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整個少年時代,都在致力於證明自己可以「根『黑』苗紅」

她的整個少年時代,都在致力於證明自己可以「根『黑』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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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親身經歷過那種處境的人,或許難以理解一個被排斥的人,為什麼能對排斥她的時代奉獻那麼多激情。但這對艾曉明來說,再熟悉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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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趙思樂

黑五類

「劃右派的文件」這個比喻相當精準,但很少民間人士在形容類似的遭遇時會用到這種詞彙,他們會說「構陷」、「汙名」、「譭謗」。但艾曉明時不時會蹦出這種「毛時代特色詞彙」,尤其在她情緒激動的時候。

二〇一五年中國「律師大抓捕」事件發生後,維權律師王宇不僅被抓,連她十六歲的兒子也被軟禁而無法出國讀書。這讓艾曉明感到激憤,她發聲說:「孩子你別怕,大姨我當年也是『黑五類』。」

艾曉明清楚地記得自己成為「黑五類」的那個時刻。那是一九六六年,她十三歲,爸爸是武漢一所中學的英語教師。那天艾曉明像往常一樣中午放學回家吃飯,她家就住在爸爸任教的中學後邊的宿舍樓裡。她才走近中學,就聽見高音喇叭呼著革命口號,還有「打倒艾仁寬」。艾曉明一抬頭,蒙了,教學樓上高高垂下大標語,大字報上全是父親的名字,還用紅墨水劃著大叉叉。

「我爸是壞人了?」她記得那天天氣很悶,悶得發昏,一絲風都沒有。「我爸是現行反革命加歷史反革命?」

兩個中學生擋住了她的去路,其中一個她認得,是爸爸班上的班幹部。那名中學生說:「艾曉明!妳爸是反革命,妳是少先隊員,要聽毛主席的話,要寫大字報揭發妳爸,和他劃清界線!」

艾曉明第二天就貼出了大字報,說爸爸常打罵她和弟弟,是軍閥作風,要堅決跟他劃清界線。在大字報上,她用的不是「我爸爸如何如何」,而是「艾仁寬如何如何」。直到現在,她都沒問過爸爸是否看到了這張大字報。

大字報貼了,但她不能明白這一切,她有時精神恍惚,腦子一團空白。

班主任找她談話,班主任問:「艾曉明,妳聽形勢廣播怎麼捂著耳朵?」

艾曉明:「我沒捂啊!」

班主任又問:「妳在作文本上寫了什麼?」

艾曉明:「就是作文啊!」

班主任:「妳是不是寫了艾仁寬好?」

艾曉明:「我沒有啊!」

班主任抽出了她的作文本,反過來,背面寫著「艾仁寬好」。鉛筆字跡歪歪扭扭,但能看得清清楚楚。十三歲的艾曉明又蒙了:「這是什麼時候寫的?真的不記得,要是記得我早就承認了。」

爸爸是好還是壞,艾曉明不明白,但她覺得這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就連毛主席的接班人劉少奇都是一個大壞蛋,身邊的原子彈無處不在,我爸是原子彈有什麼奇怪?好吧,他是,我不是。

艾曉明開始想方設法地證明自己站在黨的一邊。她去革命中心省委大樓下面看大字報,不看白紙的,那是批判和揭發,她只看紅紙的,一張一張地看,那是紅衛兵組織的招募啟事,她要看看有沒有組織招她這種出身的人。她已經把面試要跳的革命舞蹈練了一遍又一遍,但每一張紅紙上都寫著:歡迎出身於工人、貧下中農、革命軍人、革命幹部家庭的子弟報名參加我們組織。

沒有組織接受她這種出身:偽軍官。這意味著她的爸爸曾是國民黨軍人。

艾曉明問過媽媽,爸爸怎麼會參加國民黨?

國民黨是反動派,人人喊打。

媽媽說:「那時候打仗,妳外公送妳爸爸上軍校。」

艾曉明追問:「可是外公為什麼會認識爸爸?」

媽媽說:「哎呀,跟妳也說不清楚。」


艾曉明許多年以後才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她的外公是唐生智,這個名字有太多意義:他是雄踞湖南的軍閥,是國民黨的一級上將,是南京保衛戰的司令,是協助共產黨和平接手湖南的「革命將領」,是共產黨建政後的「民主人士」,是湖南省副省長,是文革時不肯檢舉別人的階下囚。

她的父親是唐生智在孤兒院裡領養的義子,說是義子,其實就是從小養大的部下,地位與真正的子女天差地別。偏偏唐家小姐愛上了這個出身低微的小子,唐生智一怒之下差點要槍斃這個女兒,甚至買好棺材放在廳堂中間。但後來這位真正的軍閥父親還是心軟,還是給女婿介紹前程。

這一切,少女艾曉明不得而知,父母告訴她:「外公跟我們沒關係。」艾曉明知道的只是,自己初中畢業時,幹部對她說:「唐生智的外孫女,不能升學。」

因為一個沒關係的名字,她不能上學。作為「黑五類」子女,艾曉明不得不生出一根敏感的神經,不知道哪一天自己會因此被剝奪什麼。她下鄉過了五年知青生活後,唐生智已在審查中去世,而她的父親被定性為「內部矛盾」,艾曉明終於得以入讀工農兵大學,這是文革期間特有的一種高度結合意識形態的進修教育。但一天她偶然聽說學校裡一名體育老師說她是唐生智的外孫女,艾曉明一下就警覺起來,對這個老師生出戒心,她擔憂著,「這個老師會不會哪天去揭發我?」

一九七八年,政治鬆綁,恢復考研,艾曉明本能地歡迎新的時代,她又能上學了,出身不用再填「偽軍官」,可以填「教員」,「黑五類」的身分好像就此勾銷,但這不代表她的不安全感能煙消雲散。

對比艾曉明和劉曉波的生平資料,很難不聯想:他們在文革中的不同境遇,是否導致了兩人在八〇年代截然相反的狀態?

劉曉波的父親是中共自主培養的第一批知識分子,深受政治信任,在五〇年代就曾被委派出國支援蒙古,雖然文革期間他的父母也難免要參與批鬥與被批鬥,但父母的無暇他顧,更讓劉曉波對那個年代留下了自由無限、釋放天性的印象,身為幹部子弟的他每天就是抽菸、打架和泡妞。進入百廢待興的八〇年代時,劉曉波是自信滿滿、橫衝直撞的,而艾曉明卻是珍惜自由但政治冷漠的。


艾曉明說,她的政治激情早在少年時代就消耗光了。

沒有親身經歷過那種處境的人,或許難以理解一個被排斥的人,為什麼能對排斥她的時代奉獻那麼多激情。但這對艾曉明來說,再熟悉不過。

她的整個少年時代都在致力於證明自己可以「根『黑』苗紅」。十三歲的她跟同學到北京「串聯」——文革時期全國學生到各地交流革命經驗的活動——只為親眼見一次毛澤東,在西郊機場,當那個看不清是不是毛的人站在敞篷車裡朝紅小兵們招手,她架在翻湧跳躍的人潮中幸福得幾乎要昏厥。一九七六年時她已經二十三歲了,但毛澤東去世的消息依然讓她哭腫眼睛,更刺破手指用血重寫了入黨申請書。

「我們不會思考權力者的過失,而努力地去擁抱它,用愛的語言向它示好,換得內心的安全。」艾曉明回想當時,這樣描述人們的普遍狀態,她現在把這種狀態叫做「斯德哥爾摩症候群」,青春期的她當然無從分辨。

然而那種激情消逝起來也快得難以置信。

一九七六年林彪外逃墜機,毛澤東去世,「四人幫」倒台,這些通常認為的文革結束標誌,並不能終結每個人心中的文革狀態,但它讓人疑惑與動搖:自己過去無比相信的東西,為什麼全都成了錯的?

艾曉明內心的文革終結於一九七七年。

那時她已經從工農兵大學畢業,被分配到一所礦山的中學任教,住在學校的單身宿舍裡。住她隔壁的胡老師平日裡喜歡拉手風琴,那是系裡的琴,艾曉明也借過來試著玩,她玩得不好,胡老師就教她。胡老師喜歡拉《如果在節日裡》,艾曉明猜,他或許是在思念遠方的妻子和一對雙胞胎女兒。她自己則喜歡拉《山楂樹》,「列車飛快地奔……山楂樹下的青年。」

打倒批鬥的事早沒蹤影,偏偏這時來了次調工資的機會,僧多粥少,領導一琢磨要怎麼把符合條件的人拽一個下來,便又拿起了批鬥的武器。領導選中了胡老師,先開大會批判,再鼓勵揭發。領導問,胡老師最近跟誰接觸,跟誰發洩了不滿情緒?

艾曉明的神經繃了起來,胡老師偏偏昨天晚上才在她屋裡拉了琴,跟她聊了天,偏偏胡老師說起自己夠資格調工資,算發洩了不滿情緒,偏偏她的屋子就在水池旁邊,來打水的人都能看見他們……

艾曉明越想越心裡發毛:會不會有人揭發我呢?誰會揭發我呢?她看見一個個同事的臉,她看誰誰都像正要揭發她。艾曉明終於是憋不住,她找到校長,說胡老師發洩了不滿情緒。

這次揭發的規則是「背對背」,理應是保密的。校長微笑著看著她,目光溫和,說請她在全校大會上發言,面向全校老師再揭發一次。艾曉明醒悟自己是上了賊船,「背對背」完了就是「面對面」,這是要胡老師怨就怨她,別把矛頭指向學校。

艾曉明當眾揭發完,大會散了,大家還是一樣熱情地跟她聊天,沒有人說她做了一件羞恥的事,彷彿她只是上了一堂示範課。而胡老師則被排除在群體之外,他再也不能教物理了,他被調去搬石頭。

艾曉明看見他陰沉的臉,看見他在食堂買菜,還差兩毛錢菜票,她把菜票主動遞上去,胡老師轉身就走了,菜留在了窗口,兩毛菜票留在了空中。

後來,胡老師的石頭還沒有搬完,艾曉明就考上了研究生,終於可以遠走高飛,她沒有向胡老師告別,但帶走了一塊石頭。這塊搬不起的石頭壓在她的心上,埋葬了她的文革歲月。


許多年裡,艾曉明許多次想到胡老師,一遍遍地問自己為什麼——她要親自去解開自己中了什麼咒。

《小說的智慧》中譯本終於在一九九一年出版,米蘭.昆德拉透過艾曉明的手將極權統治的魔咒寫成中文:

「一個人受到懲罰卻不知道受懲罰的原因。懲罰的荒謬性是如此地令人難以承受,以至於要尋求平靜,被懲罰者就必須為他的懲罰找到一個正當的理由:懲罰尋求罪過。」

「不僅判決的材料根本不可能找到,而且判決本身就不存在。要呼籲,要懇求寬恕,你必須被宣告有罪!被懲罰的人們乞求確認他們的罪!」

一九九三年,艾曉明翻閱媽媽在文革期間的學習班筆記,裡面寫著:「檢查我的小資產階級情調。那天看到辣椒被牛踩了爛在地裡,我到食堂向師傅要了一個小鐵桶,替伙房摘了點辣椒,交到伙房。第二天向師傅建議,辣椒用鹽涼拌吃。一個師傅說,妳愛吃妳自己買點去醃了吃,我一聽就拿了一角錢菜票給他,他給了我一些辣椒……我當時沒有認識到這是錯誤的,後來同事提出來,才認識這是不對的。因此馬上將涼拌的辣椒交到伙房去了……雖然是一碗辣椒,但卻是公與私的大問題,以後一定要在生活小節上注意……」

艾曉明感覺到腦子裡的血液越轉越快、越轉越快,形成一個漩渦,一道急流,急流衝擊著她,她感到暈眩,要倒下,要逃出,她推開筆記本,站到涼台上大口呼氣:懲罰尋求罪過。

她終於明白,媽媽為何在文革結束後突然發作了三十三年未犯的精神失常。那是一九七九年,他們聽說,政府將要為文革時草草入葬的唐生智補辦追悼會,媽媽一直在等通知,天天念叨著誰陪她去參加、怎麼訂票,一天卻傳來新聞廣播,悼詞重寫了,各界人士、親屬群眾六百餘人參加了追悼會,媽媽被遺忘了。

夜裡,媽媽絮絮叨叨,越說越亂,坐下又站起來,她突然打開門,跑下樓,艾曉明衝出去把她拽回家。媽媽自言自語著,又一個箭步衝出去,把鄰居家的門敲得咚咚響,艾曉明拉她,被推開,艾曉明氣極了,「啪」地搧了媽媽一個耳光。

艾曉明和爸爸把媽媽送去了精神科,但沒有忍心讓她接受強制治療,此後十多年,媽媽的狀況時好時壞,至去世未有痊癒。

媽媽在筆記本裡一遍一遍地寫著:

「我的父親,因為他一九四九年起義了,因而逃避了人民的清算。過去我因為舊的倫理觀念作怪,沒有把他看成反革命。」

「我是一個生在剝削階級家庭的舊知識分子。」

「我出生在一個官僚地主的封建大家庭。」

「經過同志們說明,認識到父親在解放前是犯下了滔天大罪的。」

艾曉明一直不懂,追悼會去不去有什麼重要,悼詞重寫不就行了。現在她明白了,追悼會不是給死人開的,是生者需要聽到,作為「唐生智的女兒」帶來的種種折辱煙消雲散了。而在這之前,媽媽需要以「唐生智的女兒」身分被通知到場:被懲罰的人們乞求確認他們的罪。

《小說的智慧》譯本完成後,艾曉明翻箱倒櫃地找出自己與家人文革時做的種種檢查筆記,又一點點地抽出自己和家人的記憶,寫成了長篇紀實作品《血統》。

艾曉明寫《血統》時,總是斷斷續續地做著噩夢,夢醒了,她坐在書桌前,久久無法從傷感中抽離,卻想不起來,那場夢裡,是誰傷害了她,她又傷害了誰。

她寫下自己見到毛主席的癲狂狀態。

她寫下自己貼了爸爸的大字報。

她寫下自己打了媽媽。

她寫下胡老師。

寫完他,她像對自己又像對胡老師說:

「我想了很多年,我離開礦山中學後上了六年研究生,又在大學工作了九年,我從這個問題開始起步:為什麼要整人?

有許多人、許多書、許多反省、許多逼人反省的事件……

漸漸地,我們有了不同的語彙:個性、人格、尊嚴、隱私、獨創性、自我、自由、法律。

驚回首,我們搬走了好大一堆石頭。」

昆德拉的《笑忘書》(The Book of Laughter and Forgetting)裡,主人公米瑞克說:「人與政權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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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她們的征途:直擊、迂迴與衝撞,中國女性的公民覺醒之路》,八旗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趙思樂

絕大多數底層打拼者在摸爬滾打中沒沒無聞度過一生,但在急速變遷的時代裡,有些人的個人特質會突然與時代產生共振,從而脫離既定的人生軌道。本書所描述的從事社會運動的女性,就是此類敘述的典型例子。中國女性向來在社會運動中扮演二線的角色,究竟是什麼樣的因由,讓書中的女性跨出人生既定道路,成為鎂光燈下面對龐大國家機器的鬥士?甚至留下迥異於男性運動者、令世人難忘的表現?

本書描寫女性主要為五組人:她們分別是代表八零年代知識分子、劉曉波同屆博士生的艾曉明;以自組川震NGO為開端、懷有作家夢的下崗女工寇延丁;以俠氣集結網路人馬、以行動快閃為號召的包租婆王荔蕻;以驚人作風從網紅跨界社運、並聯結女權NGO的葉海燕;以及以王峭嶺為核心、「七零九大抓捕」中被捕律師們的妻子團。

她們的故事在作者筆下,成為社會運動中最獨特的一頁。「上部:野蠻生長」將每個女性抗爭者的命運和她們所屬的運動路徑都寫到最高點,並引入外界熟知的男性運動者的故事,展現社會運動的全貌並相互對照;「下部:困獸猶鬥」描寫政府打壓各種維權組織與個體,及其後男性角色勢弱與女性角色上升的關係。換句話說,本書即以中國女性在公民覺醒道路上的轉變為觀察重點,橫向記錄五組分屬社會各階層女性的人事變化,並在其所屬時代背景下、綜向爬梳中國三十年來的社會運動從野火之苗、風風火火到被幾近斬草除根的歷史脈絡。

而作者趙思樂在書中是採訪者的角色、但她同時也與書中女性一樣,曾經與公共部門有過交手經驗,因此她的自身經歷很容易與筆下各角色的生命歷程、當下人際網絡串連。本書的報導寫作,一部分可看見記者的近距離採訪、另一部分也能看見作者與受訪者們互動而產生的自省、甚至是改變自我的影響。

趙思樂 她們的征途:直擊、迂迴與衝撞,中國女性的公民覺醒之路
Photo Credit:八旗文化出版
她們,與時代共振的靈魂──
《她們的征途──直擊、迂迴與衝撞,中國女性的公民覺醒之路》新書講座

主講人:趙思樂(本書作者、人權新聞獎&卓越新聞獎得主)
與談人:
廖雲章(《流浪西貢一百天》作者、「獨立評論@天下」主編)
顧玉玲(《回家》作者、社運工作者)

時間:11月22日(周三)晚上7:00-9:00
地點:金石堂城中店(台北市中正區重慶南路一段119號)

內容介紹:
中國的社會運動在星星之火與風風火火之間反覆循環、始終不滅,來自各階層的女性如何為權益與正義發聲,成為透視中國社會運動最獨特的一章?獨立記者出身的趙思樂又是如何從中觀察出中國女性的成長與貢獻?

【讀冊聚會】扛起時代大旗的女人們:記者與抗爭者的命運連線

時間:12/15(五)晚上7點
主講:趙思樂(人權新聞獎&卓越新聞獎得主)
地點:三餘書店3樓
主辦單位:八旗文化
活動介紹:
中國女性參與社會運動的形象與傳統的民主鬥士截然不同,每一個女性抗爭者之所以參與社會運動,都與她們的命運與時代變化息息相關。屢獲人權新聞獎肯定的趙思樂,如何在《她們的征途》中卸下這些女性抗爭者的心防,完成一篇又一篇精彩的生命直擊?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朱家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