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uis CK的手淫結束了

Louis CK的手淫結束了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Louis CK的病灶成了售票觀看的噱頭,性挫败催化利比多,他自戀地販賣自嘲,最後人們發現,他不是打嘴砲,他就是菲勒斯。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菲利普.羅斯(Philip Roth)的成名作《波特諾伊的怨訴》(Portnoy's Complaint)講一個在自我審視和手淫成癮中掙扎的猶太少年波特諾伊。儘管Louis CK並非嚴格意義上的猶太人,他喜劇風格的猶太烙印十分明顯,他總是讓我不住地聯想到波特諾伊。他們的相同在於:除了幽默,一無是處;他們的不同在於:波特諾伊接受心理治療,而Louis CK的病灶成了售票觀看的噱頭,性挫败催化利比多(libido),他自戀地販賣自嘲,最後人們發現,他不是打嘴砲,他就是菲勒斯(phallus)。

這並不是性騷擾指控爆發後才說的話,這是我一直以來真實的感受:我從不覺得Louis CK好笑。他招牌的常識顛覆,對我而言老套至極(這對亞洲觀眾而言應該很容易,比如真的沒有人把西元紀年和基督教霸權聯繫起來過嗎?)他臭名昭著的政治不正確,絕大部分都毫無意義(Louis CK在為自己的政治不正確辯護時說道:「……人人都可以彼此攻擊。我們無法和諧共處-這才是人類!」是否教人想起川普的「Tell it like it is.」呢?)。我不會在脫口秀中指望嚴肅探討,但如他今年Netflix喜劇專場中討論的墮胎議題,水準已經低到教人震驚(關於這次討論,可見《Vogue》評論)。我對屎尿屁也沒有任何意見,但是當他描繪自己用手指摳出他女兒屄裡的屎的時候,我確認他真的不在意收穫的笑聲是否廉價。

我無力欣賞Louis CK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最富爭議的話,往往也是我最耳熟能詳的話,這叫我不安。他在《Of Course... But Maybe》中最知名的一段:

對堅果過敏的孩子當然需要保護......但如果碰下堅果都會死,那你或許應該去死。

稍進一步,這就已經是中國社會上行下效的主流邏輯:最嚴苛的達爾文主義造就最盛產棄嬰的大國,最龐大的殘疾人口生活在殘疾人隱形的社會。Louis CK大概不會知道,他在後政治正確時代的第一世界故作姿態的言行孟浪,和前政治正確時代第三世界根深蒂固的真實日常何其相似。從這個角度來講,Louis CK不只是每一個辦公室裡滿口黃腔竭力搞笑的白人中年男子,也是大排檔裡酒精上腦高談闊論的華北中年男子,他與地球上任何一位禿頂發福的中年男子都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人們一度以為他和他們的區別在於,前者具有清晰的自我意識,現在看來這自我意識只是清晰,但卻無力。

Louis CK此前對女喜劇演員的提拔,對男性迷思的嘲諷,都被視為他女權立場的證據,事實上,關於他的流言已經蔓延多年,《紐約時報》所做的不過是首次實名指控,連情節都不算新鮮。我們甚至無從計算Louis CK在人前幫助的女性和在人後踐踏的女性,孰多孰少。Louis CK作為白人中年男子的集體偶像,讓人們對於其女權認定的門檻,幾乎和對於其顛覆常識的門檻一樣低。許多觀眾多年以來都不憚以最大的善意揣測Louis CK,認為在台上如此坦承變態的人,在台下想必並不變態;在台上如此自我厭惡的人,在台下想必人見人愛。有趣的是,藝術的「benefit of the doubt」似乎從來專屬男性:試想連恩.漢斯沃(Liam Hemsworth)的粉絲是如何攻擊麥莉.希拉(Miley Cyrus)的?

在反雞湯的年代,Louis CK被奉為致鬱大師。喪文化的本質或許在於,眾生皆苦,方能共情。當肥胖猥瑣的中年男子大聊特聊性挫敗,這在客觀上形成權力結構的絕佳掩護,因為苦悶是失敗者的專利,消極的人不會進擊。直到東窗事發,人們才反應過來,Louis CK不是「我們」,Louis CK和「他們」一樣,他是當今美國最受歡迎的喜劇明星;他的前經紀人戴夫.貝奇(Dave Becky)掌控喜劇界的半壁江山;Louis CK為Reddit和4chan最廣大的白人男性發聲,但他本人不在其中。他站在行業權力的頂端,炙手可熱。

行業環境是手握大權的白人男性多年以來平安無事的主要原因,這也是自溫斯坦(Harvey Weinstein)性侵醜聞爆發後最普遍的反思,但《紐約時報》在此次報道中針對喜劇界還指出:

喜劇演員的職業環境並不正式:在絕大多數工作場合被視為踰矩的粗言穢語在這裡司空見慣,人格缺陷越怪越好並往往成為段子素材。

我想起彼得.庫克(Peter Cook)在上世紀60年代談論英國諷刺喜劇時曾說:「只怕英國在咯咯傻笑中沉入大海。」(Britain is in danger of sinking giggling into the sea.) 他擔心的是諷刺助長犬儒,淪為建制的工具,鮑里斯.強森(Boris Johnson)的崛起在某種程度上證實了他的擔憂。如果說英國喜劇的七寸在於諷刺,那麼美國喜劇的就在於尺度。

AP_669716209862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Louis CK可說是當代美國Stand-up Comedy最具影響力的表演者之一,他的作品大多談論中年白人男性的生活、思維、慾望和困境,時而討論他和他的家人的生活瑣事。他在語言、肢體的使用自然生動,段子擅用極端的的反諷,同時他近年也跨足電視節目、電影製作。

庫克大概沒有想到,很快在大西洋彼岸,蘭尼.布魯斯(Lenny Bruce)會因猝死而被推上神壇,Louis CK在21世紀的成功宣告人們徹底擁抱離經叛道的喜劇浪潮,他聊遍禁忌話題,遍呼冒犯稱謂,因為喜劇已經再無禁忌,從《紐約時報》報導曝光後的網路反應來看,他的許多粉絲叫囂:「他本來就不是什麼聖人!他的舞台形象就是這樣!」也已經分不清喜劇的極端與生活的常識了。

《波特諾伊的怨訴》的扉頁上,這個名字被賦予一個醫學定義,彷彿來自某份病歷的殘片:

一種身心失調病症,患者心中強烈的無私道德感與極端性渴望難以調和,多為心理變態......

這似乎很契合Louis CK,他一生的作品,都是交付觀眾診斷的病歷。以最善意的期待,他和此前的性侵者大概有所不同,他的手淫衝動可能更多來自病態,而非惡意。但一個需要釐清的事實是,Louis CK的自瀆不是不檢,他的行為已是犯罪

事到如今,Louis CK已經眾叛親離,他的最新電影《I Love You, Daddy》取消了發行,Netflix、HBO、FX相繼終止與他合作,甚至他的經紀團隊也已離他而去。這是政治正確的反應過度嗎?我想不是。損失固然和名聲成正比,但也和事件惡劣程度掛鉤。Louis CK是流言蔓延最久,受害人累計最多的性騷擾者之一。在《紐約時報》揭露之前,Louis CK大約是傳聞僅次於溫斯坦的名人,但他多年以來一直堅持否認。

《紐約時報》此次調查歷時一個月,期間採訪求證無數,包括Louis CK本人在內,可他直到一切無力回天,才發布了全文沒有一句「sorry」的道歉聲明。這彷彿又回到了他經典的「Of Course... But Maybe」選擇當中:性騷擾當然是不對的,但或許,他心存僥倖地想到,或許人們愛他已經愛到可以不計較他的任何過錯了。

RTR38CD6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2012年Louis CK獨立製作、發行自己在Beacon劇場的演出,以及在FX頻道播出的由自己撰寫的《路易不容易》喜劇節目獲得艾美獎肯定。前者在美國喜劇中是第一次由演出者出資拍攝製作,並獨立發行,並且透過網站販售的作品,當時對美國喜劇圈帶來震撼。2016年Louis CK再度透過網站自製影集《百年酒館》,這部作品也得到艾美獎、皮博蒂獎的肯定。他在美國喜劇圈的成就與影響力可見一斑。

Louis CK的粉絲依然在為他奔走呼號:「他事前徵詢了對方同意;他只是手淫不算侵犯;他是精神疾病身不由己;喜劇界人人脫不了身;好萊塢只會更變態;女權真該去死!左派真該去死!」儘管上文可能已經回應了這之中的大部分,但它們其實大都不值一駁。簡單而言,你只需要閉上雙眼想像,一位身材樣貌和Louis CK不分伯仲的中年婦女來到你的房間,不由分說就在你面前開始搓揉陰戶,進行指交,直到高潮。如果此情此景無法激起你的性慾,那你最好就不要為他開脫。

這之中唯一值得一提的說辭,或許是「藝術與藝術家應該區別對待」。不少人認為,Louis CK的才華和作品不應該為「政治正確」犧牲。但我想他們大可不必操心,因為這實在太過多慮了-人們又何曾因爲私德,甚至因為不尊重女性,而埋沒過任何人呢?理查德.普賴爾(Richard Pryor)依然是史上最偉大的喜劇表演家,沒有人記得他是如何家暴妻子,將她扒光後扔到大街上的;奈波爾(V.S. Naipaul)依然獲得諾貝爾獎,沒有人因為他虐待妻子和情婦而否認他的文學。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和伍迪.艾倫(Woody Allen)的電影可能被遺忘嗎?甚至,豬哥亮的私生活對台灣觀眾有幾多影響呢?

川普說:「Women, you have to treat ’em like shit.」,而我們所見證的川普當選總統的時代,也正是Louis CK在台上台下,人前人後都從未停止手淫的時代。我們無須被迫面對藝術和人格的兩難,因為你的判斷毫無意義,歷史從來自有定奪。歷史依然會選擇,會再造,會銘記Louis CK,他不會是政治正確的犧牲品,政治正確遠比你想像的無力,只有那些鮮為人知的,不敢具名的,沈默半生的女性,才會終將成為公共記憶中參差浮現的污點,記作娛樂歷史上語焉不詳的斷章。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