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迴路,返家之路:談阮劇團《水中之屋》

記憶迴路,返家之路:談阮劇團《水中之屋》
Photo Credit:黃煚哲攝/阮劇團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水中之屋》在此時此刻的台灣是珍貴的。劇作家駐點嘉義小鎮多年,以田野考察為基礎,揉合新文本的劇作技巧,創作出來一首台灣西南沿海漁民家族史詩。

歷經五年來多次的讀劇、打磨及改寫,許正平的《水中之屋》作為阮劇團劇本農場計畫王友輝老師指導)的第一個劇本,由汪兆謙導演,終於在嘉義表演藝術中心的實驗劇場首演了。甫坐定,看了一眼被各種視覺元素塞滿的舞台,當下面對這樣「業餘」的舞台,心裡充滿了問號。開演時,沒有劇場慣例的三明三滅,演員從舞台四面八方逕自上場,對著觀眾兀自說起了故事。

說他們是說書人,其實更像是希臘悲劇裡的歌隊,用帶有詩歌韻律的台詞,把故事的時間、地點與事件帶點宗教寓言色彩訴說了一遍,讓語言本身變成了感官元素。接下來,故事開展,演員出入於自己跟角色之間,時而訴說情節,時而變身代言。前五分鐘的感官被各種訊息以及元素轟炸,視聽元素滿溢的舞台加上新文本的結構,形式的機巧讓人難以入戲。

然而隨著時間慢慢過去,在熟悉了各路元素快速交叉轉換的節奏之後,忽然舞台上的一切都合情合理了!各種視覺符號塞滿了小舞台的水平軸跟垂直軸,演員扮演各色人物在舞台上隨意穿梭,遊走時空。上場下場、忽前忽後、熱鬧非凡。這些頻繁的移動,讓舞台上虛實相生的空間安排不斷改變意義。忽然,我看見眼前的這個滿溢的舞台,變成了一個複雜的電路版,上面寫滿了各色人物記憶的迴路,他們的行動被困在迴路裡,在往復輪迴的事件當中,試圖找到一條回家的路,安頓身心。

結界

劇場作為一個溝通現實與虛構的場所,本來就具有一種中介性質(liminality)。而這樣的中介性質在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英雄的旅程》(The Hero's Journey,菲爾.柯西諾主編)書中的敘事學模式裡,說明的是一個英雄人物離開尋常世界,進入異域,歷經磨難之後重生的生死交關處。

《水中之屋》以海鮮三姐妹各自的「英雄之旅」為動作線主軸,3個人各自在人生的長旅中,度過生死交關,重新尋回自身的生命意義。然而三人的英雄之旅所要度過的不是未知的異域,而是埋藏在過去尚未處理完的創傷。他們要啟程其實是回返,通往的未來是過去。在時間軸上,橫隔過去與現在20年的是一場惡水,20年前颱風帶來的一場惡水讓藏在小鎮裡的秘密爆發,人犧牲了,但是魂卻沒有安頓。20年後這些人各自回返創傷的起點,沒想到惡水又來了,這一次的惡水再訪,與三人的命運形成什麼樣的因緣關係呢?

水中之屋 劇照2
Photo Credit:黃煚哲攝/阮劇團提供

3位主角當中一直沒有離開的是蜆達。20年前的惡水讓蜆達的爸爸成了植物人,蜆達(顧軒飾演)一直守在父親空虛的軀幹旁,也繼承了父親乩童的職務,讓自己的身軀空掉,迎諸神入體。空掉的身體象徵生命手足無措的狀態,蜆達被困在父親給他的生命道路上,他讓諸神降駕己身,為的是讓海安宮在荒地惡水裡持續保佑鄰里的作用。然而每每諸神退駕,他便感到無邊的空虛,疲軟的肉身裡到底住的是誰的靈魂?

蜆達唯一的慰藉是電台裡那個豪邁的聲音,Aniki(陳盈達飾演)在寂寥的小鎮每夜發散雄性生命的精魄,點唱哀情的台語歌謠,發送歧路人的鎮魂歌。在虛擬的電波世界裡蜆達變身為Lara,那是被諸神借用肉身底處真實的精魄所在。Aniki的陽剛勾出了蜆達生命深處的陰柔,惡水再訪,衝破了人間禮教,覺醒了神靈世界的慈悲,Aniki在生死交關大水退去之後,在媽祖的同體大悲裡看見了蜆達與Lara的雙身一體。父親沉睡的身體即將醒來,蜆達終於可以脫胎換骨,成為Lara。

逃逸

麗蚵(陳婉婷飾演)與卡螺(詹馥瑄飾演)在20年前那場惡水之後都逃逸了。麗蚵與阿公阿嬤被爸媽接到城市裏住進更高的樓,卡螺則是跟著母親遠離傷心地移居雪國多倫多。20年後兩人各自回返,麗蚵回到了阿公阿嬤留下的老屋,老屋早已不堪居住,麗蚵巧心巧手翻修老屋,讓其再生,變身「水中之屋」咖啡屋。

「水中之屋」的名字寓意昭然若揭,指涉的當然是20年前那場淹掉童年記憶的大水,還有大水牽動的木麻黃上小孩秘密基地的記憶。相信每個小孩都曾經在生命裡有過秘密基地,秘密基地是小孩遊戲本能在現實生活之中創造出來的「異托邦」,在那裏小孩們開心做自己,建立夢想中的家園。我們看見回憶的片段,麗蚵與蜆達在那裏建立了童年時代的另類家庭,兩個媽媽的扮家家酒,說明的是一個透過遊戲修補現實人生殘缺的願望。

金髮的卡螺是混血兒,在那個民風保守的地方,從小被鄰人羞辱為「雜種」。父親、母親與童年在卡螺的回返之旅當中,變身為夢境裡的童話人物,他們在卡螺長途的旅程裡,在睡醒之間,以超現實的方式跟卡螺說話,而這一切虛實相生的過程,都是卡螺重訪童年創傷經驗的自我療癒之旅。

水中之屋 劇照3
Photo Credit:黃煚哲攝/阮劇團提供

20年前的惡水之夜,卡螺誤闖了麗蚵與蜆達的秘密基地,金髮的陌生女孩累癱睡著了,兩位媽媽不知所措,在風雨加交之時默默安撫著女孩。這是一個短暫而美好的片刻,雙母一女的三位一體,聖母聖女的完滿時分,以抵禦屋外的狂風暴雨。卡螺的父親(李佶霖飾演)心急如焚追尋著她,在他把村民都成功救上樹頂之後,自己卻滅頂了。那是卡螺與母親(余品潔飾演)心中永遠的遺憾,母親成了多倫多房地產女王,卻如同美艷的雪后把自己冰封在記憶裏頭,20年後卡螺帶著死去母親的骨灰罈,遠渡重洋,回返生命的起點,她要尋回記憶中那個完滿時分。

歸途

於是三個人在各自的記憶迴路裡,試圖重返創傷的原點。她們開啟了返鄉之旅,故事行動在三人各自的返程中交織前進,回憶的片刻穿插現實,最後匯集於水中之屋咖啡店。這是舞台手法最令人激賞的地方,在有限的空間跟經費下,導演如何運用空間來呈現這複雜的交錯,在此次的演出裡看到了精采的展現。

舞台以典型台灣小鎮的公布欄作為中心點,向右開展為卡螺的旅程區,向左開展為麗蚵的水中之屋咖啡館;公佈欄前是秘密基地的回憶場景,左上舞台垂掛宮廟紅燈籠,以簡喻繁象徵蜆達工作的媽祖廟,正後舞台則架高成為Aniki的電台。舞台周圍則點綴著木麻黃,木麻黃上綁著白鷺鷥燈籠。舞台的水平以及垂直軸,方方面面都全數被運用起來,求的是在有限的空間哩,展現多組人穿梭現實與回憶之間的表演。演員也必須一人分飾多角,在舞台各處串場,其節奏及調度之複雜快速,對於導演以及演員來說都是挑戰。

這樣高密度的表演為的就是讓多組人的心路歷程可以完整的開展在觀眾面前。最後三人的返家之旅在20年後大水淹來的水中之屋匯集,成為全劇的高潮。表演採用記者連線報導的方式,把三人在大水重返之夜的情節魔幻寫實演繹了一番。我們看見卡螺母親的骨灰最後跌落大水,那是塵歸塵、土歸土的片刻,骨灰化成了晶瑩剔透的雪片,潔淨了惡水,雪后與熊在上舞台的高處重逢,那是創傷縫合的片刻。奔逃的劉老師(麗蚵的男朋友,謝明璋飾演)最後來到秘密基地的木麻黃高處,水上來了,劉老師捧著他的白鷺鷥裝置藝術品,浮上了城鎮最高處,就在最危險的此刻,一千隻白鷺鷥飛了起來!這是戲劇最詩意的片刻,由詩情超越悲情的壯美時分。

水中之屋 劇照4
Photo Credit:黃煚哲攝/阮劇團提供

小劇場當然不是電影,無法用高超的VR展現出雪片紛飛洗淨惡水以及一千隻白鷺鷥飛翔展翅的畫面。但是劇場的魅力在此刻完全展現,那是由詩化的語言、演員的動作、以及象徵性的視覺元素所構築出來的藝術超越現實的洗滌(catharsis)片刻:陰與陽、生與死的結界被打開,過去與當下融為一體,三人的英雄之旅就要度過漫漫長夜,在新的一天來臨之時,重生。

《水中之屋》在此時此刻的台灣是珍貴的。劇作家駐點嘉義小鎮多年,以田野考察為基礎,揉合新文本的劇作技巧,創作出來一首台灣西南沿海漁民家族史詩。其向《百年孤寂》魔幻寫實家族史詩致意的痕跡可見,然而妥善運用的本土元素,讓我們怎麼看都是原汁原味的台灣鄉土史詩。

在全球資本瓦解在地生命的時代,《水中之屋》是一首台灣的常民家族史詩,她不嘩眾取寵、謙卑如水,以超脫的願力,讓我們看見媽祖垂眉、乩童呼喊、眾生淹煎;她也慈悲供養、指引明燈,在新一波的世變之際,讓我們循著海鮮三姊妹的返家之旅,回到了被遺忘的童年。在記憶回眸的瞬間,你想起了誰?你是否看見綠色無邊的稻田上,棲息著一隻隻白鷺鷥,她們在熱天裡酣眠,等待長大,然後飛過颱風,飛過惡水,向世界展翅翱翔而去?倦鳥歸巢的那一天,回返旅程起點之時,你又變成了誰?

演出資訊

名稱:阮劇團劇本農場作品一號《水中之屋》
時間:2017/11/24-11/26
地點:水源劇場(台北市羅斯福路四段92號10樓)
詳情請點擊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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