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母會】駱以軍 vs. 莊瑞琳:小說是艱難的生死之辯(上)

攝影:汪正翔|Photo Credit: 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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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以軍:小說家要變成一個僧人,覺者,像童偉格。小說家要做的事情,就是字母會在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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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是艱難的生死之辯

駱以軍 vs. 莊瑞琳(衛城出版總編輯)
日期:2017.08.24 15:00~18:00
地點:淡水 有河Book
現場記錄:李映昕

莊瑞琳:班雅明說那可能是一個說故事的技藝或藝術的消失,換到現在來講,你的答案不會跟他一樣?說故事的世代或者聽故事這件事,是一個走下坡的情況嗎?

駱以軍:(沉思)我不曉得耶(笑)(沉思)。這可能就是字母會存在的原因。可能這整套訓練,這整套修行,已經跟故事脫離開了,但又不是這樣講,比如說為什麼我還是那麼喜歡波拉尼奧,這樣的小說家很像印第安武士,全身掛滿砍下的頭顱,他真的是身體力行,我相信那不是他虛構的,他就是長期在蒐集,《荒野偵探》裡有那麼多人講的話,他的人物形象不是寫那些鄉下的,比如說中國大陸寫工人,或者形象化的觀看,很混亂的車站某一個賣彩券的,不是,他每一個人都充滿想法,或是我們這樣的人,有創作者或知識分子,有俄羅斯人,就是某種主義的信仰者,某一次暴力鎮壓的倖存者,各式各樣的人。他是怎麼去想好我要做成這本書,我要把這些人記錄下來。

可是他只是記錄嗎?好像每個又是故事。我覺得這是一個難度非常難非常難的……我覺得我來回答你這個問題,好像我是第一手、第一線捕魚的人,確實比起同輩,可能因為生活所逼,寫《壹週刊》專欄,所以我有一個短單元類的,捕撈故事的過程,但是我覺得,我怕我理不清楚……班雅明有沒有寫過小說?(答:沒有。)他有點像楊凱麟,他的話語會形成一個氛圍,那個小說就在不遠的地方,那個東西不應該存在,但它比起現在既有的作品都要更神祕。我覺得班雅明本身應該有一個很強大的猶太教的一個靈物,啟明,隱藏在內在的一些疑惑,他有一整個森林吧。在現代,班雅明很厭惡包括攝影,包括他所謂在街上走的都是鬼,都是屍體。

但我們已經活在這個世界之後的一百年,我覺得有很多資產,包括卡夫卡、納博科夫、傅柯,法國對小說的激進運動,可能在班雅明之後的二十世紀,他們就是用他們的才智,對應古典滅絕掉的,或者是古典活在那裡,但靈光不見了,現代小說發展出很多這樣的操作方式,這個方式不該被用所謂的故事滅絕來形容。因為就是沒有一個純潔的故事,沒有一個不卡夫卡的故事,不可能,我甚至覺得在台灣後面的創作者,沒有一個不童偉格的故事。你已經被強姦了,被挖掉了,你吃了很多化工的毒,你已經在全球化的體系裡面,你的古典時間,古典的自我感,就已經被細細扯裂了。西方這些偉大的小說家,他就是在告訴你,他是我們這一國的,他在對抗的就是這個異化,或是比暴力還要更遮掩的邪惡,這些邪惡無所不在。

我後來很認真看《儒林外史》或《金瓶梅》,我如果是活在明朝的人,我覺得這樣非常厲害,用多焦點的方式,表現這些人話語的無力、空洞,可是又架到一個利益交換與生活狀態的形成。我還是不理解,畢竟我不是從小讀這個,啟蒙時候讀的是比如說川端、三島,他其實是教你把感官極致地放大,而且沒有盡頭,他沒有故事,他就是感官,無止盡地吐出來。這個作家就像一個性奴,把你的這個感覺一直吐出來。我覺得國外有這些小說家在給予我們這些。

比如說大江健三郎寫信給葛拉斯、巴加斯.略薩、薩伊德,還有蘇珊.桑塔格(按:收在《大江健三郎自選隨筆集》),我覺得他很意圖,就這一代的,地球的不同(國家)的子民,我們來談談戰爭這件事的真實與感受。比如黃崇凱這次《文藝春秋》寫〈遲到的青年〉,戰爭的債務或者是戰爭的資產,到了我們這代,還有沒有人有能力去承接,我現在看到童偉格跟黃崇凱在承接這件事。你說故事,不去處理為什麼你是六個手指頭,為什麼你有鱗片,為什麼你是色盲,你不去發動這件事情的話,確實就像班雅明講的,故事的衰亡。

中國大陸有網路小說的知名度比莫言還高,但我看來就是亂碼,是網路世界在繁殖生長的亂碼。黃錦樹寫過一本小說,就是有一種軟體可以寫他的馬華小說,就是亂碼。我十年前很蔑視網路小說,後來這幾年在網路世界,我覺得它無止盡。在二十世紀一戰、二戰時期,土耳其、奧地利的小說家,或波赫士、普魯斯特,他們就是想用長篇建構一個網路,當代人在一個城市裡面發生的事情,今天發生什麼事件,所有人在一個將軍家在辯論,女人們的不同性格跟性欲、壓抑,她們之間的鬥爭,這些在網路世界每天都在發生。如果長篇的概念是全景,網路已經自動化了,已經完成了。

莊瑞琳:那這樣小說家要做什麼?

駱以軍:小說家要變成一個僧人,覺者,像童偉格。小說家要做的事情,就是字母會在做的事情。楊凱麟說的,就是判生死,是小乘佛教的那種修行,沒有任何抽象與教義的大辯證,而是回到古印度佛陀,從呼吸這件事就在掌握。你從發動一個小說的時間的幻覺,人物在其中,人之間,這基本上就已經是很艱難的生死之辯。它不是歡快的,我覺得我某個時期還是歡快地在竊取這些故事,我覺得波拉尼奧可能是更棒的配備,但他內在的戰爭廢墟的建構更龐大,他像行屍走肉去把這件事拼圖起來,可是他有一個清楚的意念,就是墨西哥人是什麼,或者是墨西哥民族的詛咒,整本是在拼這個拼圖。那小說家要做什麼,就等到下下下集讓童偉格告訴我們。(笑)

莊瑞琳:你的作品竊取了很多社會事件,讀你二十年的作品可以拼出一個台灣社會事件史,我感覺你會貼著社會的脈絡,運用跟偷了這些社會事件,感覺這是你社會參與的方式。我意識到這件事是因為你幫鐘聖雄拍了多元成家的照片,這是我第一次比較用不同角度來理解小說家。你也會去街友的尾牙,扮成很可愛的跳加官,這是你身體參與的方式,但你在寫作當中也不斷參與社會,你怎麼看小說家跟社會參與這件事?

駱以軍:如果有一個分界線,我反而覺得我是很不參與的那一塊。這不是故意的,我覺得我真的就是宅男,年輕的時候,身邊的朋友有在大學的時候就去參與野百合、當時的社會運動,也有參加女性主義的。我基本上都不是。我覺得是臉書,這三、四年我被臉書拉進這個狀態。以前沒有臉書這件事,你就是在遙遠的村莊做手工藝,要快速地串連邦迪亞上校的革命,距離很遙遠。所以也有所謂臉書是把文學給滅殺、瓦解了,人們在閱讀情感的當量變得很小,臉書可以在單元時間內跳躍一百多人現在此刻的想法,臉書的感受性不需要安安靜靜讀童偉格或黃崇凱的小說。讀書本來就是想要理解人類的狀態,但連我的閱讀習慣也被改變。臉書有太迫近的朋友,大家才感受到同溫層、同質性這件事。

其實不只對我這一輩,太陽花是一個啟蒙運動,是新的材料在形成短暫、快速關係的共同體,所以裡面也會有語言跟關係暴力,脅迫你要不要加入我的正義,這都是這個世代要面對的,接下來要去讀更多書了。但至少我反而覺得這次是很妙的啟蒙運動,主要跟臉書有關。我自己比較認同的是動物的團體,可是身邊又有陳雪這些同志的需要,他們本來不是同一掛的,或者我被戴立忍抓去反核。我聽說當時二二八很多就是哥們被抓,就一起被抓去槍斃。(笑)我跟社會的參與,我覺得是非常弱化,這個弱化我覺得是一個物種形成當中很重要的過程。我後來搬離深坑來到台北,被抓去喝酒,才會用一個觀察者的方式,是虛構,但會想要試圖描述酒館裡面的……我並沒有覺得我跟社會……這也是楊澤在講我的,大家以為我臉書上很熱鬧,但楊澤覺得我太宅了,認為我活在這個城市連附近賣茶阿伯的故事都不知道。

我自己已經形成一種惰性。網路有這種壞處,你以為你看到很多,但你沒有花時間。楊澤很特別,真的會去永康街跟一個店的老闆哈啦,他很像里長。楊澤說,你整天都在咖啡屋,大家都叫你駱哥,但他們在幹嘛你都不知道,你就坐在那邊寫你自己的。他說我的東西很搖滾,如果沒有更哲學性的思考,就很容易是短促的。比如我看吳宗憲的節目覺得很好看,他確實很有才華,找來各種人談生命最糗的事情,我可能有這種特質,有一種搖滾性格,剛好我在我的時代又是一個壞孩子,我不是典型文青,所以在各種領域的東西組合起來的時候,我有一種我的激爽。我可能根本應該是一個短篇小說家。最後弄成長篇,都是一種黃錦樹壓力及童偉格壓力,那個概念就是一個厲害的短篇就可以了,或者黃崇凱這樣,我可以寫一本短篇小說集,可以用一個長篇把它包裹起來的東西。

【字母會】駱以軍 vs. 莊瑞琳:小說是艱難的生死之辯(下)

書籍介紹

字母LETTER:駱以軍專輯》,衛城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衛城出版編輯部/策畫

衛城出版自二〇一七年九月起,將用一年的時間,出版二十六冊《字母會》文學實驗創作與發行六期《字母LETTER》特刊,期許這一年的計畫,能為當代文藝愛好者,找到一塊文學討論的聚集地。《字母LETTER》是以字母會為核心擴散出去的文學評論雜誌,預計每兩個月出刊一期。

《字母LETTER》將以「封面人物」專輯,逐一深度評論字母會六位核心小說家:駱以軍、陳雪、顏忠賢、黃崇凱、胡淑雯、童偉格。第一期「駱以軍專輯」,以作家論、深度書評、專訪、外譯四個方向剖析駱以軍。作家論〈駱以軍與pastiche〉由字母會策畫者楊凱麟撰寫,德國哲學研究者蔡慶樺導讀評論難度最高的《女兒》,翻譯《西夏旅館》在英國筆會獲獎的辜炳達撰文講述翻譯五大難題。《字母LETTER》每期也將選擇一家獨立書店,由文學編輯專訪小說家,針對創作生命與文學座標建構訪談視野,第一期由衛城總編輯莊瑞琳在淡水有河書店訪問駱以軍,訪談貫穿小說家的啟蒙到成熟期,以及近三年面對生命崩壞的現狀。

字母/2017年9月第1期_封面_201708028
Photo Credit: 衛城出版

字母會A-F(套書)》,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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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胡淑雯、陳雪、童偉格、黃崇凱、黃錦樹、駱以軍、顏忠賢
策畫:楊凱麟
評論:潘怡帆

字母會以A to Z的詞典形式開展小說創作,企圖將當代華文創作放回世界思潮的對話當中,透過未來、虛構、單義性、精神分裂、賭局、零度……這些字詞的路標,指向華文創作有多少主題、技藝與可能性。二十六回合的創作像是一場漫長的文學實境秀,小說家輪番上陣,賦予每一個詞語多面體的意義,這些作品已成台灣當代的文學剖面。

本書特色

《字母會》將分四季出版,裝幀分別由四位設計師操刀。第一季A到F,設計者王志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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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衛城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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