、商界必須理解的重點。而潰敗的中國和不崩的中共,所對台灣造成的影響是什麼,更是無法迴避,不得不嚴肅面對。這也是每一個台灣人都應該認真思考的一本重要著作,即便你不想與對岸打交道,但它絕對要和你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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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如果中國潰而不崩,台灣會面臨什麼樣的風險和轉機?
——何清漣新書《中國:潰而不崩》分享會

講者:張清溪(台大經濟系教授)、范疇(著名時政評論家)

活動簡介:台灣向來把中國和中共混為一談,從而跟隨英美輿論,一派是擁抱熊貓派,認為中國會崛起,而台灣不可錯失這個機會,一派屬於屠龍派,認定中國會崩潰,台灣避之唯恐不及。事實上,真正懂得中國的學者,都會把中國和中共分來解讀,故曾經在20年前寫出預測中國未來的超級暢銷書《中國的陷阱》的作者何清漣,20年得出了中國會潰敗而中共依舊不崩的結論。那麼台灣的知識界和評論界如何看待呢?潰而不崩的中國/中共,會向台灣輸出什麼?這是台灣的危機還是轉機呢?

時間:11/17 (五) pm 7:00-9:00
地點:金石堂城中店3樓 金石生活學堂
(台北市中正區重慶南路一段119號3F)

如果中國潰而不崩,台灣會面臨什麼樣的風險和轉機? ——何清漣新書《中國:潰而不崩》分享會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彭振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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